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騎著自己的馬進去不就行了，速度還能快點。”

孫破虜低聲抱怨道，從遠處的山上看，這蘑菇和蘑菇之間距離不遠，但是走下來才發現，這帳篷之間的距離大的能跑馬。這些騎兵們出帳篷就上馬，哪怕隻是去隔壁的營帳裏做個匯報，也要騎馬。

真馬背上長大的民族呀。

“我們的馬，身高四尺二寸，而他們的馬都在五尺五寸之上。我們的馬是在田間地頭養大的，而他們的馬是跟著打獵放牧養大的。我們如果騎馬進來，會被發現。”魚朵朵道。

“這區別大嗎？”孫破虜道。

“你看。”魚朵朵指了指不遠處。

有人夜間縱馬乘涼，返回來被巡查的騎兵給攔住了，疾速奔跑的馬又奔出去二十多米才堪堪停下來。

如果是在大周的軍營中，勒住韁繩，奔馬自然停下。

軍中令行禁止，不會如此散漫。

尤其是京西南路一線的兵甲，都是陸彥青親自訓練出來，對天子令絕對服從，三軍肅然。和北王庭的騎兵完全不一樣。

“那我們還得再搶到馬才能進大營。”孫破虜道。

“聰明。”魚朵朵笑道。

“但是怎麽奪對方的馬呢。”孫破虜有些犯難。

“一看你就沒有進山打過兔子下河裏摸過魚。過來，我教你。”魚朵朵讓孫破虜把耳朵湊過來。

草足足有半人高，盛夏晚風清涼，孫破虜眼睛看著北王庭的大營，耳邊是魚朵朵濕軟的聲音，他喉頭有些滾動，等魚朵朵說完以後，趁著清粼粼的月光看了一眼魚朵朵的臉。

眼睛可真亮堂呀。

“可惜了，你是個男子呀。”孫破虜背好弓箭，檢查箭頭，順著草間的路，往穀口左側的方向埋伏過去。

魚朵朵一臉懵逼。

稀奇呀，之前碰到的所有人，除了虞定襄，其他人都和她說的是：可惜了，你是個女子呀。

她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這有什麽可惜的？

頃刻之後，大營中又有兩人借著巡邏的借口打馬出來乘涼，軍紀混亂可見一斑。隻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動物叫的聲音，時不時的一陣草浪起伏。

北王庭遊牧為主，打獵長大。

一聽這聲音，就知道肯定是極其肥碩的兔子，立刻彎弓搭箭，一路跟著過去。但是兔子極其狡猾，穿行草浪中，時不時的不見了蹤影。

兩人低聲交談，無非是：

“想要得到最好的獵物，就一定要有獵人的耐心。”

“最近吃幹糧都吃的嘴角起皮了，想來一口新鮮的。”

“耐心點，小聲點，不要把獵物給嚇跑了。”

“可惜這兒沒有能看的女人，我可是聽說，江南富庶地，他們的女人都是嬌養大的，皮膚嫩的像是雞蛋白，說話聲音軟糯的像是夜鶯，就連走路的姿勢，都像是花開一樣。可真想嚐嚐那個味兒。”

“等著吧，過了唐河確山一路往南，怕你飽的吃不 動了。”

“切，帶回去給我們族中的兒郎，沒有婆娘的人還多著呢，十五年前回來的那幾個叔伯，缺胳膊斷腿的一點不挑。”

……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距離大營三裏開外，就算是最好的射箭手，在茫茫夜色中也很難再看到他們的身影。

突然之間，隻看到獵物一躍而起。

兩個北王庭的騎兵手中的弓箭也瞬間離弦而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也聽到了一陣弓箭聲，他們來不及轉頭看，就已經中箭了。一個人中箭在後腦勺，一個人中箭在太陽穴的位置。

後腦勺中箭的人應聲倒地，抽搐幾下沒了聲息。太陽穴中箭的還抬手摸了摸太陽穴的箭，看了看遠處從草堆裏爬起來的魚朵朵，木然道：

“好肥的兔子呀！”

魚朵朵正在趕緊往這邊跑，控製馬匹。

孫破虜吸了一口氣，手拿著弓箭在四麵進行警戒一圈。如果被敵方大營的人發現，他們的下場絕對比這兩個人已經被射殺的人淒慘數倍。

魚朵朵一身甲胄的前襟已經磨爛了，她作為誘敵深入的誘餌，鬧出來動靜很正常。但是孫破虜作為跟蹤者，隻能盡可能的不發出任何聲音。

現在孫破虜的臉上和手上，都帶了擦傷。

這一戰，才剛剛開始。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快速的把兩個北蠻子身上的衣服給扯下來套上，然後騎上他們的馬。孫破虜在肌肉緊實的馬屁股上拍了一下：

“這北王庭的馬，果然和我們雲貴之地的不一樣呀。若是我大周將士，人人都可以配這樣的良駒，何愁不能踏破賀蘭山闕！”

“深入敵營，你怕不怕？”魚朵朵問道，她把皮草圍在了腰上，弓箭跨在了胳膊上，這麽看來整個人就魁梧雄壯了不少。頭發又打散，一張臉被曬得多了幾分小麥色。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草原上剛剛長成的少年郎。

“不敢去才是孫子。”孫破虜眼睛都亮了。

深入敵營呀，想想都很刺激呀。

“知道怎麽進他們的營盤嗎？”魚朵朵又問道。

“知道，咱們的大營進去時候一定要對早就定好的口令，以詩詞卦象軍令等入其中，但是北王庭少有文字，各個部族之間的語言尚有差別，打仗靠的是為將者的勇武……”孫破虜解釋道，但是魚朵朵已經縱馬而去。

長風呼嘯，英姿颯爽，魚朵朵縱馬直接穿過了營盤口，衝進了大營裏。

看的孫破虜目瞪口呆。

這可是在敵人的地盤上呀！不怕被直接蛇成一隻刺蝟嗎？

反正魚朵朵進去了，孫破虜也跟著魚朵朵衝了進去。守著營盤口的幾個輕騎以北王庭的語言問道：“怎麽回來的這麽晚？”

魚朵朵嘰裏呱啦的也回複了兩句，孫破虜原本有點緊張，現在卻是笑的前俯後仰。

“你也聽得懂北王庭的嗎？”魚朵朵疑惑道。

“略懂。”孫破虜解釋道，“自北王庭十五年前自襄陽城和樊城一線簽訂停戰協議，雙方開放榷場，家父也有不少生意在那邊。為了防止被人糊弄，學了一點。”

魚朵朵那句話說的是：大周的米吃多了，屎多。

兩個守門人還高聲道：“等到了蘇杭之地，那才是魚米之鄉的糧倉呢，區區一個確山算什麽！”

蘇州，已經到了江南道，是大周主要的稻米產糧區。杭州是臨安府，是大周的都城。

北王庭的野心，可見一斑。

孫破虜臉上的笑意全部不見了。

他們直奔在山頂上看到的那頂最大的帳篷，就是將領所在地。一路上有人值守盤問，但是內容相當鬆懈，並沒有遇到高階將領。

這讓魚朵朵有點失望。

說好的大魚呢？

難道呼耶迪說了假話，攝政王的輕騎兵根本就沒有朝著這個方向過來嗎？靠近中間的大帳附近，有專門照料馬匹的幾個仆役，看裝飾像是大周人氏。孫破虜表情上厭惡至極，但是魚朵朵卻是直接把馬韁繩扔了過去：

“好草好料喂上。”

兩個仆役討好的問道：“二位軍爺從哪兒過來的？”孫破虜本來想要發作，但是被魚朵朵壓下來，她厲聲道：“重要軍情。”

仆役道：“攝政王在裏頭呢，攝政王最近心情不好，兩位可別打攪了攝政王的安睡。”

魚朵朵和孫破虜對視一眼，兩個人心裏都掀起了驚濤駭浪：北王庭的攝政王，真的已經來了！孫破虜瞪了兩個仆役一眼，他們頭都不敢抬，趕緊去牽馬。

這時候正好到了換防的時間，而且烏雲壓頂，伸手不見五指。魚朵朵和孫破虜大搖大擺直接往帳篷的方向過去而不會引起人的注意。

“我北王庭早在十五年前立下了汗王，如今又在大周邊境線上圍獵，以汗王之位作為懸賞，這是把汗王置於何地？”鄴清河道。

魚朵朵看到了鄴清河，便是怒火中燒，若非鄴清河等人潛入襄陽城，因為他們盜走了布防圖，所以才會連累了虞定襄。

“鄴先生多慮了，我們和大周人不一樣。不需要立嫡立長，哪個兒子跟著打下來哪片草場，哪個兒子就是這一片的草場的首領。我的七個兒子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疆域，但是有能力參加忽裏勒台大會的，必然是立下不世功勳的人。兒子們長大了，都有建功立業的想法，我總不能攔著他們。”一個烏發濃密梳成了兩股辮子垂在胸前的大漢道，他就是北王庭的攝政王，耶泓。

自十五年前的國戰中成名，筋骨強勁，如銅似鐵，一拳可震短敵將一錘。雖然兵將不廣，但是靠著個人強悍的實力，擴大了耶姓一部，牢牢地把汗王的位置掌控在自己這一脈的手中。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汗王是他狡詐多端的侄兒，而不是他。

“大周之所以立嫡立長，是因為嫡長子要為忠孝表率。我們可不一樣，以勇力立國，隻有最強悍的戰士，才能最終得到汗王之位。”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坐在其下首，說話媚而不軟。耶泓饒有興味的看了她一眼，顯得是深得我心的意思。

她是攝政王耶泓身邊如今最得寵的王妃，蕭容。雖然姓蕭，出身部族首領之女，其實部族已經被耶泓給滅了，人口充作了耶泓的奴隸，牛羊都成了南下的口糧。

蕭容早早的依附於耶泓，從數十姬妾中脫穎而出，成了其形影不離的帳中人。

“這一場圍獵，誰能擒得大周那位重要人物，誰就能得到我的位置。”攝政王道。

“嗬，北王庭幾乎所有的首領都到了大周邊線，卻唯獨誆騙我汗王一人去了襄陽城盜圖。敢問大王您的良心何在？”鄴清河指責道。

“放肆，鄴先生這說的是什麽話？我今天可是剛剛沒了個兒子！”王妃蕭容怒道，語氣中不見絲毫的傷心。

“嗬，兒子？汗王可是先王的獨子，也是大汗唯一的孫子。您的兒子，不過是您嫁給大王之前女奴生下的孩子罷了，您明明知道東水營雖然殘破不堪，步卒沒有戰鬥力，但是東水營來了兩位朝中大員助陣，其中歐陽子展可是武聖林薪甲的下屬。您卻一直鼓動呼耶迪，說就在東水營附近會有最好的機會。他帶著一百人的騎兵就過去了，哨騎回報他的人頭被砍下來，掛在東水營的門口，供往來的士卒提升士氣。

這就是您所謂的，剛剛沒了個兒子，這是沒有了一個心腹大患吧？”

鄴清河還在據理力爭，力求要為他心目中年輕的汗王爭取一個機會。

“呼耶迪本來應該守在大後方，為我們本次出征穩定軍心，但是他偏偏要跟著來。我們能有什麽辦法？”耶泓垂了垂手解釋道，相當的不耐煩，他已經給足了這位大周人氏的臣子尊重。他還年輕，兒子多的是，關鍵在於聽話。一個不聽話的惦記著老子的位置的兒子，沒了也就沒了。

“別想那麽多有的沒的。現在我們佯攻大周淮河一線的城池，關鍵是要把那個人找出來，他如果死了，大周必然就會大亂。我們先攻東水營，入豐安城，走瀘州城，練兵於巢湖，直取臨安府，指日可待。”王妃蕭容對鄴清河笑道。

魚朵朵驚訝的後背上冷汗涔涔，每一個人在這一起事件中，都有自己的考量和利益。襄陽城內，那位年輕的汗王攪動風雲，挑唆襄陽城內文武官員不和，大肆的把攝政王多年以前埋下的釘子全部拔出來。

北王庭內部也在進行權利清洗。

借刀殺人，君父攝政王耶泓借大周的刀殺自己的兒子擁兵自重的呼耶迪。

這位攝政王，到底想幹什麽？

魚朵朵和孫破虜兩個人焦急的在外麵等待著，期待他們三個人能把目的說出來。顯然是隻有拿到了臨安府諜報網的人才知道是誰。

“就是，他們的皇帝不在京城裏好好呆著，非要跑出來體察民情，這不是在鬧笑話嗎？”蕭容說著就笑了起來。

魚朵朵疑惑的看了一眼孫破虜，她手上沒有絲毫的停歇，立刻掏出了袖箭，十米之內，可以貫穿一寸厚的木板。

北王庭的人還像是在海裏撈針一樣沒有找到大周的天子，但是現在兩個大周的斥候卻是先找到了北王庭攝政王的位置。

不世之功，先立下來再說。

“天助我也！”魚朵朵道，袖箭刺破大帳留出來通風的口子，直接朝著攝政王耶泓的心口而去。

攝政王耶泓不愧是勇冠三軍的人物，僅憑借著聲音，就已經判斷出了箭矢的方位，淩空一個過手，就牢牢地抓住了箭矢。

魚朵朵和孫破虜大驚失色，孫破虜拔劍，魚朵朵一連三箭射了出去。但是其中兩箭被耶泓輕而易舉的躲了過去，追過去的躲不開的一箭，他居然躲到了王妃蕭容的身後。

因為耶泓比王妃蕭容身形高大太多，那一箭正好從王妃蕭容頭頂的發髻中穿過去，烏黑濃密的秀發瞬間散落在肩上。

瑟瑟發抖。

王妃蕭容對著耶泓擺出來一個勉強的笑容，但是耶泓根本就沒有看她一眼，徑直把她推在了地上，大踏步的往帳子口的方向走去。

鄴清河趕緊去扶蕭容，蕭容恨恨的看了他一眼，自己爬起來了，把頭發隨意的攏在了耳後，趕緊起來小跑著往耶泓的身後去了。鄴清河看了看自己的手，無奈的垂下來，也趕緊跟了上去。

風冷嗖嗖的吹了過來，罡風勁猛。

攝政王耶泓中氣十足，氣勢十足，威嚴十足：

“什麽人在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