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府,樞密院,李暄正在隨眾人加緊商議禦駕親征的章程。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親領禁軍十萬人前往襄陽,民夫、錢糧、人員調度,官員任職升遷,瞬間全部擠壓到了一起。
李暄案頭上已經堆了兩尺高的折子,麵前的錦繡屏風撤掉換成了結實的木板,上麵是他親自掛上去的墨寶。這墨寶不是用來賞玩的,而是他根據多年的經驗和上書內容,自己整理出來的人員的結構。
哪些是隻能在後方調度的文臣,哪些是能夠上前線打仗的武將,哪些世家淵源可以一呼百應,哪些嫉惡如仇與人相處不愉快但是卻能做先鋒,哪些文武雙全可以在戰略要地但是聲明不顯需要搭配德才兼備的副手……
從品行能力到家世年紀,以及在朝中站隊的派係,一目了然。
李暄大筆一揮,他的麵前就是大周的盛世江山。洛清風侍立在旁,也忍不住驚歎:“官家這一手絕妙呀,這天下山川河流、朝中百官,您都可以倒背如流。隻要選賢任能,就能垂拱而治了。”
“唯手熟爾。昔年朕不過三歲年紀,就開始跟著叔父下盲棋,記憶自然是好的。因為記得清楚,才不會做出來昏聵的糊塗事。不至於讓興修水利的人去占卜星辰,讓目不識丁的人去國子監管理大儒。”李暄放下筆墨,擦了擦手,顯然對於如何任用官吏,已經了然於心。
“官家如今讓虞定襄領兵,但是隻給他五品的驃騎將軍,所有的官職麵前,都帶了個權字,就是指暫時行官職之責,會不會難以服眾?”洛清風擔憂道,他是真的擔心魚朵朵還沒有打仗呢,先被人給彈劾死了。
“虞定襄如今不過弱冠之年,他日後有的是機會加官進爵。如今隻是因為國戰用人之際,朕需要樹立一個楷模,振奮士氣,隻要奮勇殺敵的人都能得到封賞。但是如果給她的官職太大,壓過了兢兢業業守邊十幾年,勤勤懇懇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官吏,那麽要讓別人怎麽想?虞定襄用命換來現在的一時榮耀鼎盛,其他人靠真才實學逐步升遷,這樣才公平。如果他確實能平定三邊,讓其他人心服口服,自然會有人上書,讓把他的官職前麵的權暫代之意去掉。”李暄笑道。
“官家英明。”洛清風道。
“皇帝這是要改弦更張,把哀家的人都給撤下去?”臨章太後趙文鳶越發心浮氣躁,久在棲梧宮中不見李暄去匯報政事,自己就來了。
“朕要禦駕親征,自然是要帶懷著必勝之心的臣子,而不是騎牆總想著議和的臣子。”李暄道。
“皇帝,難道你忘了十五年前的國戰,整整打了八年,我大周幾十萬將士身死,千家萬戶支離破碎,家家皆有縞素。就連你的父皇,也因為積勞成疾,早早離世。兵者,國之重器也,輕易不能動。我大周每年賦稅達六千萬,用幾十萬賦稅可以得太平,保千家萬戶和樂,為什麽一定要兵戈相向?”趙文鳶問道。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枕,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今非兵不利,戰不善,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以我國的錢糧養強盜的胃口?父皇當年沒有對北王庭這些燒殺擄掠的強盜低頭半分,那麽我李暄也絕對不能把我大周的子民、錢糧、土地白白拱手相讓!”李暄道。
“你會斷送祖宗的基業!”趙文鳶指著李暄的鼻子。
“前朝至末期,藩鎮割據,引胡人北蠻入中原,我大周為保江南漢室百姓立國。這立國百年來無一刻不想著收複關山河湟之地,奪回我燕雲十六州。如今北蠻子來的正好,殺盡賊人,重回長城之地,我南逃百姓自然可以回到北地,耕種藜麥。太祖以臨安府為都城,意思本就是我們先在臨安為都,早晚有一天會回到長安洛陽燕京!”李暄毫不畏懼,字字鏗鏘。
“你簡直是瘋了。”趙文鳶指著李暄的鼻子。
“母後可曾聽過,君無戲言,朕已經頒布了禦駕親征的詔書。您不是想讓陸彥青暫避風頭不要和北蠻子打起來嗎?他已經以戴罪之身回臨安府,永不出仕,襄陽府如今隻有一個主事的虞定襄,根本不足以服眾。再則,朕曾經以小卒身份從軍,朕的這一雙手,殺過北蠻子,和老百姓一起守過豐安城。母後想要攔著我,攔得住嗎?如果我不出京城,那麽天下萬民會如何想我們的朝廷?”李暄雲淡風輕道,一如他每一次開口,就是博聞強記,有理有據,讓人無法辯駁。
“你當真不怕我廢了你?”這是趙文鳶最後的殺手鐧。
“自虞世平任職八州,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後來的官員有樣學樣,都興辦學堂,教化子民。我若是為守襄陽而死,那必然廟號武烈,光耀盛世。若是我未死還朝,宗室子不過都是鬥雞走馬之輩,那您立的偽帝,在我麵前有何立足之地?”李暄一步不讓。
“你不是哀家的兒子,更不是先帝的兒子!”趙文鳶說話的語氣,已經不那麽足了。
“天下萬民,都是天子的子民。朕,一定會是先帝在天之靈最得意的兒子。母後德隆望尊,臨朝稱製,必然可以和林大人上下一心。林大人為押運糧草的蕭何,您為穩定後方的呂後。”李暄施施然道。
趙文鳶已經被李暄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隻是把桌子上的一塊餌餅給捏碎了:“李暄,若是大周斷送在你的手中,哀家一定讓你如同這餌餅!”
李暄隻是惋惜道:“朕如今簡食三餐,為前線節約軍費,母後這是把朕的晚膳給捏碎了呀!”
趙文鳶臉上青白一陣,因她而提拔起來的官吏,無不奢靡,尤其是趙氏一族。而李暄卻是如此做派,足以把原本的純臣變成死硬派的忠臣。
趙文鳶無法,隻能拂袖而去,走之前,還怒視了一眼洛清風:“清風,你能識文斷字,念書極好聽。哀家原本能給你個好前程。”
洛清風嚇得趕緊跪下,一個頭磕在地上:“奴才效忠大周,不敢有二心。”
趙文鳶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李暄大笑,洛清風站在旁邊瑟瑟發抖,見太後離開,趕緊拍了拍心口:“官家呀,曆來內廷掌印宦官不得出紫微宮,更不得出臨安府,出一趟情麵薄幾分。奴才可是為了您卸了印信,去了一趟臨安府,還上了豐安城戰場。和太後是一點情麵也沒有了……”
“無妨,你以後就跟著朕混。有朕一口麵窩吃的,就有你一口油渣吃的。”李暄不受影響,繼續在排布官員認命。
這樣的場麵,一天都會上演一次,人事調動,這本身就是許多人緊盯著的利益衝突,官員無不避諱帝後衝突,而李暄卻是愈挫愈勇。
這時候外麵有人回稟道:“官家,襄陽府陸彥青到了。”
“去烏台之前,朕要見見他。”李暄把筆扔給了洛清風,徑自出門見陸彥青,廣袖飄逸,通天冠風姿卓絕,完全是少年天子意氣風發的派頭。
樞密院所在的這個園林,不隻是樞密院一家在這裏辦公,三館三閣,三府三衙,三省六部全部集中到了這裏,共商天子禦駕親征的細節。
陸彥青,與林薪甲齊名的自國戰中成名的大周雙璧,甚少來臨安府,身在襄陽府,時不時的上書給皇帝罵的體無完膚,如果親臨臨安府,更是在當麵斥責李暄。
官員們全都放下了手頭的事情,趕緊從桌案後麵跑了出來,他們都想要看看,多年不見,這位陸大人是不是還能把天子給罵哭了。
這種名場麵,千年不遇呀。
“陸大人,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如今看朕如何?”李暄笑道。
陸彥青看到了李暄,沒有立刻行禮,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體型消瘦,未曾搜刮民脂民膏,身正眼亮,未曾荒廢學業,親勞胼胝,未曾奴役子民。”
李暄施施然站著,陸彥青卻是三跪九叩,大聲道:“臣陸彥青,參見官家!”
“禦史台參奏,朕不得不請陸大人來一趟臨安府。還請陸大人多擔待,朕的手上缺人,已經把您的義子派去了巴蜀,守釣魚台。”
人人都知道,是太後為了緩解荊襄之地的壓力,以促進和談,同時為了打壓李暄禦駕親征的銳氣,沒有了陸彥青,李暄失去了大將作為保障,就沒有辦法打了,才召回了陸彥青。但是李暄一開口,就已經把這個理由在明麵上化解了。
李暄手輕輕扶了一把,陸彥青站起來,那些看熱鬧的人嘖嘖稱奇,這位以衝齡繼位的天子,向來不得陸彥青的賞識。人人都道陸彥青是為了不給黃口小兒下跪,這才去了襄陽府當個小小的知府,一去就是十五年。
如今看來,今上的氣勢更甚。
“臣在襄陽府後繼有人,可以為官家先導。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臣可以在這臨安府中,好好的領略一下真正的江南風光。”陸彥青道。
李暄卻是歎了一口氣:“可惜下榻之處是烏台。”
烏台,審官員,人心似鐵官法如爐,能把人生生的審下來一層皮。烏鴉就在門口的柏樹上築巢,等著食腐肉。
“屍山枕籍臣都不怕,更何況是一個小小的烏台。臣在臨安府中,等官家回京,給臣沉冤得雪!”陸彥青拱手行禮道。
林薪甲也從最裏麵的回廊走了出來,這可是曆史性的巔峰時刻,盛傳陸彥青和林薪甲向來不和,兩個人無論是出身還是成名原因還是生活習慣完全不一樣,誰也看不上誰。陸彥青一直在罵今上,而林薪甲一直在捧著今上。
他們之間還從來不見麵,總是隔空書信對罵。
這兩個人的相遇,又會擦出什麽樣的火花。那些臣子們各個伸直了腦袋,期待不已。林薪甲先對李暄行禮,然後和陸彥青打招呼道:
“彥青,別來無恙呀。”
“隻要你不來,我就不會生病,和你同殿為臣,簡直是度日如年。”陸彥青施施然道,根本不正眼看林薪甲。
“在下不勝惶恐,原來陸大人如此惦記在下,日子過得真好,如同過年一般。”林薪甲似恍然大悟,一拍腦袋道,“聽聞你現在收了一個極為出色的後繼之人,放心的來臨安府裏享清福了?我不怕告訴你,我也物色了一個極為出色的人選,可以為官家的肱股之臣,位列宰執。”
“我那位是天生的將才,可以如你我當年的恩師義父一般,護佑我大周的國運十五年。”陸彥青不屑道。
“我那位,慧眼如炬,針砭時弊,將來可以諡號文正。”林薪甲得意道。
“嗬,沽名釣譽。”陸彥青道。
“自有正朔以來,得文正諡號的人又有幾人?你那位再如何的優秀,將來不過是以武為先。”林薪甲爭辯道。
“林薪甲,你那一身驕奢**逸的毛病,帶壞了今上。你自己算算如今宮中一日的用度夠多少軍費支出?”陸彥青怒道。
“久入芝蘭之室,出手自然不凡。不見過天下繁華,如何知好壞?陸彥青,你自己出身江東大族,鍾鳴鼎食之家,卻要求今上寒酸樸素披星戴月,你的良心不會痛嗎?”林薪甲反唇相譏。
“拿我的青釭劍來。”陸彥青對自己的仆從道。
“取我的丈八長矛來。”林薪甲對自己的將官道。
“嗬,劍道才是我朝正道,你的長矛根本就上不得台麵。”陸彥青譏諷道。
“劍道?於千軍萬馬中殺敵,你難道要和北蠻子討論一下什麽叫做正道嗎?劍並不適合上馬劈砍,更不適合兩軍衝殺,尤其是劍造價昂貴,難以量產。長矛可以借著奔馬的衝勁兒,把敵軍刺成串串,一下不行立刻抽身再來一下,一寸長一寸利。就連我們精良的鎖子甲都拿丈八長矛一點辦法都沒有……”
李暄有點兒頭大,兩位德高望重,在其他人眼中已經封神的大臣,居然就當著這麽多大臣的麵吵了起來。
和軍隊裏的軍痞有什麽區別?
不過當初,剛從軍,這哥倆確實是一個戰壕裏走出來的。
“錢侍郎,朕讓你出的禦駕親征的儀仗章程,怎麽還沒有寫好?”
“文翰林,朕讓你草擬的官員升遷的聖旨,怎麽還沒有送過來?”
“宋學士,兵甲以三代為將視作大忌,理由是什麽讓你寫個折子,怎麽現在還沒有送到朕的案頭來?”
……
李暄三言兩語,就把這些沒有按時完稿的大臣們給散了。
這些大臣們正看著過癮呢,隻好戀戀不舍得趕緊撤了。他們之間還竊竊私語:
“我看林大人這種自底層上來的將領,才知道如何運兵打仗。”
“我看陸大人才有真正的儒將之風。”
“我看今上有人君的風範。”
……
李暄微微一笑,轉身回自己的桌前,繼續辦公。
偶爾洛清風會問一句:“官家,現在襄陽府外頭正在和北蠻子對峙呢,您就不急嗎?”
“急什麽?襄陽府附近的兵,全部都是陸彥青練的,正好試試這把刀的鋒刃度。你也看過幾年書,曆來北邊兒往南,先打哪兒?”李暄氣淡神閑道。
“秦入主中原,先打巴蜀做糧袋子,再控扼荊襄之地使楚不得動彈,方向東徐徐圖之,東方六國再也無力抵抗秦的進攻。”洛清風道。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會兒巴蜀的第一張戰報就應該到了。”李暄沉思道。
“這,北蠻子還真的去了巴蜀?”洛清風驚詫道。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李暄冷冷道。
“這,這北蠻子真會以水師順流而下?”洛清風大驚失色。
“北王庭耶信,自國戰中逃生,其見識和膽識非一般人所有。他如果先打了巴蜀,那我就不能小瞧他了。如果他真就一根筋先朝著襄陽府猛攻,那何必我去襄陽,一個虞定襄就能讓他投漢水自盡。”李暄正色道。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外旗牌官舉著火漆封的八百裏加急信件進來:“官家,北王庭二十萬大軍壓蜀地而去!已過大獲城、達州,還有水軍逆嘉陵江而上,前往青居城!”
李暄一邊拆信,一邊往地圖的方向走去:“想要順長江而下, **,好大的野心呀。三線開戰,每一線都是正麵戰場,隻要有一線能贏,我大周的江山岌岌可危。比起來他的父輩祖輩,青出於藍。”
“這北王庭是把家底兒都給掀了。”洛清風道。
“告訴寧修,與釣魚城共存亡。”李暄指了指地圖上的釣魚城道,這裏是入長江的必經之地,而入長江以後,順流而下除襄陽,入江南地將再也無險可守。
李暄咬了咬牙,恨恨道:“若無百年前前朝認賊作父割燕雲十六州,原本我們可以據長城守國,兵強馬壯,地大物博,隻消堅壁清野,養出來三十萬人的軍隊,就可以拒敵於關門外,打漫長的消耗戰,而不用這樣據長江天險,賭上國運。”
李暄的手,放在了地圖上燕雲十六州的位置,有生之年,誌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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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內,現在已經成了臨時指揮所。魚朵朵在陸彥青的座位底下擺了一個小的椅子,對下首的諸位將軍拱手行禮道:
“虞定襄才疏學淺,蒙天子賞識坐這樣的位置,不敢居功,故在陸大人下首設座位,權暫代陸大人發號施令。我必將身先士卒,悍不畏死,還請諸位竭盡全力,守衛襄陽,護佑大周。”
“虞將軍不必客氣,您現在是我們的上司,我們當然聽您號令。”有人趕緊打了個圓場道。
“諸位的軍齡比我的年紀都大。”魚朵朵笑了一下,“我以個人身份,自當尊重待如長輩。但是軍中令行禁止,必須以我這個將軍的號令為先。今日陸大人出襄陽府,必然已經成了整個襄陽之地最大的事情,人心浮動,三軍不穩。北蠻子肯定會趁著這個機會對我荊襄之地大肆侵擾。”
這十幾號將軍看著魚朵朵的目光,逐漸由輕佻變得重視起來,魚朵朵這才開始布置:“北王庭南侵,向來隻帶戰馬,不帶糧草。他們已經堅守十日,今日肯定會南下入京湖地區,沿途多山路,唯有牛心嶺坦**無城池,最適合騎兵縱橫。在牛心嶺設伏五千騎兵,必然可以有所斬獲。”
魚朵朵環顧一圈,卻沒有人主動請纓,她身邊確實有燕雲十八騎,但是這十八人已經不是當初的十八人,實力難以保證,應該作為最後壓陣之用,而不是現在就把底牌擺在桌麵上。
虎鯊是她的親衛,而且質量參差不齊,是豐安城退下來的守軍,數量不足。
魚朵朵正打算自己親自上陣,就聽到一陣甲胄輕響:“末將西城門守備李南,願意先領五千騎兵,於牛心嶺會一會這些蠻子,看看他們是不是和十五年前一樣能打。”
“有勞李大人。屆時我會知會均州城內燃放煙花,營造歌舞升平的假象,武當山鳴鍾誦道德經,為陸大人送別,用以迷惑北蠻子。”魚朵朵道,“我還打算從戰國故事,白起為將對戰馬服侯趙括,密不泄露指揮權,如今也不要聲名是奉我之命。”
“諾。”李南看著這位年輕的將領,隻拱手行禮。
很快,一道道命令自府衙全部發出,人人心悅誠服,等待著檢驗這位年輕指揮官的能力。兵是陸彥青留下的,沒有任何人懷疑陸彥青帶兵的能力。
……………………
北王庭,二十萬大軍於城外駐紮,時不時傳來馬匹的響鼻聲,軍營中士兵飲酒作樂的聲音。同時還有一些首領的嫡係兵馬還在操練,殺聲震天。
十日來,差不多就是這麽度過的。
突然有人指著天空:“你們看,那是什麽?”
“南人到底在玩兒什麽花樣?”
“燈,居然能升天!”
抬眼望去,隻看到一盞盞孔明燈自均州、樊城、襄陽、鄧州、唐河周邊幾個州縣中冉冉升起,淡黃色的光暈在夜色中美輪美奐,頃刻間就飄滿了整個天空,如同星河一般。
“這叫做孔明燈,當年諸葛亮被司馬懿圍困平陽,束手無策。諸葛亮想出來一條妙計,以白紙千張糊成了燈籠,以煙霧向上的引力升空。蜀軍將士大喊諸葛先生坐著天燈突圍了,司馬懿信以為真,竟然追燈而走。倒不是司馬懿蠢笨,而是紙在東漢末年蔡倫改進了造紙術之後才流行開來,並不多見,沒有人能想到居然有如此妙用。
諸葛亮就此突圍,後來這種燈被稱作孔明燈,多用來祈福。陸彥青去了臨安府,生死未卜,他治理過的地方放孔明燈為他祈福,天經地義。”燕信道,他看了看周圍,已經沒有自始至終追隨他的人了。
這些驚歎的人,已經不是當初跟著他入襄陽府的那幾個人了。
“這些南人忙著放燈籠祈福呢,現在沒有了陸彥青,肯定是亂作一團。我們趁亂入主荊襄之地,果然是上上策。”呼延首領得意的拍了拍燕信的肩膀道。
“那也不能大意,南人曆來狡詐多端,奇思妙想太多,並非我們可以輕易揣測。”燕信道。
“汗王何必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我們的兒郎已經有十天沒有見過大周的金銀財寶,現在就是脫韁的馬,出了雪原的狼,保準能把他們給殺個片甲不留。再說了,我們這是在偷襲,怎麽可能會出事?”呼延首領得意道,“還是你夠意思,能把這第一個好處給了我,你放心,忽裏勒台大會上,我還是會選你為汗王。”
“多謝。”燕信微微頷首,他抬頭看向了孔明燈,一片燈火輝煌,眼中帶著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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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心嶺,李南已經埋伏好了,他的兩個部下略帶遲疑:“李大人,萬一這北蠻子不來,咱們今天不就白白的喂了蚊子了?”
“就是呀,李大人,這個小將軍嘴上毛都沒有長齊,就拿著一把天子劍,咋咋呼呼的就能把咱們都給指揮的團團轉?他配嗎?您第一個服從指揮了。萬一北蠻子今天沒有來,更沒有走牛心嶺,您以後還怎麽在襄陽府混呢?”另一個人憂心忡忡道。
李南不以為意,正在最後一次擦劍,夜深山中寒涼,水汽沾在劍上凝結成水珠落下,極易生鏽:
“如果我們勝了,將會和守豐安城的人一樣,成為永載史冊的英雄。”
“誰知道這北蠻子到底來不來。”又有人抱怨道。
烏雲壓過了月光,隻有漫天孔明燈照亮了整個夜空,而夜空之下,埋伏的人看到了前方銀亮的彎刀,以及紛遝而來的馬蹄聲,那些北蠻子正在叫囂著:
“今天晚上,老子一定要找個漂亮的大周娘兒們爽一爽!”
“聽說她們會一邊吟唱詩詞,一邊高床軟枕呢!”
“有錢的富戶,早就把銀子燒成了水給澆築在了地窖裏,咱們這是去發財了!”
……
隨著人聲越來越近,李南拉弓搭箭,以放箭為號,淩空而出,道路兩邊立刻有人架起了絆馬索。北王庭的兵馬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被驚馬甩落在地上。
北王庭衝過來的兵馬數量也有七千人,但是經過絆馬索和杠杠的箭雨,陣型已經完全亂套了。
李南已經指揮騎兵自空穀而來,振臂一呼:“跟我衝!”騎兵最怕穿鑿,五千人如同江河呼嘯而來,地動山搖。
北王庭的將領趕緊召集人,保持隊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短短兩個時辰之內,李南帶著五千騎兵,反複穿鑿三次,幾乎將七千人斬殺殆盡。隻有不到百人運氣太好,奔馬而去。
之前質疑魚朵朵的屬下振臂一呼:“虞將軍萬勝!”
瞬間山呼海嘯,五千人的騎兵都在大呼著:“虞將軍萬勝!”
看著這一幕,李南想起來十五年前,那時候在荊襄之地,虞世平也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雖然是天子禁軍再次,但是匯編進入到虞世平守襄陽的隊伍中,就是虞家軍。
今日,又重新看到了當年的氣象。
襄陽城中,魚朵朵站在地圖前,看著山川河流,手中藍墨在巴蜀、兩淮、荊襄之地反複勾描。一個小校穿過了整個襄陽城,奔馬而來,快步跑到了府衙裏,進入書房,顧不得擦擦臉上的汗水,滿臉喜色的對著魚朵朵道:
“虞將軍,牛心嶺大捷,斬北王庭七千人!”
魚朵朵接過來李南的親筆信,鬆了一口氣。
另一封八百裏加急的文書現在也送到了:“虞將軍,三日後,我朝天子將會禦駕親征,帶八萬人馬親臨襄陽府!”
永靖帝,李暄,這麽快就到了襄陽府?
這雖然是一顆定心丸,但是皇帝本人和她如何共事,就成了另一個難題。魚朵朵還未來得及思量,又有旗牌官奔進來,還是加急件:
“北王庭汗王耶信請虞將軍城門口一敘!”
耶信,要見她?
魚朵朵手中的毛筆,瞬間折斷了。她一生的軌跡,就是因為這個人全部被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