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道的盡頭是什麽呢?”林薪甲笑道,“本朝天子,也要走人間道。”
虞定襄微微搖了搖頭,眼前卻是浮現出了魚朵朵倔強的臉:“我也不知道這盡頭到底是萬丈深淵,還是萬丈光芒。盡人事以待天命,雖九死仍尤未悔。”
“年輕人,路還長呀。我絕對不會允許徽定末年的慘劇再發生一次,大可放手去做。”林薪甲對虞定襄道。
“自當如此。”虞定襄道。
“從來皇帝殺英雄,不見英雄負炎黃。”林薪甲說著擺了擺手,抽了一卷書出去了。
荊襄之地,兩淮一線,巴蜀之地,硝煙四起。臨安府中,同樣是刀筆吏派係之間互相攻訐,暗處的刀光劍影,一點不比戰場上的若。
那個在二十年前,不識字的林薪甲,如今坐鎮臨安府,放下了劍,拿起了筆。他能用刀劍在戰場上得到的一切,同樣可以在朝堂上以一尺青毫全部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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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安城,暴雨剛過,空氣中泥土氣息濃鬱,城外已然堅壁清野,十裏一崗,五步一哨,綿延數裏。城內正在熱火朝天搭建防禦工事,一座座木質塔樓已經到了城牆前,大量的箭矢正在往塔樓上搬。
東水營中撤回來的人,青壯少,老弱病殘多,長途奔襲還需要修整。但是一大早起來,這些人還是排隊去搬用箭矢。箭矢簇新,箭頭銀亮鋒利,箭身用的樺木還沒有完全幹透,木汁香味濃鬱。之前東水營訓練沒有兵器,都是運到了豐安城。據城而守,是歐陽子展和趙耀前一早就定下來的方向。
物資送往豐安城,而不是東水營。
為首的老者對押運的人拱手行禮道:“米缸裏不養閑人,我們是從軍保家衛國來了,不是來養老了。”
魚朵朵也在其中,老人是肩上扛一捆,魚朵朵算青壯,她用的兩頭尖細的扁擔,一頭挑著一個,健步如飛,牛大錘睡了一晚上,精神頭兒恢複的不錯,他左右開弓,一頭挑著一副。
安排活計的旗牌官原本被一群人吵的脾氣不好,現在可開心了:“瞧瞧,這兩個人,吃一個人的飯,能幹四五個人的活兒呢。”
顧昌黎等人不屑於做民夫的活兒,但是看到了魚朵朵牛大錘幹的熱火朝天,也把劍別在了腰上,過來搬運箭矢。
城防工事的速度快了很多。
孫破虜退了燒,還有些虛弱,他叼著一個菜團子出來,看到魚朵朵正在挑擔子,喊了一聲:“虞定襄,你現在是將軍了,怎麽還幹這個。”
“北蠻子抽著馬刀砍的時候,會因為我是個將軍就不砍我嗎?”魚朵朵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不會,隻會砍你砍的更帶勁兒。”孫破虜搖了搖頭道。
“那不就結了。”魚朵朵拎著扁擔,又去挑了兩捆,沉甸甸的兩捆箭矢,把扁擔壓彎了,但是壓不彎魚朵朵的脊梁。
孫破虜站在遠處,看著大家忙忙碌碌,都在為城防工事加磚添瓦。
大周,就是這麽守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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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水營。
攝政王耶泓站在點將台前,上麵掛著他的老朋友張其鳳的頭顱,還整整齊齊的擺著幾個細作的屍體。曆來兩軍交戰,都會在對方的隊伍裏混入自己的人,用來打探消息。明顯他被人利用了,他憤怒的一刀把繩子砍斷,頭滾落在了地上。
斥候、親兵、騎兵,幾番過來和他匯報:東水營如今已經空無一人。
而他之前收到的消息,一直都是東水營在增兵,瘋狂的增兵,增兵數倍,要在這裏和他的數萬騎兵決一死戰。證據就是每天做飯的大灶都會增加三分之一,訓練用的圓木增加了兩倍。然而等他帶足了軍隊過來,想要把兩個欽差砍死,卻發現東水營現在一個人都沒有。
追兵兩千人尾隨而去,還被歐陽子展親自帶人射殺傷亡過半。而東水營裏,還埋伏了奇門遁甲,搜查營房的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攻擊。
“我們十五年沒有和大周大規模作戰,一直是做生意。之前我們奇襲的村莊,可什麽埋伏都沒有。現在倒好,這些倒插的竹簽子上,沾滿了馬屎,插一下痛的一直嗷嗷叫……”王妃蕭容不耐煩道,她的話音剛落,就有下屬過來報告:
“攝政王,有兩個人因為中了竹簽子死了!”
“周人向來如此,溫文爾雅無人能敵,但是如果是打起來,也是無人能敵。”鄴清河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是個文人,不擅長打仗,衝營進來看到的這一切,也讓他後怕不已。
如果攝政王耶泓和他們的先祖一樣,打仗的時候衝鋒在第一個,那肯定會死在第一個。作為北王庭的高官,如果被沾著馬屎的竹簽子給捅死了。
這也太丟人了。
“狡猾的周人!隻敢用這些手段,不敢和我們正麵決一死戰!”耶泓舉著刀,憤怒的吼了一嗓子。
因為之前的探子刺探到的消息,是東水營一直在增兵,所以他也在等著收攏人,陸續和東水營交鋒幾次,都沒有勝利,他也以為東水營中必然藏著大規模的部隊。
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傳我命令,全軍拔營,前往豐安城!務必要在兩日之內,踏破豐安城。”耶泓對著手底下四個傳令兵道。
“王上,附近還有鄧州、唐河、確山、汝南等等大城,我們為什麽要死咬著一個上不得台麵的豐安城不放呀?更何況,我們距離襄陽已經不遠了,那裏可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最大的城市,裏麵金銀財寶什麽都有。”王妃蕭容一聽攻打的不是她心儀的城池,立刻有些疑惑道。
“這些大城,周人都已經派遣了重兵把守,武器輜重,禁軍邊軍,調遣了數萬人。隻有豐安城規模建製小,比較容易打下來。打襄陽,現在還不是時候,陸彥青那小子巴不得我們現在就衝上去呢。你知道襄陽城叫什麽嗎?鐵打的襄陽。守豐安城的隻是個木匠出身的泥腿子,不足為慮。”耶泓咬了咬牙道。
現在去襄陽,就是在給陸彥青十五萬人的豐功偉績上再添五萬人的人頭,先讓那些其他的十二個手裏去把這最硬的骨頭給啃一遍,他再上去收拾殘局。
“可曾找到汗王陛下?”耶泓問前去打探消息的人。
“不曾找到,如果落入敵手,周人肯定按奈不住喜悅的心情,會大肆慶祝。但是我們現在都沒有聽到風聲。”一個諜報頭子道。
“繼續找。汗王的安危,也是重中之重。”耶泓道。
“諾。”諜報頭子趕緊道,不過他已經領會到了這位攝政王的意思,那就是最好找到的是屍體,而不是本人。
耶泓問完,就親自前去收攏軍隊了。
蕭容有些不屑道:“我還以為咱們能跟著汗王陛下直接入主臨安府呢。”
“王妃莫急,柿子要撿軟的捏,畢竟誰也不想和大周的兩個鬼羅刹直接對上。若是正麵交鋒中第一戰我們就輸了,接下來我們可就再也贏不了了。不如徐徐圖之。”鄴清河道。
“我可記得,當年的那個打得我們所有人聞風喪膽,聽到了他們名字就恨不得後撤十裏的人。你知道他說什麽嗎?”蕭容勾了勾她的媚眼,“他說,老子打得就是精銳,讓他們全都放馬過來吧!”
“今時不同往日呀。不過汗王陛下以為周人血性中最好的也是這句話,尤勝過: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因為前一句目不識丁的人都能知道是什麽意思,而後一句卻必須是讀過書的人。”鄴清河看著一匹匹馬奔走呼嘯,受傷了不能騎馬的人,他們的馬隻能被其他人給牽走。
北王庭,從來都是一個弱肉強食的部落,沒有人可以坐著享受安然的日子。
就算是他這個文人,也得在攝政王和汗王之間一直和稀泥,夾縫中求生存。
“全軍出發!”
耶泓一聲令下,號角聲陣陣,三萬人的騎兵隊伍,朝著豐安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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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散關一線,十五萬騎兵囤聚於此,十一個部落首領們正在大帳中飲酒作樂。他們擄掠來的周人女子,瑟瑟發抖的站在裏麵。
“都說周人愛好風雅,尤其是擅長琴棋書畫,給我們來一段兒!”其中一個大腹便便,麻花辮子都能擰出油的首領說著就要抓一個女子的手,卻被這個女子掙脫開。
“爾等強盜,披著人皮的狼!”女子憤然道。
“嗬,這周人女子如同綿羊一般,也有這樣的烈性子,我喜歡。”這首領站起來,就想要去抓女子,但是女子後退兩步,彎腰從靴子裏抽出來匕首,怒道:
“你們殺我父母,辱我姐妹,毀我家園,我恨自己不是男兒,不能橫刀立馬殺賊於國門口,但是能自裁不受辱。若是我大周男兒未曾死絕,必然馬踏賀蘭山!”
說完,這女子就把匕首插進了胸膛裏,口中噴血,眼中目眥欲裂,充滿了仇恨,直到咽氣時候,還是惡狠狠的盯著這首領。
燕信的馬車風塵仆仆的到了軍營前,把一支綴滿了寶石的犀牛角放在了馬車上,暢通無阻的進去了。說來諷刺,他父輩祖輩當成身份象征的君子劍,不被人承認,但是這看起來野蠻粗鄙的犀牛角號角,卻是被部落所推崇。
燕信撩開了大帳簾子,看到的就是周人女子絕望自殺的景象,血濺在了他的腳下。其他人並沒有站起來行禮,他還得陪著笑臉:
“諸位叔伯這樣可就不對了,周人,尤其是南人最好的就是驕奢**逸的生活,他們寧可花錢買平安,也不願意開戰。那些士子文人,把名節看的比命還重要。我們這樣是要逼著臨安府的那些手握兵權財政大權的文官們,下定決心和我們決一死戰嗎?”
他說著,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逐漸帶了威嚴感,把手中的一條腰帶舉了起來:“如今我部攝政王於豐安城戰死,我將會帶著大家踏破襄陽城,直取臨安府!”
“汗王陛下,您這就不太地道了吧。放在眼前的肉不讓我們吃,還讓我們出力!”其中一個首領一拍桌子,一身肥肉地動山搖的。
“叔父告訴我,如今春末夏初,我們出來時候,牛羊懷上了崽子,部落裏的女人肚子裏也有了娃兒了。所以我們這些男人才能放心的出來打草穀,打江山。就算是周人的女子再多,那也不是我們北王庭自己的人,他安排下了兩萬人的騎兵,一定會好好的照顧咱們北王庭不足十歲的孩子和懷孕的女子,必然能讓大家滿意!”燕信道。
“你,你們耶姓的人,太過分了。”另一個一臉橫肉的拍案而起,瞬間侍衛們都對著燕信拔刀相向。
北王庭無正朔,一切隻憑兵強馬壯說話。燕信如果鎮不住這些人,他就是刀下亡魂。
“叔父說,這也是為了讓我們十二個部落可以擰成一股繩,一舉拿下大周,而不是一盤散沙,在這裏吃吃喝喝給大周撓癢癢。帶到我們拿下了江南富庶地,金銀財寶都是我們的,還能看得上眼前的這些花花草草?”燕信往前走了兩步,在這個沒有一個自己人的大帳中,閑庭信步,“我知道,出來時候,呼延叔叔有六個懷孕的妾室,就等著您帶好東西回去呢,我接到了鷹隼千裏傳書過來,已經有一個生了,就是不知道是難產還是順產,您四歲的長子,已經和我拜把子成了兄弟……”
“你,耶信,你是北王庭的部落首領,不是大周人,難道要幫著大周人對付我們嗎?”呼延首領怒而起。
“待到大稱分金,還會計較這一時的得失嗎?”燕信款款道,舉起來一杯酒,“諸位叔伯都是見過了大世麵的人,自然應該知道,江南富庶地,到底值不值得。”
“一切聽從汗王陛下吩咐。”呼延首領沒有辦法,隻能端起來一杯酒,在手上劃了一道,流出來血倒進酒裏,跪著敬給了燕信。
歃血為盟,以長生天為見證,擰成一股力量,達成一個願望。
“呼延老六,你這是認這小子為主了?”其他人紛紛不服。
“我三十歲之前的生的那些娃兒,不是被凍死了餓死了病死了,就是部落合並的時候被殺了,一個都沒有活下來。按照大周人的說法,我這是成了絕戶,再熬幾年,按照大周民間規定,四十無後,可以置辦妾室了。我可就這點兒骨血了!”呼延老六道,“搶個夠本兒,以後老子的孩兒也能在江南富庶地當個肥的流油的節度使,這才過癮!給誰拚命不是拚命呢,反正都是搶一票。我們的老窩被耶信守著呢,但是這小子不是在咱們手裏呢?”
利益所向,沒有太多的考量。
燕信孤身一人在這裏,到底是定海神針,還是羊入虎口,還兩說呢。
其餘的首領一看,燕信這麽大個人還在這裏呢,隻要捉住他,就能發號施令。已經有個首領一拍大腿:“我讀過兵書《三國演義》,這叫做挾天子以令諸侯!”
燕信的嘴角抽了抽,忍住了嫌惡,臉上還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在他眼裏,這些首領們和茹毛飲血的野人差不多,他們和臨安府那些手持象牙笏板的文臣,手拿玉製梃杖的武將,根本就沒法比。
他們和大周之間的曆史,差了整整三千多年。
這樣的差距,隻能靠著把大周打下來取而代之來彌合。
“汗王陛下,那我們現在要幫著您去打豐安城嗎?”其中一個首領問道。
“我們的目標,是襄陽城。”燕信眼中,一片陰戾,他的祖父和父輩,不曾打下來的襄陽城,如今他來了。
“襄陽城,可是鐵打的,陸彥青親自守在那裏,我們怎麽打?”有人已經想要退縮了。
“山河相製,南陽為自北向南門戶,襄陽為自西向東門戶。門戶不開,天下不得。南陽,為光武之所興,有高山峻嶺可以控扼,有寬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鄰關陝,可以召將士,東達江淮,可以運穀粟,南通荊湖巴蜀,可以取財貨,北據三都,可以遣救援。字一千多年前,秦據守武關,取南陽,方得楚地,秦末劉邦等亦是入武關。曹操取荊州,同樣走南陽襄陽路線……”燕信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人給打斷了。
“我們哪兒懂那麽多的彎彎繞,隻知道提起來馬刀和長矛就是往前衝,如果想要鼓舞士氣,就是和我們的二郎們多吆喝一聲:城裏有最漂亮的南人姑娘和數不清的金銀財寶。保準兒什麽樣的城池都能打的下來。”一個首領道。
“即可拔營,前往襄陽!”另一個首領已經對著門外的小校下令。
燕信看了看死在地上的女子,眯了眯眼睛,眼神複雜,對著進來收拾的人道:“按照周禮,給她一副棺材,燒些紙錢。不許動她。”
搬運屍體的人咽了咽口水,就算是剛剛死了的周人女子,那也是脂肉雪白,可人的很。但是汗王陛下發話了,可就得照命令辦事了。
其他的女子跪著爬過來,抓住了燕信的褲腳,苦苦哀求著:“陛下,求求您放了我吧!您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我想回家,您放了我吧!”尤其是燕信俊美非常,手握權柄,最像話本子裏的亂世英雄,白袍小將,已經有人開始動了其他的心思。
“回家呀,我也很想回家呀。”燕信笑了笑,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弛下來,“男兒膝下有金,女子守身如玉,這才是大周的人。”
幾個女子的臉上表情錯愕,微微抽搐著,磕頭如同搗蒜:“汗王陛下,您英明神武,您是天下之主……”
“她們,不算是大周的人。這幾個賞給你們了。”燕信對正在處理屍體的人道,那兩個人擦了擦口水,急忙對燕信道:
“多謝汗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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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共有三千兵甲,兩萬民眾,有城池又塔樓,足夠把兩萬北蠻子給打得滿地找牙,讓他們後悔自己來到了我大周的地界上。”趙耀前這麽說話,沒有人反駁,那麽多的箭矢,能夠把北蠻子給插成篩子。
“北王庭的騎兵,看起來人數眾多,但是為了沿途補給方便,互相之間打配合,從來都不會聚集在一起。以五千為一個單位,分批攻入,如果是遇到了大城池,才會數萬人群起而攻之,而這數萬人中,又有半數人是搬運雲梯、回回炮、箭樓、牛皮糧草等等的民夫。畢竟總不能幾十萬人的隊伍的吃喝全部都靠搶吧。所以我們的防禦,應該是足夠了。”歐陽子展在樞密院裏呆了十五年,對於這樣的工事也是信心十足。
這可是他和趙耀前兩個人用生命換來的大後方的時間,要是沒有他們在東水營天天踢皮球,哪兒有杜十郎這麽長時間去山上砍木頭。對了他們訓練的那些木頭,不是白砍的,現在都變成了塔樓的房梁。
如今,隻等著北王庭的騎兵來,把他們的馬腿折斷在豐安城下。
“下官這些年一直在邊境當個縣令,對這些北蠻子也有些了解。他們和徽定初年不太一樣了,那時候完全就是進來燒殺搶掠,但是這十五年過去了,他們也會和我們做生意,甚至會買我們的聖賢書回去看了。我們的兵書韜略,並沒有禁止對外,兵強馬壯加上不少北蠻子的首領識字了,恐怕……”杜十郎憂心忡忡道。
“不足為慮,蠻夷罷了。十二個部落之間吞並時有發生,學我們的字的,隻是其中改姓大周姓氏的耶姓部落,能成了什麽氣候。”歐陽子展不以為意。
魚朵朵作為牙牌將軍,也在其中,她眉頭緊鎖,先走出來一步:“啟稟大人,末將曾經和這位北王庭的汗王交手,有勇有謀,喜好我大周的製式武器,行事符合兵法,言辭之間引經據典是我大周的典籍。”
歐陽子展掃了一眼魚朵朵:“虞定襄,那你認為現在應該怎麽辦?”
“三班輪值,堅壁清野,弓全部上弦,哨騎不再擔當勞力專門巡邏,擴大範圍,以煙花為號令。”魚朵朵道,杜十郎點了點頭,“大人,下官也是這個意思。”
“如果這樣,製造弓箭的人就會少很多。”趙耀前有些為難,這城裏就這麽點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們的不少弓箭還沒有造出來,隻有一些原材料。
“允。”歐陽子展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杜十郎虞定襄聽令,你二人即刻組織哨騎,立刻對方圓百裏之內進行偵查。”
趙耀前還想說什麽,但是被歐陽子展阻止了:“如果我們的弓箭不能射在北蠻子的身上,那麽等他們踏破了豐安城,就會射在臨安府百姓的身上。”
魚朵朵和杜十郎領命而去,布置防線。
二人策馬於高地,四麵風景盡在眼前。杜十郎道:“豐安城看起來不起眼,但是卻是前往瀘州巢湖的必經之地。若是豐安城失守,北蠻子就能在巢湖直接乘船,直入長江,越過了我們的荊襄之地,巴蜀兩線,直接進入臨安府。虞將軍可說了,三代人拒敵於豐安城前,就是替天子守國門,我有這個本事守得住豐安城,絕對會在史冊上名垂千古,保境安民,得萬世太平,勝過諡號文正。就不要去想東華門唱名那些華而不實的筆墨路子。立德、立言、立功,我守豐安城就是立功,若是十裏八鄉的村民百姓都願意投軍守城,就是在立德,不比那些立言的相公們差一點。”
言語之中,自豪非凡,手中馬鞭所指,都是他之前就已經勘察好的哨騎的位置和可以在城外伏擊決戰的地點。
“杜大人,虞將軍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魚朵朵看著鬱鬱青青,江河奔流的大好河山,胸中意氣非常,忍不住問道。
“虞將軍呀。”杜十郎已經年過四旬,快要到了不惑之年,但是講到了虞世平,依然像是一個剛剛開蒙的孩童對老師那樣的尊敬,“虞將軍讓我發現我除了種地做木匠之外,還有守城的本事,我能成為整個大周最牛逼的木匠!”
魚朵朵的嘴巴張圓了,可以塞下一個雞蛋,她一拍腦門兒,這才想起來豐安城外那一座座連接在一起的塔樓,可都是這位將才的傑作。
其中的鉚接、榫接、鑲嵌等等工序,都是杜十郎親自督造完成的,豐安城靠水,年年澇,也是他做出來的排水的裝置,尤其是那些精美的弓箭,多大的力氣多大的箭矢,幾乎都是杜十郎一點一點量出來的,隻不過這樣的手藝在承平年代幾乎沒有什麽用,他讀書不行,所以沒有升官兒。他能想出來辱罵北王庭攝政王的法子來篩查細作,這簡直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歐陽子展和趙耀前拚了命的在前方刷存在感,就是為了給他騰出來做木工活兒的時間。
虞世平,發掘了他的優點。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杜十郎一鞭子抽在了馬背上,駿馬飛馳,“豐安城三千人可以拒敵兩萬人,可以保我城中兩萬百姓!”
天將明,換防中,背著弓箭和提著長矛的兵甲井然有序在城樓和塔樓上交換位置,井然有序,就連刺兒頭的虎鯊,也是規規矩矩把長矛豎在身前,絕無尋釁滋事,可見杜十郎治軍嚴謹。
提供早食的火頭軍挑著擔子,擔子上放著噴香的菜團子和麵窩窩,正在逐個人發放。正在營房中修整養傷的孫破虜一早起來,還分到了一個雞蛋,孫破虜咽了咽口水問道:“今日怎麽有雞蛋吃,是人人都有嗎?”
“不是,這可是老百姓家裏養的雞下的蛋,巴巴的給我們送了過來。隻有和北蠻子作戰,受了傷的人才能吃,你是個英雄呀。好好養傷,吃飽了繼續去打蠻子。”火頭軍道。
孫破虜聽到了英雄兩個字,瞬間覺得雞蛋很重了。他把雞蛋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沒舍得吃,塞到了懷中。這個時候,有兵甲敲著銅鑼,在軍營裏穿過去:
“北蠻子來了!”
城牆上,長風吹起歐陽子展的襟袍,趙耀前不再吊著胳膊,也背起了弓箭。
“咱們之前在城外布置的埋伏,好像都沒啥用了。”趙耀前道。
“試試水而已,不足以決定勝負。怎麽,你覺得怕了?”歐陽子展問道。
“嗬,怎麽可能,我倒是覺得,北王庭如今可算是看得起咱們了。要是沒這麽多精騎兵,我還覺得不過癮呢。”趙耀前拍了拍手中的長劍,一陣金屬輕音。
“嗬,老子打得就是精騎兵!”歐陽子展道,城門和塔樓上,已經嚴陣以待,細針落下可聞,隻有隱隱拉弓滿弦的極其壓製的聲音。
北蠻子,真的來了。
眼前,黑壓壓的一大片,鋒線延綿數裏,遠遠望去,像是烏雲一般,又像是海水漲潮。越來越近才會發現,這是騎兵,北王庭最精銳的騎兵之一。由攝政王耶泓直接統領,全部隸屬於耶姓部落,號令統一,戰馬質量一致,都是自己喂養的,武器也都是最好的,都是他們輾轉大周買的或者搶的。
耶泓認為走荊襄之地去臨安府實在太遠,不如豐安城取道瀘州。
這是北王庭最厚重的家底:足足五萬精騎兵,直撲豐安城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