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中各個營房很快飄出來縷縷炊煙，陣陣飯香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喜悅。魚朵朵也分到了一碗沉甸甸的米飯，上麵澆了一勺肉糜，放足了鹽和醬。這倒不是因為特殊待遇，而是因為魚朵朵所在的營房，現在已經成了斥候營。
斥候，就像是撒出去的尖刀和耳目，不見血不見敵情不歸來。
也可能，就是單純的不歸來。
所以這一邊的人的夥食如果有了明顯改善，就說明有生死任務。
“一般能吃上這樣的飯食，就是要拚命了。”剛從大帳裏分出來的張其鳳旗下的百夫長，略有些愁容。而另一個人直接拍了一下他的腦袋道：
“這說明機會來了，趕緊吃飽了趕緊休息，等著明天的任務。”
機遇還是遇險，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理解。
牛大錘吃完了一大盆飯，興衝衝地又舀了一碗，去端給了正在吃糙米的柴三兒，柴三兒咽了咽口水，反而是拒絕了。
魚朵朵端著碗，坐在很遠的地方小口小口的吃著，孫破虜提著一個水囊過來，笑道：“我這裏有大周最好的酒，你如果猜對了，就給你嚐嚐。”
魚朵朵抬頭看了一眼，孫破虜隨身帶著的東西裏，稀奇古怪，無奇不有。
“不會是黃酒吧。”魚朵朵繼續攪了攪飯，小口小口的吃著。
“你怎麽猜到的？”孫破虜驚訝的看著魚朵朵。
“趙大人和歐陽大人兩個人的飯食和我們幾乎沒有差別，桌子上也隻有陶碗裏裝著清水。你能弄到佳釀的可能性極低。這裏的村民們糧食夠吃就不錯的，更別說還拿糧食釀酒，用羔羊肉釀酒這些精致工藝就更不可能了。而這裏距離襄陽的腳程也就三天，沿線還可以走水路節省體力和時間，也就隻有襄陽那樣的富庶地，才會把黃酒當成了尋常的水來喝。
在這營房裏，你能弄到的酒水，也就隻有黃酒了。”
魚朵朵說到這裏，有些意動，在襄陽吃牛肉麵一定要配黃酒。尋常的小店裏，黃酒並不濃，成本極低，商戶幾乎是白送。隻有釀造特別好的才會抬高價錢。她家裏的黃酒，醇厚濃稠，過濾並不細，搭配牛肉麵，是她從小就吃不膩的味道。
在這裏，能吃一張卷著肉的餅，都是劫後餘生的獎勵，吃一碗澆著肉糜的米飯，都是大戰之前的無聲動員。
魚朵朵看了看孫破虜的水囊，繼續吃飯。
“這你都能猜到呀。定襄，給你。”孫破虜把水囊扔給了魚朵朵，眼睛裏又好奇又歡喜。
魚朵朵接過來，並不客氣，擰開了壺塞，一口灌下去了大半。黃酒醇厚綿甜的味道撲麵而來，極其的滋潤。
閉上眼睛，會給人一種現在還在家鄉的錯覺。
聽著號角聲，看著滿目嚴整的軍營，才會意識到這裏不是在家。
“你酒量很好呀。”孫破虜拿回來空水囊，不覺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反而格外的歡喜，“有空一起喝酒呀，益州的貢酒、貴陽的茅台、紹興的花雕、中原的洋河大曲……”
“行呀，我怕我把你喝趴下了。”魚朵朵笑道。
“那就等把北蠻子給打服了，你當鴻臚寺的大鴻臚，把那些北蠻子都給喝趴下去，到時候你想讓他們答應什麽，他們就得答應什麽。”孫破虜道。
“如果酒桌上真的能解決這麽多問題就好了。”魚朵朵把碗裏的飯吃完，抹了抹嘴，轉身離去。
四麵邊聲連角起。這種不依附於城池紮下的軍營，總不太穩固。
角聲滿天秋色裏。這種到了兩淮沿線的地方，盛夏的晚上就已經有了濃濃的肅殺之氣。
因為剛剛經曆了一場廝殺，又緊急回來處理叛逆，他們這些被分到了斥候隊伍的人並沒有被拉去做什麽其他的事情，而是可以在營房裏寫家書、磨刀、看看兵書。
將帥臨敵，所麵對的一點不比科考的東西少。
瞬息萬變，生死之間，隻會更難。
魚朵朵提筆寫一個字，再揉了，再寫一個字。提筆字難落，萬語千言落不到紙上。到這一刻她才想到，是不是虞定襄當初對她的情字難開口難落筆，和她現在的心境是一樣的。
陸彥青為什麽會因為虞定襄生氣。
虞定襄為什麽會成為鹿門書院林夫子的愛徒。
虞定襄和他們口中的故人到底是什麽關係。
千頭萬緒。
魚朵朵扔了筆，出來到營房外，靠著欄杆，踩著沙地，看著皓月當空，從腰間取出了玉笛，放在唇下輕輕的吹著。
卻看到孫破虜過來了：“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
魚朵朵皺了皺眉，寧修讓她吹笛子，提到的詩詞也是這一句：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其實關於笛聲的詩詞有幾百首，廣為傳唱的也不是這一首。
“怎麽，你也喜歡這首《小放牛》的童謠？”魚朵朵撇了撇嘴，這是她小的時候，虞定襄給她吹的搖籃曲。
春意融融，春水初消，午後的時光靜謐。
那是她和虞定襄情愫未開的時候難得的安靜的時光。
魚朵朵不由得有些得意，虞定襄的習字、詩詞、策論，都是萬裏挑一，就連這童謠曲子，都是朗朗上口，聽過不忘。
她喜歡的人，燦如星辰。
“我小時候在家裏過得很辛苦的，有四五個師傅天天看著背書，有兩個師傅天天教我騎馬射箭，還有兩個師傅天天逼著我臨摹山川圖誌。也就是叔父會吹笛子逗我開心一下，現在聽到你吹這樣的曲調，我當然覺得很開心了。”孫破虜笑道。
魚朵朵看了看手中的笛子，不由得問道：“你的叔父，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我的叔父呀，那可是玉樹臨風，人中龍鳳，就算是林薪甲和陸彥青兩個人加起來，也隻有跟在他身後吃灰的命。”孫破虜說著就音量提高了。
魚朵朵：“嗬嗬。”
“你不信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嗎？”孫破虜道。
“不信，如果有這樣的人，怎麽沒有他的事跡傳下來？”魚朵朵撇撇嘴。
“名豈文章著，官因老病休。世事本就無常……我怎麽知道為什麽這世上沒有他的事跡傳下來呢。”孫破虜撓了撓頭。
“你不給家裏寫信嗎？”魚朵朵問道。
“我有什麽話直接和我爹說就行了，不用這麽麻煩。”孫破虜擺了擺手。
“啊？”魚朵朵呀然。
“我爹在我七歲那年過世了，十室多風，人多心亂，家裏其他人都隻會惦記著我爹留下來的家產。他們巴不得我能死在這裏，別回去呢。我寫家書，還能給誰寫呀。”孫破虜擺了擺手。
魚朵朵不由得有些同情的看著孫破虜，她不給家裏寫家書，是不想告訴家裏現在的戰場正在死人，不想讓雙方二老擔心。
畢竟，虞定襄生死未卜，她已經是兩家人唯一的孩子了。
家裏的人一定都是盼著魚朵朵生。
而孫破虜的家裏人，卻是都盼著他死。
魚朵朵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了。
“虞定襄，你看我都這麽慘了，這漫漫長夜，你陪我下棋吧，最好再輸給我幾盤，再給我打一盆洗腳水，你看怎麽樣？”孫破虜調笑著對魚朵朵道。
魚朵朵翻了他一個白眼，見過賣慘的，沒見過賣慘賣的這麽順溜的。
“輸給我兩盤嘛，來而不往非禮也，你總不至於讓我抱憾終身吧？”孫破虜舔著笑臉對魚朵朵道。
“男子漢大丈夫，落子無悔，我讓你算什麽本事，憑真本事，你要是贏了我，我就給你打一個月的洗腳水，我要是贏了你，你就得給我打一個月的洗腳水。”魚朵朵把玉笛重新放回了腰間，負手而立。
反正大晚上閑著也是閑著，那就虐虐這個公子哥兒玩兒，還能讓他給打洗腳水。
這大概是從軍以來，唯一的樂趣了。
“好嘞，今天晚上的洗腳水有指望了，未來一個月的洗腳水也有指望了。哪怕為了讓你給我打一個月的洗腳水，我今天晚上也必須一定要贏呀。”孫破虜興衝衝道。
小半個時辰以後，孫破虜哭喪著臉：“虞定襄，你就不能讓讓我這個可憐的孩子嗎？”
“你哪兒可憐了？”魚朵朵脫了鞋，把水桶踹到了孫破虜的腳下，讓他趕緊打水去。
“我沒爹沒娘，世界上沒有一個我的親人想讓我好好的活著，我實在是太可憐了。老天爺從來不會讓我好過，虞定襄呀，你能不能別讓我給你打洗腳水了。”孫破虜和魚朵朵耍賴道。
“你真的好可憐呀，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更可憐的人。”魚朵朵笑道。
“是吧，我也想不到這世界上還有誰能比我更可憐。”孫破虜貼上來。
“但是願賭服輸，你就得給我打一個月的洗腳水。”魚朵朵道。
“你看著吧，老天為了讓我不給你打洗腳水，可能會讓我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孫破虜拎起來水桶，但是被魚朵朵一腳踩住，她拎著孫破虜的衣襟，一字一句道：
“放心吧，我肯定攔得住這天！如果不成，就先從我的屍骨上踏過去！”
孫破虜頓了一下，因為他乍然想起，當年在朝堂上，滿朝文武都在討論如何遞降表，隻有那個人意氣風發，橫劍在身前道：
“臣守我河山，肯定攔得住！
臣率百萬兵決勝襄陽，絕不讓天子守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