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破虜和牛大錘也都是見過世麵的,看到了劊子手手裏的刀,有點兒慫。這種人身上的煞氣極重,不管在哪兒都能橫著走。
這種長年累月練就的殺氣,和一時半會兒在戰場上拚出來的一時之勇不太一樣。
反正孫破虜和牛大錘兩個人看到了鬼頭刀,本能的不太舒服。尤其是孫破虜,還覺得有點兒像嘔,他在魚朵朵的耳邊道:
“臨安府的劊子手,一年能殺十幾個人,平均一個月一個。遇到了朝中重大變故,可能就是上百個。我見過那人頭往下滾,見過這些劊子手就是沒有感情的殺人刀,一刀一個,幹淨利落的很。”
“你怕了?”魚朵朵負手而立,她不太怕,當她看到虞定襄在她麵前被刺客殺手圍攻的那一刻,就不再怕了。
“還好,主要是那時候年紀小,沒見過世麵,後來見得多了也就好了。”孫破虜臉色已經有些發白,汗水直下。
十二歲,午門前,三個托孤大臣中的兩個被滿門,一百多口人,血流成河,就在他的眼前,幾個殺了人的劊子手還對著他笑了一下,猙獰的像惡魔。那天的雨下了很久,久到血腥之氣像是凝結在了空氣中,永不消散。
後來他就病了。
“怕什麽,刀口應該對著北蠻子呀。”魚朵朵往前走了一步。這一百多號人逐漸聚攏上來,身上的穿戴甲胄不錯,不像是普通的平民,明顯是小地主家裏的混蛋兒子,聚眾鬧事。
這些人人高馬大,膽子大,有力氣,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服管教。
魚朵朵想起來歐陽子展等人那複雜的眼神,瞬間就會意了。這是想要試試她到底有沒有收服人心的本事。畢竟邊關也已經承平多年,比起來缺人,更缺將領。
尚未佩妥劍,如今出門就已經是江湖。
她和牛大錘孫破虜三個人身上帶著傷,還得麵對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同僚的挑釁,歐陽子展和趙耀前可真是會找事兒。
“那你覺得,誰才能當虎鯊的將軍?”魚朵朵沉聲問道,已經經曆了殺伐,她的眼神和語氣裏,也帶著冷冽的風霜,不怒自威。
“當然是我。”隨著說話聲,有個一身藤甲,帶著一把殘劍的人走了出來,這個人看起來年歲也不大,也隻有十七六歲的樣子,蜂腰猿背,南人長相,五官偏向於陰柔。但是偏偏身上帶著和兩個劊子手一樣的煞氣,他的劍隻剩下一半,就是因為殺北蠻子才卷了刃的,露出來的肩膀雖然細嫩,但是已經看出來扛過重物的痕跡。
這是個又硬又狠的茬兒呀。
“我顧昌黎,是虎鯊的第一個牙門將軍,虞定襄,你不配!”顧昌黎道,“你們四個,隻能打退對方四個人,居然能放著不世之功從手中溜走。知道我們做到了什麽嗎?把北蠻子八百人的隊伍給生生的撕碎了!北王庭的那個汗王,隻是因為運氣太好,才沒有碰上我們。”
魚朵朵看著他,隻覺得有些眼熟。
顧昌黎,這名字她又從來沒有聽過。
“你想違抗軍令?”孫破虜怒道,雖然他也很想當頭兒,但是比起來一個外人,他更希望魚朵朵當頭兒。
“在虎鯊,憑實力!”顧昌黎指了指手中的殘劍。
十六七歲的他能讓虎鯊裏最厲害的兩個劊子手心悅誠服,必然有著手段和氣力上的過人之處。魚朵朵擰了擰眉頭,有些傷神。
月上中天,大帳之下。
趙耀前還在責怪歐陽子展:“那個奶娃娃扔到了狼堆裏,回頭被吃了可咋整?”
“斷奶唄,當今天子難道能永遠不親政,聽從母後皇太後的旨意嗎?”歐陽子展毫不客氣的問道。
“這,太後英明決斷,是我大周之福。當今太後有呂武之才,卻沒有呂武之禍。陛下垂拱而治,繡口一吐,就是一個盛世江山,這難道不好嗎?”趙耀前道。
歐陽子展看著自己這位生死之交,一開始沒有什麽矛盾時候,趙耀前能模棱兩可,隻談國事不談天子家事,現在就在劃分陣營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林大人當日如果沒有轉投太師門下,也不會有今日樞密院的位置。光靠著戰功,就想要坐穩朝中文官掌管武將的第一把交椅,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兒。”趙耀前再次道。
“難道這世上,能夠當權者,都一定要天潢貴胄嗎?”歐陽子展反問,他雖然出身書香門第的歐陽氏一族,但是家道中落,當年發跡也不過隻是祖父輩有人官至柳州知府,算不得顯赫。天下這樣的出身微寒的讀書人何其多,就不能有一個真正的隻靠自己而不看其父母親族的機會嗎?
“我原本和你的想法一樣,也以為這些驚才豔豔的後起之秀,可以為我大周帶來新的血液。這天下,應該是大周所有子民的天下。我朝自開國以來,兢兢業業,為萬民謀福祉,開疆拓土,你還記得祥符十五年嗎?那年錄用進士三百五十人,為各個地方官吏,主簿、通判、典獄、縣令,多出自於此,但是在徽定初年,這過半以上的人就因為貪汙受賄這些原因下了大獄,我親自跟著去過,你是沒有見過,從地窖裏挖出來的金子,幾大壇子。有的人為了把這些錢給後人用,就在院子裏秘密挖出來一個地窖,把金銀融化了直接澆築在地窖裏,再把這些口子封堵起來。在徽州查封的兩處官商勾結販賣私鹽的官吏商販家中拉出來的銅錢銀兩,足足裝了十車,走的時候壓壞了門前的青石板路。他們家有這麽多的錢,但是當地的老百姓,就連一天三頓的稀粥都喝不上,飯菜裏放點鹽簡直就是奢侈,人人都浮腫無力,不瞞你說,我當時就在押運的車旁邊,眼淚就這麽落下來了。盛世,應該是我大周的子民所有的人的盛世,而不隻是這些一小部分人的盛世。
我見過襄陽府的陸彥青,那是個真正的人才,因為家族中從來衣食無缺,所以才能不在衣食上斤斤計較,因為自小的家學淵源,為了讀書而讀書,而不是為了科考而讀書,所以才能真正找到深明大義,因為陸氏一族地位超然,不畏懼當權者,所以才敢直言進諫。不瞞你說,雖然趙維穀趙太師是我趙氏一族的掌門人,但是我也覺得天子扶靈,舉國服喪,有失體統。朝中無人敢說,但是陸彥青的折子很快就飛到了臨安府,一點不怕太後氣的渾身發抖,直接撤了鹿門書院的牌子。
隻有這樣的人,才當得起國之棟梁的稱號,其他人,不過隻是一些投機取巧,沽名釣譽的登徒子而已。”
趙耀前推心置腹的說了一遍,但是歐陽子展皺了皺眉頭,並沒有被他說服:“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有人為一家,有人為一國。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又各有大小,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三世為將乃為人君者的大忌。我願意看著有人冒出頭,重給我大周一個新的盛世。賭國運,本就是七十年的漫長選擇,太宗皇帝選了,先帝選了依我看,當今天子既然與太後不和,必然是走了父輩爺爺的路子,那麽我等政見合一的臣子,就應該許之以驅馳。”
“果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呀。”趙耀前笑著搖了搖頭。
月上中天,北王庭大帳。
攝政王耶泓正在調兵遣將:“豐安城,是周邊六座城池中最薄弱的地方,隻要踏破了豐安城,我們就能切斷另外五座城池的補給糧草。周人最善於飲食,吃個陳皮鴨子都能用小火吊爐煨上三天三夜,隻不知道今日他們自己變成了吊爐中的鴨子,又感受如何?”
“王上,萬不可掉以輕心,周在兩淮一線的水路發達,曆來有千裏江陵一日還,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說法,船憑借水力,遠勝過我們靠馬力。若是在這個時候,有人援助豐安城,那我們這上萬人馬,可就要全部折損在豐安城內了。”鄴清河憂心忡忡,他曆來謹慎,但是不管是在前主、攝政王、燕信身邊,都是膽大妄為的主兒,也真的是讓他操碎了心。
“不足為懼,你知道祥符之春嗎?大周自那時候開始不再重用家族鎮守藩鎮,而是取這中原大地上第一是始皇帝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以天子門生代為管理。然而這些人,隻會顧著自己的政績,卻不會想要折損自己來幫助周邊的城鎮,我們打豐安城,他們隻會大門緊閉,不放出一兵一卒,等到和談之後,自己的城池沒有遭到任何損失,這就是他們的功績。”耶泓淡定的搖了搖頭,“人的習慣很難改的,否則在二十年前初期,我們也不會勢如破竹,一舉掀翻了將近半個大周。”
“今時不同往日。”鄴清河還想要勸。
“鄴先生,不必漲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您和您哥哥十年寒窗,卻因為莫須有的科場舞弊事件終身不得再考,還被發配到了我們這兒。我們攝政王可是向您許諾了,等我們進了臨安府,您是讀書人的表率,朝會站第一人,日後的東華門唱名之人,都要第一個到您的麵前來磕頭謝恩,言必稱老師。所以您如今不得再想敗局之事,應該好好的想想,怎麽能把豐安城打下來。”王妃蕭容有些不耐煩了,這麽熱的天兒,天天在大帳中,她的頭發都沒有怎麽洗過,用鐵豆木梳子撇下去,都有虱子了。
沒辦法,北王庭逐水草而居,人人住的都是帳子,幹淨水取用不便,飲食不便,即使她貴為王妃,也是如此。
做夢都想早一點享受上臨安府的榮華富貴。
“強攻。”鄴清河道,隨後又補充,“別無他法,隻能用我們的戰馬和生命,把和對方勁弩火炮的差距給填平!”
盛夏時節,十裏不同天,水麵聲浪滔天,兩人站在甲板上,難以聽清彼此在說什麽。通話基本都隻能靠吼。
寧修站在甲板上,臉如刀削,緊咬嘴唇。
他到不了豐安城了。
他必須抵達豐安城!
“寧大人,咱們隻能回撤三十裏,這風浪太大了。”小校為難的過來報告,風浪已經拍到了甲板麵上,帶著水腥氣,讓人喉中上下翻湧。
這不是個好天氣。
“不行,兩日之內,必須抵達豐安城。”寧修道,“接下來的這一戰,要決定我們以防守為主還是進攻為主。是我大周百萬民眾的信心之所在。”
寧修沒有辦法想象,如果守不住豐安城,當杜十郎戰死,兩位欽差大臣殉國,城中兩萬軍民無一生還,這樣的消息傳回到臨安府,會引起怎麽樣的軒然大波。
“大人,這並非隻用人的意誌力就能完成,如果不能保證這些鐵火炮的火藥不受潮,糧食布匹不能浸水,食鹽不能泡水。那我們就算是抵達了豐安城,也隻能是杜大人他們的負擔而不是幫手。”小校又勸了一句。
眼前風浪,實在是太大了。
寧修狠狠的拍了一下欄杆,曆來想要建功立業的人多,但是真正可以功成名就的人少。絕大多數人,都是留了滿滿的遺憾,死不瞑目。
這一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你去清點物資,檢察人員。我再想想。”寧修道。
“那你要不要去臨安府,把天子從龍椅上拽下來,和他說當皇帝也是要靠實力!”魚朵朵毫不留情,直接懟上了顧昌黎。
“你!”顧昌黎絕對想不到,魚朵朵會這麽說話,“我怎麽能那麽對待天子,效忠還來不及呢。”
“嗬,你既然說了憑實力,那什麽不是憑實力。你若是不敢,就是個慫包,隻敢對著我這樣的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員大呼小叫,嫉妒天子給我的功名。你若是敢,就是個以下犯上的叛徒,我可以拿我手中的馬刀,直接把你斬殺在這裏。”魚朵朵強橫道,“小子,叫顧昌黎對吧,我告訴你,不要逼著我動手,如果你想,我現在就要憑軍令,把你殺死在這裏。”
“你!”顧昌黎雙眼圓瞪,魚朵朵直接搬出了軍令和天子做了擋箭牌,他還真的是招架不住。
“你什麽你,既然這裏所有人都服你,你不服我,就說明你是副將。馬上北王庭的鐵蹄就要到這裏來了,如果我死在了戰場上,你就是虎鯊的牙門將軍,還有異議嗎?”魚朵朵問道。
已經有人在喝彩了,三言兩語就能把一個人又抬又貶,間接地承認了顧昌黎在這裏獨一無二的地位,但是也把顧昌黎壓的死死的,他就隻能是魚朵朵手底下的二將軍。
“沒有了。”顧昌黎咬了咬牙,隻能扛著刀,默默地走了下去。
“如果還有誰不服氣,都給我憋著。我虞定襄隻想要建功立業,不想搶誰的功勞,你們自己搶的人頭,就是你們自己的。我雖然是牙門將軍,是統帥,但是我可以保證,我和大家一樣,會衝在前頭,絕不會退縮。如果我虞定襄以弟兄們的屍骨換取榮華富貴和臨安府裏的相公們的賞識,就讓我不得好死。我大周武將,將軍死副將繼,十長死而伍長繼。我知道承平多年這些規矩都沒有了,但是我保證,隻要我眼睛還睜著,在虎鯊,就是這樣的規矩!”魚朵朵站在中間,聲若洪鍾,氣貫長虹,那些人眼睛裏原本的輕蔑不屑都收起來,魚朵朵說了各忙各的去吧,這才都散了。
孫破虜看得目瞪口呆:“我還以為你們要打一架呢。”
“嗬嗬,這天底下,如果都能靠打一架解決問題,就不用那麽麻煩了。他一個人想造反,總不至於所有人都想跟上他當反賊吧?民心所向,在我大周天子這邊兒。都想著能建功立業,在東華門唱名兒呢。能逼逼的時候就不要動手,不過想要好好談,就得先打。”魚朵朵說完,孫破虜頗有些得意。但是魚朵朵接下來補充了一句,“也不知道我朝周天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傻逼。”
孫破虜眼睛瞪圓了:“你怎麽說我們皇帝呢?我大周呀,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天子自然是人中龍鳳。”
“我說錯了嗎?你看看這都打了多久了,有什麽命令是他自己下的?不過是靠著徽定末年那些僥幸活下來的人守著邊關。朝中派來的人,有什麽嘛?嘴炮嗎?何不食肉糜的東西。”魚朵朵不屑道。
孫破虜砸了咂嘴,然後他發現,居然沒有能反駁魚朵朵的話。
令出紫微宮,三館:史館、昭文館、集賢苑,三閣:秘閣、龍圖、天章,館閣都有從中建議參謀草擬的權限,這些期待通過館閣的路子進入到中書門下成為參知政事做宰相的人,多有些油滑的本事。中書門下都能駁回,這些相公們位高權重,自持身份,對少年天子根本不可能放得下身段。禦史台能諷諫,未曾見到真憑實據,淡淡捕風捉影,就能把年輕的天子訓得裏外不是人。而趙太後緊緊把持著翰林院,天下新進學子收入囊中,一手妙筆文章並未把天子個人的形象推向民間。
能夠讓天子發揮的空間,並不多。
不過爾爾。
他確實無法反駁魚朵朵。
月上中天,疲乏了一天的三個人,終於能睡會兒。孫破虜睡不著,牛大錘安慰他:“想那麽多幹嘛呢,你身上這傷口得休息好了才能好的快。早點兒睡。”
魚朵朵現在為虎鯊的將領,可以獨立有一個營房。營房很小,很簡陋,比起來那麽多人住的地方,不過隻是能一個人一張床,又多了一張桌子而已。
魚朵朵走了兩步,癱在**,一下子就睡了。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
但是這麽長時間以來,虞定襄卻從來沒有進入過她的夢中,那個驚才豔豔,溫和的能把整個世界的美好都拿出來的人。
一次都沒有進入到過她的夢中。
月上中天,臨安府,崇文苑,放眼望去,汗牛充棟的書籍一眼望不到盡頭,盡是孤本典籍,極為珍貴,此處照明不用火燭,用的是夜明珠。
“可惜了,這些珍貴的書,如今沒什麽人喜歡看。”林薪甲拿起來一本,是三國時學者為春秋時學者的山川地理圖集做的注,他翻了兩頁,覺得趣味盎然,疲憊的臉上勾起了嘴角,“如今的人,都隻喜歡看如何考狀元的書,你倒是能在這地方坐得住。官途和天道,從來難以取舍呀。”
書籍盡頭,夜明珠照映著一張年輕的臉,案頭放著整整齊齊的兩遝書,一遝是看完的,一遝是沒有看完的。
“我隻想走,人間道。”虞定襄抬頭,溫文爾雅,一如在襄陽城下,魚朵朵推門而入,他就在窗戶底下溫書。
“你今日所繪製的山川圖集,所寫下的忠言良策,都會成為天子的案頭書,落實在我大周每一個子民的生活中。隻是這個過程,不會很愉快,恐怕我也難以為你抵擋全部。”林薪甲道。
虞定襄目光堅定:“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