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今日,所以我才不想見你。”魚朵朵對陸彥青道,“因為我才是虞世平將軍的後人,所以你就能眼睜睜的看著虞定襄去死無動於衷,還把他當成了誘殺趙雍穀的餌餅。陸彥青,因為你做的不對,我討厭你。”
“將軍,這個世界上,多的是利弊,鮮有對錯。如果沒有虞定襄吸引了其他人的視線,就不會有我們後來的從容布置。我陸彥青並非從容之人,十五年前的國戰中,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公平的,想要得到一件東西,就一定要拿另一件東西去換,千百倍的代價才可以。如今虞將軍後人可以一身甲胄重新領兵,我大周軍民一心,就是值得的。”陸彥青直接麵對魚朵朵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縮之意。
“殺一人而救千萬人,就是值得的?”魚朵朵反問。
“這一人非脅迫,而是自願,那就是值得的。”陸彥青道。
“虞定襄是自願的?”魚朵朵反問。
“自他得到布防圖始,籌謀布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就都是自願的。”陸彥青道。
兩行清淚,從魚朵朵的眼中落下來。虞定襄,那個原本應該叫做魚多多的她最喜歡的人,原本應該有最平凡的幸福的一生,但是因為保護她,在四五歲剛剛記事的年紀就和父母生離死別。
一別,可能就是一生。
他跟著虞問劍的那兩年,東躲西藏也吃盡了苦頭。
這樣的人,光風霽月,溫柔可親,在再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是把她領回家裏,在後來的許多年裏像哥哥一樣照顧她保護她教她讀書識字。
他這一生的不幸,都是因她而開始,背負了原本不屬於他的命運,但是卻從來沒有抱怨一句,哪怕是在鹿門書院門口遭到了刺殺命懸一線,也一直在告訴她:
朵朵別怕。
從此以後,天大地大,她又有什麽可怕的呢?
到如今,她已經活成了他的樣子。
“定襄,為什麽會這麽傻呢?”魚朵朵仰天,又是兩行淚流下。
“請虞將軍攜天子劍接手襄陽府。”陸彥青又道。
“陸彥青,當日你也是這麽逼迫虞定襄的嗎?”魚朵朵走出了幾步,手中拿著一把油紙傘,已經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死國死社稷,雖九死仍尤未悔。”陸彥青依舊是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他的所有的情緒,早已在十五年前的那場國戰中被消磨殆盡。從此以後,他得帶著無數人的希望,活下去,然後才能保護更多人的希望。
“你走吧。”魚朵朵把油紙傘放在了陸彥青的手中,轉過身要回麵館。
“我在府中等將軍。”陸彥青道。
“我如果做,那就是我自己選的,是我自己認為這麽做對。不是為了誰的期望,更不是為了繼承誰的遺誌。想要的就自己去拿,不要把期待壓在別人的身上。我不指望你這樣的人能給我援軍。”魚朵朵厲聲道。
“不管你承不承認,願不願意,你都是虞將軍的後人。你雖然一天都沒有見到過虞將軍,但是你這說話的方式,真像極了虞將軍。當初他也沒有指望援軍,最後留在襄陽城裏的人全部都是死士!”陸彥青大笑道。
魚朵朵看著自己的手,雨水從上麵掠過。
不管多遠,不管多久,那些刻在血脈裏的東西,永遠不會變。
虞家隔出來一個暗室,點上蠟燭,打開櫃子門可以看到裏麵兩個簡陋的有些年頭的木頭牌位。分別是虞世平和孫驍容的。
虞問劍王大美幾個人領著魚朵朵進去,簡單上了香,就趕緊出來了。
魚朵朵開始跪在蒲團上,一本正經的上香,燒了幾張紙錢,然後幹脆就盤腿坐在了蒲團上,在火盆上烤手取暖:
“我是你們的女兒,我應該叫虞定襄,但是因為生活太艱難了,我改名叫魚朵朵才活下來。這些你們應該都知道,我就不多說了。對不起,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大奸臣,一直罵你來著。我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兒,你別和我計較。如果你計較的話,就拖個夢告訴我,你可以在夢裏罵我不孝女,打我一頓也行,我可會做飯了,給你們拉麵燉牛肉你們消消氣……”
魚朵朵說著說著就哭了,有些賭氣道:“你們對所有人都很好,肯定才不會和親生女兒計較的。”
“我現在很好,對我最好的那個人頂著我的名字,背負了我所有的命運。如果不是他,我現在不可能這麽舒服的坐在這裏和你們聊天,應該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他如果還活著,你們一定要保佑他,讓他過幾天好日子,別再擔驚受怕,一直為我操碎了心。他如果,如果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性子極好,不會來事兒,一肚子的學問還沒有來得及施展。你們就幫他在閻王那裏謀一個好差事,這一身襟袍未開,是我欠他的。你們做父母的,給那些不相幹的外人做了那麽多的好事兒,除了把我生出來就什麽都沒有為我做過,我很小心眼很記仇的,你們欠我的,可得全部都還給虞定襄。”
“都說你們是好人,肯定不會欠人家這麽大的人情。”
“有點生分,我爹娘待我極好極好的。你們看我現在吃的這麽撐,就應該知道我日子過得很不錯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爹娘居然不是我爹娘,你們就能知道別的孩子應該有的我都有了。一直到我娘砸劍,我爹和我講以前的故事之前,我都以為,虞定襄才是你們的孩子。但是我爹是個老實人,他不會說謊,我算了算時間,十七歲的孩子,應該是我呀。”
“我過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了。”
魚朵朵反複一直在強調自己過得很好,但是說著說著,眼淚就落下來了。她這許多年來一直要強,被小孩子欺負的狠了,都從來沒有哭過,一直都是拿起來棍棒自己給自己找回場子。
眼淚,就在這短短幾天裏,殆盡了。
“你們當年肯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生意做得挺大,南貨北運,還忽悠著人開了兩條運河。守襄陽守了八年,春、巡、梅、新、高、竇、雷、化,這八個最苦的州縣,在五個裏麵當過官。自己考不上狀元,在哪兒當過地方官哪兒三年內肯定出進士。蜀道難,但是釣魚城成了各地守城的將軍都要參考看的範本。是先帝至交好友,共謀天下……這樁樁件件,隻做成一件事情,就已經極為不容易,但是你們在二十年間裏做成了這麽多。
當我聽到那些我眼中厲害極了的人在講述你們的故事時候,很敬佩、守襄陽城十五年的陸彥青,守豐安城的杜十郎,還有那個特別讓人討厭的北王庭的汗王耶信,他們提到你們時候的眼神,可比現在的青年男子提到花魁要閃亮的多。
我一點都不懷疑,如果你們還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需要千軍萬馬,隻需要和話本子裏寫的一樣,一葉輕舟,一蕭一劍,立於漢水之上,就能喝退敵人百萬兵。”
……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周而複始,連續三日。魚朵朵沒有踏出一步,王大美隻是過來把飯菜放在門口,幾個人尤為擔心。陸彥青派出的傳令兵,幾乎是一個時辰一次,一直來打探魚朵朵什麽時候能去府衙。他們不敢去打擾魚朵朵,一直纏著王大美和魚小強兩口子。
魚小強把個銅勺扔在了鍋裏:“陸大人能不能要點兒臉,沒看見我們這邊兒家事忙著呢?”
半個時辰之後,傳令兵回來,隻俯身作揖:“我們大人說了,魚店家說的在理兒,但是國事就得靠臉皮厚的人才行,太要麵子的人幹不來這活兒。”
雙方僵持又膠著著,但是魚朵朵卻未出現。
當黎明破曉,天光再次照進窗戶裏,魚朵朵這才推門而出。所有人都看著她,如同看著浴火重生的鳳凰,她在院子裏自己打了一桶水,從頭頂上澆下去,看了看眾人,隻堅定道:
“我絕對不會讓十五年前的事情再發生!”
“朵朵,你這樣不會著涼嗎?”王大美趕緊把院子裏晾衣杆上的披風取下來給她披上,但是被魚朵朵推開了,她徑直走到了三位校尉的麵前。
“我現在去見陸大人,請幾位出門等我片刻。”魚朵朵道。
“虞將軍,現在我們陸大人已經被逼的沒法子了。我們手裏有燕雲十八騎,但是陸大人說了,這些兵隻能用來打北蠻子,不能用來打自己人。這趙侍郎一天三回的堵我們陸大人……”校尉急切說完,就趕緊出門去等。
魚朵朵一撩袍子,對著魚氏夫妻和虞問劍跪下,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道:“君以路人待我,我必路人報之;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我並非三位血親,三位待我如親女,我當為三位守家門。我為大周子民,受十五年太平,我當為大周守國門。”
“你是虞將軍的孩子,當有此氣節!”虞問劍道。
“好,好呀!”魚小強在魚多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襄兒出生的時候,我就總是在想,將來有個兒子能和我一起喂馬劈柴扛麻袋,如今有你,我這一生沒什麽可遺憾的了。”
“朵朵,娘在家裏煮麵等你回來。”王大美從籃子裏拿出來一身衣服一雙鞋給了魚朵朵,“套甲胄裏麵穿,襄兒的衣服,發的衣服,總不如娘親自己找繡娘給你做的服帖。”
“孩兒不孝,就此別過。”魚朵朵又拜。
魚朵朵上馬車,看到過軍營街上遠遠已經自發地聚集了不少人,豐安城大捷的消息傳回到了襄陽城中。那些自小騎馬射箭會打架的北蠻子並不是不可戰勝的,樓婉兒也在其中,琵琶彈的鐵骨錚錚,範瑾玉聲若洪鍾朗聲道:
“同事征西府,聞君已繡衣。
小侵今視昔,大捷是耶非。
酋長輿屍返,偏裨奏凱歸。
六關天樣險,莫潛賊飛能。”
周人曆來有壺漿迎王師的傳統,魚朵朵一行並非就這麽走了,有人自發的送了金銀銅錢糧食布匹這些物品。走出過軍營街,魚朵朵的馬車上就堆了不少東西,大周民間的製式,也是細膩精湛。其中有一盒桂花糕,是從劉員外的府上小姐送過來的。
曾經,李斌給魚朵朵帶過很多桂花糕,規劃香味悠長,還摻了新鮮的牛乳。是李南在劉員外府上赴宴所得。
如今,桂花糕依舊在,而那位總角長大的少年卻不再。
路過胭脂巷,那位風韻萬千的花魁娘子瀾愛盈獨坐城頭,一身粉藍色的葛布長裙,當得起壚邊人似月,皓腕如霜雪,多看幾眼,就會生出人人都道江南好,未老莫還鄉,回鄉需斷腸的惆悵之感。
她的手中也有一把瑤琴,輕輕地撥弄了幾個琴弦,在魚朵朵路過的時候,也唱了一首:
“夫戍邊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
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
當日送大家出征的時候,瀾愛盈唱的是昆曲杜十娘,如今唱的是唐詩《寄外征衣》不少人紛紛叫好,打賞纏頭不少。
瀾愛盈和襄陽府衙門小吏小徐情投意合,小徐不會那麽多的文雅調子,還請虞定襄寫過藏頭詩,魚朵朵還因為這個事情和虞定襄誤會又吵架。
當日小兒女的郎情妾意,似乎都還在昨日。
這位花魁娘子所愛之人,還在戰場上。當魚朵朵下了馬車,瀾愛盈也提起裙擺,從城樓上走下來,她對著魚朵朵斂衽行女子禮,道了一個萬福。
眼中如同一汪輕輕淺淺的水,溫柔的如同三月的春風,快要把人給看化了。並沒有糾結眼前的人是男是女是不是虞定襄,隻道:
“這位將軍,這些日子以來,我這望月樓唱征人曲,得銀子八百兩。我為女子,不能上馬定乾坤,還請將軍把這些銀子換成了刀劍,好代我們上陣殺敵。”
“多謝瀾娘子救命之恩。”魚朵朵拱手還禮,“當日和小徐分別在襄陽城外,小徐送了我一麵護心鏡,他說是娘子所贈。那麵鏡子救了我和另一個將官的命。”
花魁娘子有些動容,眼中晶亮一片,低眉垂目,小聲問道:“身外之物,可以救人性命,就是最大的造化了。你後來見過他嗎?”
“後來,不曾見過。”魚朵朵躊躇一下才道。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三個月了,我沒有收到一封他的家書。”瀾愛盈眼中黯然,神采淡了。
“小徐,肯定會想方設法回來的,他肯定不會忘了你。”魚朵朵還想要安慰,但是這位朝氣蓬勃生機盎然的花魁娘子卻是自己安慰起自己來:
“他怎麽可能忘了我呢?當初我隻是一個端茶倒水的小婢女,他會關心我有沒有燙傷,會不會被鴇母打。在家裏做了好吃的糕點會給我帶。人人都喜歡俊俏可人風情萬種的花魁娘子,就他一人會關心麵黃肌瘦不似人樣的我。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輕易變心呢?”
“小徐,他一定會回來的。”魚朵朵這才發現,所有的安慰,都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沒關係,他一定會回來的。他一天不回來,我就等他一天。他一年不回來,我就等他一年。他一輩子不回來,我就等他一輩子。”
說完,不想讓人看到她眼中的淚水,花魁娘子再次斂衽行禮,轉身而去。
“盈盈,小徐一定會回來的。”魚朵朵對著瀾愛盈的背影大聲喊了一句。
但是她旁邊的一個校尉卻道:“軍營裏可以送書信回來,去了這麽久一封信都沒有,肯定是死在戰場上了。”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可憐呀。”另一個校尉接口道。
魚朵朵看著瀾愛盈上了樓,倩影消失在眼前才上馬車,又聽到了遼遠沉靜的歌聲傳來:
“空磧無聲,萬裏陽關道路。馬蕭蕭,人去去,隴雲愁。香貂舊製戎衣窄,胡霜千裏白。綺羅心,魂夢隔,上高樓……”
原本,瀾愛盈等著小徐贖他出樓子,兩個人夫唱婦隨,可以有尋常巷陌的安穩的小日子。
這一戰,改變了一生的軌跡。
此後,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
這一路,前塵隔海一般,記憶裏的人,都換了樣子。昭明台下,魚朵朵看到了一身甲胄的李南,多日不見,臉上皺紋遍布,雙鬢生華發,老態盡顯。
他對著魚朵朵的馬車行禮:“末將西成門守備參見虞將軍!”
西成門守將和得授天子劍的驃騎將軍完全是雲泥之別,官位雖然是八品和正五品之間的區別,卻可能是一個武將一生都達不到的高度。魚朵朵隻用了短短的幾個月,就從白丁到天子近臣,六級跳。
李南的眼中,卻沒有豔羨,有的隻是悲憫。
“李大人不必和我客氣。您是長輩,我是您看著長大的小輩,不必對我行這樣的大禮……”魚朵朵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李南打斷了:
“嗬,魚氏女,你真的是死不悔改。你如今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不歸路。你自己看看世間哪一個女子如你這般,不守規矩,率性而為。如今兩國交戰,襄陽城不像你想的那麽好守,當年虞將軍到底多麽艱難,你根本不知道。再則,你年紀太小,我怕會從春秋亂局中趙於長平臨陣以廉頗換趙括紙上談兵的舊故事。
就算,你僥幸能贏下來,你可知道你如今是天子親封的唯一的臣子將軍,是完全站在天子這一邊。而臨章太後已經臨朝攝政十五年,你人微言輕,隨時可能被調任、貶斥、發配,稍有不慎會成為滿朝文武共同的敵人。
這一切,你可曾想過?”
李南看著眼前的魚朵朵,眼中滄桑,行事穩重,已經隱隱有了傲視群雄的威嚴。他不覺得欣慰,隻覺得難過。
盛世之下,居然讓一個女子失去了所有的天真浪漫,要鐵肩擔道義,長纓在手,才能護住所在乎的一切。
到底是誰錯了?
“李大人不必憂心,我自己選的,自然不會怨恨任何人。”魚朵朵拱手施禮。
“唉,斌兒如果在,就算是十個他,也不如一個你這般膽色。但是我那二兒子,可能還能和你一爭長短……”李南歎息道。
“二公子當真人中龍鳳,有勇有謀,是將來天子可以倚重的儒將。”魚朵朵道。
“這?”李南呀然。
“我和二公子顧昌黎共事,為生死之交。”魚朵朵道。
“罷了罷了,人這一輩子,哪能算得清楚呢?”李南擺了擺手,和魚朵朵的馬車擦肩而過。這襄陽府從前的風雨,自此就湮沒在了記憶裏。
前塵隔海。
府衙,已經被京城來的飛龍甲給圍困起來。之所以沒有出現圍攻,是因為把守各個出入門口的人是傳聞中的燕雲十八騎。十八人可以把三萬人追殺至家鄉,其聲勢浩大,劍鋒所指,無一不膽寒心徹。雖然已經過了十五年,這些人中有人傷病退掉,更換了新人。但是站在這裏氣質卓然,誰敢貿然動手?
萬一逼反了陸彥青,就是在給敵人加磚添瓦,沒有人敢冒著這個風險。
魚朵朵一出現,所有的刀劍就都對著她的方向而來,刀斧手、弓箭手、持槍、長矛的,上百人。尤其是趙新穀幾乎是蹦躂到了魚朵朵麵前:“虞將軍,你就趕緊勸勸陸大人,讓他趕緊兒的上臨安府去把事情說清楚,說清楚了再出來打仗,啥也不耽誤,免得太後一直惦記……”
魚朵朵麵不改色,信步而來,氣度卓然,卻是一個巴掌響亮的打在了趙新穀的臉上,這個年紀尚淺,沒有出過京城門兒的戶部侍郎整個人都蒙了:
“虞定襄,你活的不耐煩了!打我的臉,就是在打太後的臉……”
“你給我閉嘴,不要一直拿著太後的臉給你的厚臉皮上貼金了。兵者,國之重器也,容得下你在這裏大呼小叫?都給我退下。”魚朵朵高聲喝道。
“你,虞定襄,你不要不識好歹。”趙新穀道。
“趙新穀,如果你再把你的臉伸到我麵前來,就不要怪我打你!”魚朵朵怒聲道。
“你!太後肯定要和你算賬!”趙新穀一隻手指著魚朵朵,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臉。
“我的這雙手,在東水營擒過北王庭攝政王長子、於北王庭帳中刺殺過攝政王耶泓、於豐安城拒敵五萬、為先鋒、為突襲營統領、攝政王耶泓死於我手,我還在城牆上親自搬過磚。你覺得我不敢打你嗎?就算我現在打了你,太後還是會拜我為將,她不用我,難道用你嗎?我告訴你,趙新穀,你如果再找我的麻煩,我就讓你死在我麵前。太後就算是要和我秋後算賬,也隻能在平定邊禍之後。”魚朵朵朝著趙新穀一步一步的走過去。
“你,你太囂張了!”趙新穀三歲開蒙,五歲讀遍四書五經,居然找不到一句話來駁斥眼前的這個小將。
“我告訴你,我姓虞,當然可以囂張,難道我要對著你三跪九叩嗎?我怕汙了先父之名。朝中跨先帝、臨章太後、本朝天子的三朝元老,必然不會陌生,你回去問問他們,我到底能不能囂張?”魚朵朵氣勢如虹,直把趙新穀逼的退了兩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你,你……”趙新穀指著魚朵朵,現在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是天子臣,效忠天子。你可以原原本本回去告訴太後,你看看太後會不會為你撐腰。”魚朵朵說完後背對著趙新穀,趙新穀從腰間提起來佩劍,恨不得直接殺了她,但是魚朵朵回頭隻一個眼神,就把他嚇得退了兩步。
殺伐之氣盡顯,她走上台階,兩側刀斧手都給讓開了。
有人還想要表現一下,去攔住魚朵朵,被人給拽住了,不服氣道:“不就是個豆芽菜,他還是一個人,怎麽就攔不得了?”
“切,這可是親手於五萬騎兵中找到了北王庭攝政王並且殺死的人。你想想,要是有人進了臨安府,殺了太後,這樣的人你怕不怕?”
聞者縮了縮腦袋,趕緊退下去了。
惹不起呀惹不起。
魚朵朵進了府衙,直接去了書房,陸彥青靠著一張書案,正在氣定神閑的寫著字,看到了魚朵朵,立刻洗手出來相迎。
陸彥青脫去了甲胄,一身青衫磊落,還多處補丁,鞋子上也多了好幾處補丁。
此時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老農。
“定襄來了呀,坐,你看我這折子寫的怎麽樣?”就算是現在他也不是在練字,而是在寫奏章。
“好,隻是你把太後和皇帝一塊兒得罪了。說今上沒有做皇帝的德行,這讓今上日後如何提拔你?”魚朵朵笑道。
“嗬,為人君,能有什麽喜好。君不見楚王好細腰,餓死者不計其數。徽宗好花石綱,萬民流離失所。清宗追求簡素過度,見不得人著新衣,結果朝臣們花大價錢去買一身補丁的官服來穿,補丁破舊的官服比新官服還貴好幾倍價格。這不是有病嗎?所以為君者不應該有任何自己的喜好,規行矩步,事事以民為先,廣納賢良,才是長久之道。”陸彥青笑道。
“那一生過得有多無趣呀。”魚朵朵無奈道。
“想要有趣?那他就不應該和臨章太後爭權,隻在後宮之中多置歌兒舞女,尋歡作樂不就好了嗎?人哪能把所有的便宜都占盡了?已經得了君天下這最大的權利,就要放棄所有普通人的享樂。”陸彥青道。
“這話,今上都知道嗎?”魚朵朵笑問道。
“有的折子送到了今上的書案上,有的送不到,我就托人送到了林薪甲的樞密院,林薪甲肯定會拿出來給今上看。”陸彥青道。
“想要得到,就一定要付出代價。不知道陸大人你讓我走上這位置,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麽?”魚朵朵看向陸彥青。
“你果然青出於藍,我深感欣慰。”陸彥青沉思片刻道,“我解甲歸田,從此你就是無可取代。為了增加你指揮的分量,提高威望,振奮士氣,天子不得不禦駕親征,君臣珠聯璧合,必然會拒敵於襄陽城外。”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天經地義。”魚朵朵點了點頭道。
“自古皇帝殺英雄,不見英雄負炎黃。”陸彥青道。
“如果在乎生死,我今日也就不必來了。我所在乎的是結果。我年紀輕,威望輕,如果人人都可以對我指手畫腳,手底下的人又多不聽指揮。那這仗未打先敗,我又何必做無用功?”魚朵朵平靜道。
“你果然如豐安城中兩位欽差所推薦的那樣,有勇有謀,冷靜沉著。如此,我就可以放心了。”陸彥青道,對著魚朵朵拱手行禮,然後就要轉身出去。
“當年,我父親是怎麽死的?”魚朵朵問道。
陸彥青腳步頓了一下,兩肩下沉,轉過頭來對魚朵朵道:“也是,魚小強夫妻是廚子,虞問劍隻是個才學一般的書童,他們根本連軍機營的進不去。又能告訴你哪些機密呢?他們如果知道了當年的機密,又怎麽能帶著你們這些小孩子全身而退。
當年襄陽城幾度易手,最終和北王庭最後的騎兵對峙。北王庭的騎兵,將要過襄陽,直入江南。最後的守軍已經無馬可騎,糧食隻能堅持不到十日,就算是城中士氣高漲,也不能和北王庭的騎兵在城外一爭高下。
我和林薪甲從京城中調集的援軍被文書有意拖延久久不到。
虞將軍決定背水一戰,詐降。引北王庭騎兵入襄陽,甕城中殺一批,入襄陽城中巷戰殺一批。雖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是可以以城中兩萬軍民殺北王庭騎兵兩萬,已經是當時的上上策。
虞將軍當日詐降,北王庭當時的汗王耶赤爾入甕城,被襄陽城上的礌石滾木亂箭所殺。汗王耶赤爾之子在城外接待孫夫人所帶領的投降的城中官眷夫人,被孫夫人刺殺,利箭刺其麵,瞎了一隻眼睛。甕城破,城門開,孫夫人帶人殺回到襄陽,和虞將軍一起加入到巷戰中。
當我們四萬人抵達襄陽城,襄陽城中隻有部分北王庭兵馬苟延殘喘,而守城軍民無一生還。府衙大火連天,屍橫遍地,連綿數裏,大火焚燒不止。屍體的麵目已經無從辨認,我們從地上找到了虞將軍孫夫人的刀劍,但是在這些遺骸中卻難以辨認虞將軍和孫夫人的屍骨。”
魚朵朵震動,眼淚奪眶而出。
莫說身前生後名,屍骨無存呀!
“那,誰毀了我父親名聲?”魚朵朵問道,名聲,是所有的讀書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東西,尤其勝過名利。
虞世平,在本朝奸臣傳第一篇。
做生意與民爭利,築城牆與官府勾結,上珍奇玩物使徽定帝玩物喪誌體質孱弱無子。最被千夫所指的在於:
開襄陽城門,放胡虜入襄陽城,幾乎斷送了大周的國祚。
“曆來兩國交戰,不使用詐降。因為叛降會打壓我國士氣,造成軍中嘩變,得不償失。而且國戰自徽定初年到徽定八年,期間雙方爾虞我詐,幾乎沒有任何信義可言。詐降,走得就是真正的投降的流程。要把荊襄之地的戶籍田地登記造冊裝箱,當地地方官要俯首帖耳行臣子之禮。
我們到底是收複了襄陽城,本不該這樣。”陸彥青苦笑了一笑,“襄兒,你熟讀曆史,就應該知道當日曹操與袁紹之戰,曹操大敗袁紹。但是在當時,所有人都認為曹操必敗,曹操這邊三分之二的官吏都曾寫信給袁紹請降。官渡之戰以後,曹操在袁紹處找到了這些書信。投敵叛國,必然會被處以極刑。但是曹操卻是把這些書信全部燒毀,主上臣子之間,盡釋前嫌。
京中百官以為馬踏江南,大周即將神州陸沉,寫信請降之人比曹操治下之人隻多不少。當日虞將軍與耶赤爾請降隨後對戰,耶赤爾拿出京中請降官吏名單,足足有一尺厚。
待到虞將軍班師回朝,得先帝托孤,必然會對叛臣清算。所以救援的軍隊,才會一拖再拖。兩國交戰,從來不隻是在戰場上,還在戰場之外。
北王庭隻用這樣的挑撥離間之計,隻是放出風聲,而京城中的官員旨在使調兵遣將時候都稍微延遲了那麽一點點。
虞將軍,就再也回不了臨安府了。”
“我今日手拿天子劍,必然能夠清君側!”魚朵朵怒道。
“襄兒,你確實還小,不懂這其中的關節。人這一生,哪有黑白這麽簡單呀。多的是黑白不分灰色的中間地帶。當日虞將軍讓我和林薪甲到京城裏去搬救兵,隻說這一去可能是永別,他年大周當我等為棟梁之才,為肱股之臣,當和他割袍斷義,不再有牽扯。他說他出身鹽戶,自小看遍人間善惡,待到邊患肅清,朝中的相公們必然能重新打造出一個錦繡盛世。”陸彥青看向了書房外麵的天空,喃喃道:
“後來,這盛世,果然如他所願。朝中百廢待興,新秀如過江之鯽,人人出謀劃策。趙太後趙太師一脈出身不高,能拉的下麵子來聽各項建議,中書門下三司三衙各司其職,這十五年,確實風平浪靜,人人得償所願。”
魚朵朵握了握拳,到底一言未發。
“已經到耄耋之年的那些老臣,當年不過五十出頭,上有老下有小,在朝中有五品官職,就是家中族長。想保一門一脈,反正換個天子,北王庭打仗可以,治國不行,還會重用他們。棄我朝天子和將軍於不顧,事後擔心被本朝天子清算,一直在尋找當日的名冊。所以才會一直有京城來的刺客要找虞定襄的麻煩。”陸彥青道,他數了數道,“這些年,我倒是殺了有幾十人,順藤摸瓜,林薪甲在京城也除掉了幾個家族。再深的我們也挖不出來,動不了了。畢竟當年真正看過了那名冊的人,都已經死在了襄陽城裏。”
這一切,過眼雲煙,都到了故紙堆裏。
“所以你們從未想過為我父親平反。 ”魚朵朵並不是在問,而是肯定道。
“凡事都有代價,我們想要大周的盛世,也不願意再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陸彥青看著魚朵朵的眼睛,毫不愧疚。
這十五年,兢兢業業,未曾有一天懈怠,未曾有一天是真正為了自己的享樂而活著,他對得起大周,也對得起屍骨無存的虞世平。
魚朵朵眼睛通紅,一言不發,眼淚沒有落下來。
“我等看重你,並非因為你是虞將軍後人,而是因為《守襄陽》那篇策論極好,京城裏的人就因為守襄陽這一篇,又掀起了不小的風波。帝後因為而徹底失和。”陸彥青道。
“小虞才子,才名冠絕襄陽城。”魚朵朵笑著搖了搖頭。
“襄兒,你一點也不差。”陸彥青正色道,“自今日起,你就是襄陽府的主帥!”
這一日,陸彥青傳令三軍,魚朵朵攜天子劍直接褫奪陸彥青在襄陽府的一切指揮權,包括燕雲十八騎、兩百艘戰船水師、琵琶山三萬兵馬、民夫後援八萬,京西南路、淮南西路、淮南東路、利州路一線全線權指揮權。
陸彥青除去甲胄入京城,並且上書請辭,辭去包括襄陽知府在內的領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副使殿前都指揮使職務,以血書寫就,表達了再不出仕的決心。
襄陽府,唯一統帥全局的人,就成了剛剛在豐安城一戰成名的魚朵朵。
領天子劍、殺北王庭攝政王,襄陽府小虞才子,策論《守襄陽》無人出其右。有燕雲十八騎為親兵,校尉守備州府知府等人莫敢不從。
陸彥青一身青衫磊落出城,兩個老弱的家仆,一個人背一箱行李。文房四寶和一些舊衣服。筆墨紙硯中,不見徽州墨和端州硯台,都是襄陽城中隨意的小鋪子可以買到的。衣物中最貴重的一條犀牛角腰帶,陸彥青係在腰上,對魚朵朵道:
“襄兒,這條腰帶是虞將軍當年所贈。他在蜀地經略時,獵犀牛,得了一對犀牛角,讓人打造了兩條腰帶。一條給了林薪甲,一條千裏迢迢的托人送到了京城給我。他說我二人將來必然會成為天子近臣,佩玉帶。我這許多年從未舍得拿出,今日,正是合適。”
魚朵朵手中也有一件遺物,刻著虞字的玉笛,流離之中,虞問劍再如何的窮困,也未曾典當。
“虞將軍,我這一去,進了烏台,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你能不能給我奏一曲?”陸彥青道,烏台,是臨安府中一個專門審官員的地方,十人久不歸,因門口遍植柏樹,烏鴉盤桓築窩久不去而得名。
出了門,襄陽城百姓就已經在道路兩側送行,群情激奮,淚灑襄陽,十裏長街,莫不感念陸彥青十五年來的功績。
他曾重修襄陽城牆,在襄陽樊城兩城之間架設浮橋,重新規劃街道,修建府衙,肅清風氣,接納流民和軍民入襄陽府。
曾經是屍山血海的鬼城襄陽府,在短短幾年間成了可以和揚州蘇杭齊名的大都市,非一般官吏可以比擬。
從前老百姓身上打補丁,他一身青衫,如今老百姓可以穿的起好葛布和絲絹緞子,他依舊是一身青衫。
趙新穀一身時新緞子指著魚朵朵憤恨道:“太後隻是想敲打一下武將不要那麽囂張,你倒好,什麽都擼沒了。就不怕成了千古罪人嗎?”
“我的軍費你要是敢少了一個子兒,我就帶著燕雲十八騎去臨安府找你要。”魚朵朵橫了趙新穀一眼,他趕緊縮了縮脖子。
魚朵朵橫笛在麵前,吹起了《小放牛》和《江南春》兩首簡單的曲子,閉上眼睛,就是春風又綠江南岸。
陸彥青大踏步出了襄陽府,朗聲道:
“競渡深悲千載冤,忠魂一去詎能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