“我乃是東水營中大將，歐陽子展，你就不怕斬我會引起營中嘩變嗎？”張其鳳掙紮著站起來，“我十年前在這裏當伍長的時候就在屯田，每天和大家一起趕著水牛在水田裏赤著腳插秧。這裏的水患也是我等堵上的，你可知我等冒著殺頭的危險，把年年爆發的洪水引到了趙林川的三百畝田莊裏，趙家可是皇親！”
“因為你在這裏屯田，所以才有伍長升十長，因為你不畏強權，為這裏四個村莊的老百姓說話，親自勘測土地，把白水經棗陽的支流改道，向棗陽縣和附近三個縣聯名上書臨安府，所以才有了你東水營的統領的職位。如果本官沒有記錯的話，升你為東水營統領，還賜下了白銀一千兩，你家中多了四個到鹿門書院讀書的名額。
我大周朝廷不曾虧欠與你，恰恰相反，你在東水營為統領之後，不思進取，欺上瞞下，上躥下跳，現在居然已經發展到了投敵賣國的地步。
現在本官判你明日午時斬首於點將台下，傳令襄陽府，革去你家中子侄的功名，三代之內，絕不續用。”
歐陽子展把手中的文卷扔在了地上，他以樞密院的空白文書上已經填完了處理意見。上麵樞密院樞密使林薪甲、樞密院副使付勁鬆、襄陽知府陸彥青等人的印章赫然在列。
“你拿的是空白的文書，你居然敢憑一張嘴就在這裏殺我！我告訴你，這裏距離臨安府不遠，如果你在這裏殺了我，我這東水營的人就會集體嘩變，等到北王庭攝政王的鐵蹄踏破襄陽府，你歐陽子展就是大周的罪人。
你敢殺我嗎？”
張其鳳起身就想要拔劍，但是被歐陽子展一腳踹翻在地。
“這就不勞你這個亡國罪人操心了。你身為大將，閉而不戰，致使五千敵兵借道而過，直接威脅到我襄陽府的安全。
至於軍中風氣，我已經安排人把二十車兩千石糧食分發到個個營房中，相比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可以吃一頓飽飯，感念我朝天恩。”
歐陽子展道，這時候外麵已經傳來了高聲的唱報聲：“甲字房，人口三十人，分穀米六十斤……”
“給我把這兩個人拿下！”張其鳳指著他手底下的那些校尉道，趙耀前拖著一隻手，不耐煩道：“襄陽知府陸彥青三日之後就會以桐柏山駐軍前來這裏支援，爾等雖然是張其鳳手底下的兵甲，但是我知道你們都隻是被他脅迫了，並非是想要跟著他投敵叛國。”
趙耀前的話才說了一半，那些兵甲就已經有人跪著過來抱趙耀前的大腿：“求大人給一條活路，我家還有六十多口人，現在就在揚州城……”
“張其鳳親衛以及被張其鳳親自提拔的三個百夫長，全部撒出去為斥候，每個人必須帶著五顆北蠻子的頭顱回來，死罪可消，家人無虞。如果做不到，死在向北的方向上，我等也會把死國名單傳報回去。”
趙耀前一句話，就解決了這個問題。
“趙耀前，北王庭的斥候，那可是真的精銳中的精銳，你讓我軍中的校尉直接和北王庭的斥候硬碰硬，這不是讓人去送命嗎？”張其鳳這一次說完，歐陽子展再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馬刀的刀背直接在他臉上抽了一個耳刮子，張其鳳掉了兩顆門牙，就很難發聲了。
“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二十年前的那場國運之戰，跨度長達八年，我大周死守襄陽長達六年的時間。我們靠著水師和步卒，硬生生的把北王庭驅逐至成安之地，我漢水之地三年水質渾濁，就是因為北王庭四十萬兵馬填在裏麵。
張其鳳，你現在又多了一條必死的罪名，擾亂軍心！”歐陽子展冷冷道。
頃刻之間，大帳之中，重整士氣，掃除叛逆，一氣嗬成。魚朵朵和孫破虜已經成了趙耀前和歐陽子展手底下的得力幹將，把張其鳳捆成了一隻螃蟹，扔到了點將台上，吊起來，以供往來的兵卒觀看。
投敵賣國，就是這樣的下場。
而其他的兵卒，每一個營房都派出了代表，拿著一隻口袋，來到點將台下領取糧食。遠遠望去，另外有延綿不絕的車輛過來，魚朵朵認得出來，那二十輛車上，都裝載著勁弩，可以連人帶馬，以極其強勁的力度釘在地上。
現在這二十輛車重新被青布幔帳蓋上了。
歐陽子展和趙耀前下令歸來的將士不得說裏麵到底是什麽，那裏麵到底是糧食還是秘密武器，就成了眾人紛紛猜測。
但是不管是糧食還是武器，都給這一座孤零零的寨子以一種強大的精神安慰。
另外還有一輛車上從領取糧食的眾人中間穿行而過，不少人看著一陣作嘔。因為這一輛車上裝的不是別的，而是北王庭搶劫糧食的那百人騎兵的頭顱。
為首的將領打馬而過，以極其強橫而高昂的聲音道：“自今日起，東水營賞罰分明，北蠻子的人頭，就是爾等換取黃金白銀封侯拜爵的唯一憑證。”
這一百顆頭顱，也在點將台下築起來一道京觀。
夕陽西下，把整個軍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血色彌漫，豪情萬丈。角聲連連中，不少人緊握著糧食袋，仔細打量著那座京觀。
原本由四成新兵和六成以屯兵為主的禁軍，現在也染上了一層肅殺之意。
而被吊起來的那個張其鳳，他還在呼號著：“我們打不過北王庭！現在和攝政王投降還來得及……”
在底下派糧食的是歐陽子展和趙耀前的親衛，他們鼻孔朝天，和他們自己一樣，屬於文臣武將中誰也看不上誰的那一部分。
這一唱一和的，比吊起來的張其鳳要吸引人的多。
趙耀前的親衛道：“嗬，我們趙大人可是太後的族人，正兒八經的姓趙的皇親國戚。那北蠻子上趕著來我們找大人的門前磕頭認錯還差不多。”
“切，我們歐陽大人可是樞密使林大人的入室弟子，我們林大人可是靠著軍功從一介布衣位極人臣，這才是鐵打的實力。當年北蠻子南下，六年的國運之戰，人人都說襄陽城是一個絞肉機，硬生生的把三十萬北蠻子的屍骨留在了那裏，其中十五萬人可是我們林大人打下來的，當時歐陽大人就是軍中的幕僚，這才是真的老資格。”
歐陽子展帶過來的親衛，立刻就朝著趙耀前開炮了，既然趙耀前的親衛重點一直落在關係這一層上，那他就落在能力上。
“嗬，不過是個幕僚，連個官位都沒有。”趙耀前的親衛給人裝糧食，裝的滿登登的，還要再加上一瓢，給軍士道：“吃飽了才有力氣把這些北蠻子趕出中原！”
“我們大人可是全程跟著林大人下來的，怎麽守襄陽，怎麽斬馬腿，怎麽和使臣談判。求和和請和之間的差別你知道嗎？雙方之間誰為臣屬怎麽區分？敵國開門納降是什麽樣的儀式你見過嗎？敵國的君主牽的那隻羊應該是什麽色兒你知道嗎？
我們歐陽大人可是當時曆史的見證者，這一次北蠻子又來了，我們歐陽大人收拾這些人，特別有經驗。
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北蠻子抬棺而降！”
歐陽子展的親衛也給人把糧食往滿了裝，青白鹽也多加一塊兒，
“天氣熱了消耗大，這青白鹽是我們從靈州附近的五個郡那邊兒奪過來的，量大管飽。”
……
這麽一唱一和，雙方之間你來我往的，火氣蹭蹭的往上翻，看起來好像是歐陽子展的人看不上趙耀前的人，趙耀前的人看不上歐陽子展的人。
但是從這裏領了糧食的人，都是抬頭挺胸，雄心萬丈，昂首闊步的走出去了。
趙耀前吊著右邊胳膊，左手拿著一張餅子正在啃著：“這大周立國靠的是武力，但是這教化人心，靠的還是文人這三寸不爛之舌呀。”
歐陽子展表示嗬嗬：“若是沒有秣兵曆馬，錦繡文章不過隻是廢紙一張。倘若趙大人真的打心眼裏認為可以靠著三寸不爛之舌就把這北蠻子轟出家門，那麽趙大人也就不會手提馬刀，千裏而來了。”
“這，本官是為了和北蠻子談判而來！君不見晏子、藺相如這些有名的出使？”趙耀前怒道。
“晏子使楚、藺相如完璧歸趙，都不過隻是以弱對強爭口舌之利而已，史書上之所以會對這些大書特書，是因為以弱對強不卑不亢實屬罕見。但是為什麽從來不寫強者對弱者出使？那是因為強者對弱者，向來囂張至極，可以把所有想要提的條件都提一個遍。
我歐陽子展，寧可做默默無聞的強者，也絕對不做舉世聞名的弱者。”
歐陽子展手拿馬刀，負手而立，長風灌滿了他的兩袖。魚朵朵站在他的身後，頗有些神往，不知道那位和知府陸彥青齊名的林薪甲，又是怎麽樣的人物。
“嗬，曆史，向來是贏者書寫的。”趙耀前轉身看著剛剛收做了親兵的幾個年輕人，揮了揮手道，“辛苦了一天，你們也先下去休息吧。記住，術和道一樣的重要，我大周的文治武功，也一樣的重要。”
眾人齊呼：“是。”
魚朵朵和孫破虜也離開，然而魚朵朵很明白的聽到了趙耀前對陸彥青的一句評價：“雖然樞密使林大人和襄陽知府齊名，但是某平生最敬服的人卻是陸大人，有鋒芒的人收斂鋒芒，無毅力的人培養毅力，有家財的人散盡家財，無衣食之憂的人由奢入儉。聖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卻是這位陸大人全都做到了。”
魚朵朵的腳步放慢，她心頭略沉沉。
自始至終，她沒有去找陸彥青質問過虞定襄的事情，也未曾低頭要一個結果。她很清楚，這個品格上近乎至聖的人，絕對不會給她滿意的答案。
可是，這個不會辜負天下人的襄陽知府陸彥青，辜負了她的天下：
虞定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