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訴耶信,如果他現在跪在我麵前痛哭流涕的認個錯,讓他北王庭二十萬人馬滾回祁連山脈,我倒是能在今上麵前給他美言幾句,封個祈安侯,弄個節度使當當。他要是做不到,我大周的十萬水師,百萬雄兵,要讓他有來無回!”

魚朵朵聲若洪鍾,響徹夜空,在門外站崗的人都不由得為之一振。這可是在豐安城以前鋒一戰成名的將領,雖然年輕,但是真正銳不可當。

讓北王庭不可一世的汗王跪下聽我皇宣召,這是何等的氣魄。

“好,好,擊節而讚,寫成了國書,過江穿過樊城給送出去。讓這些蠻子看看我大周的氣魄。”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門外的護衛兵甲跪倒一片。魚朵朵頭也不抬,換了一支毛筆繼續寫軍令:

“嗬,給蠻子寫國書,他們看得懂嗎?我大周曆來為禮儀之邦,國書盡顯盛世風範,這些蠻子隻會認為我們好欺負。倒不如打壓打壓他們的氣焰,讓他們知道我周人也是有脾氣的。”

輕蔑之意,溢於言表。

“好,敲鑼打鼓,於樊城外把小虞將軍的話給傳出去!”這聲音附和道,還補充道,“也傳回去臨安府,讓那些一直想要議和的官員們聽聽,讓我大周的百姓知道,本朝斷然不可能和北蠻子劃江而治,使我百姓為敵國奴役。”

魚朵朵這才抬頭,她趕緊去挑了挑燈芯,揉了揉眼睛,看到了一身明黃色箭袖錦衣,一雙繡團龍雲靴的孫破虜。

“孫破虜,你怎麽穿著皇帝的衣服?”魚朵朵不可置信道。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朕想要禦駕親征,當然要親自來看看情況。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李暄笑道,“朕生母過世早,朕自小與孫夫人親近,稱呼為嬸母,曾為朕吹笛唱童謠,帶著朕去臨安府早市夜市遊玩看花燈。故取名時冠孫字,嬸母一生惟願大破胡虜,收複關山五十城。所以取名破虜。”

魚朵朵眼中黯然,孫夫人,她的娘親,從來沒有給她唱過一天童謠,更沒有帶著她逛過街市。但是自寧修、虞定襄、再到如今的李暄,哪怕是敵國的耶信,都曾經得到他們的光彩照耀。

隻因為,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太遲了。

“朕僅有一個妹妹,天真漫爛,朕雖然疼愛,卻不能商議家國大事。如今有你在就太好了,朕如今又多了一個兄弟。虞定襄,你是不知道,朕這些年來是怎麽過的。我早就聽說嬸母有孕了,把我小時候的搖籃撥浪鼓那些東西都翻出來了,就等著你生出來進宮裏陪我玩呢,誰知道你後來居然失蹤了。我還讓我的飛龍甲吳慶平借著出宮采辦的名頭,在江南地找了好幾次,怎麽都找不到你。也不知道你這麽多年去哪兒了。

你是不知道,當我知道《守襄陽》的策論是你寫的,可把我高興壞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兄弟,和我想的一模一樣,北蠻子敢來,咱就幹死他丫的。”李暄越說越激動,直接攬著魚朵朵的肩膀就往裏麵走,抄起來她喝水的杯子把剩下的水給喝幹淨了,話像是說不完:

“我是為了見你才出宮的,你不知道從兩百斤瘦下來躲過眾人的視線來到襄陽府多受罪呢。你肯定想不到,為了能和你分到一個營房裏,我把最喜歡的玉吊墜都給賣了去賄賂人。

虞定襄,你可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大兄弟了,你可得對我好點兒。

你是不知道,當我看到你長的就是嬸母和叔父的的結合體,我有多開心,可把我給激動壞了。可惜你是個兄弟,不然我直接娶了你可就好了,紫微宮裏以後就有我的親人了。不過現在也無妨,我能把我妹妹瓏婕公主嫁給你。瓏婕可漂亮了,國色天香,像我父皇,不像那個老妖婦。

東水營就是個炮灰營,我本來能早點兒走了,為了保護你,我可是蹲在那裏不走,襄陽府、樞密院、朝廷就必須趕緊增兵,玩兒命的守城。不然你以為歐陽子展那種京官兒能自己上城樓嗎?

怎麽樣,我對你不錯吧?你也得對我好點兒,和我下棋就下棋,別成天想著讓我給你打洗腳水,這樣不好……”

魚朵朵掙開了李暄:“等等,你慢慢說。你不是三天以後才能到襄陽府嗎?”

李暄坐下,一撩錦服下擺,冷哼一聲:“臨安府,我現在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每天和老妖婦吵架,應付那些年過七十罵兩句可能氣死的老臣。我和林薪甲提拔起來的那些人,資曆尚淺,看見老臣和太後立刻得下跪,抖得篩糠一樣。換你你受得了嗎?

這些人怎麽就不明白,北王庭年年人口兵馬一直在增長,但是不事耕作,飲食不夠自然會年年從我大周掠奪。隻要他們的馬能走,就會踏破我大周的關隘。我們隻有打斷他們的馬腿,效仿秦漢,驅逐和猛打,再效仿叔父和先帝良策,以我大周國風代代教化使他們為我大周子民,才能永絕後患。”

“良策呀。”魚朵朵道。

“你的《守襄陽》不也是這麽說的嗎?”李暄道。

魚朵朵一拍腦袋道:“我最近忙得忘了。”這是虞定襄寫的,不是她寫的。

“沒事兒,先打了眼前的這一仗。”李暄的話音落,看到了侍從送進來的夜宵是西瓜,神色黯然,“朕一定可以帶息縣兩萬百姓回家!”

“縱使到家應是,童稚牽衣,笑我華顛。”魚朵朵也道,“我也一定會帶他們回家。”

………………………………

夜色沉沉,自均州放出的河燈漂到了樊城前的河道裏,滿河的燈光看起來如同天上的銀河一般,和之前的孔明燈比起來更漂亮。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大呼小叫了,而是怒不可遏,圍聚在大帳前麵。

“七千兒郎,歸者不夠一百,折損在了牛心嶺,這讓我們怎麽和他們的妻兒交代呀?”呼延首領直接把燕信堵在了河邊,差點兒拔刀相向。

燕信卻是看著滿河的燈火,嘴角一絲絲的苦笑:“南人為逝者祈福,才用白色的河燈,這是他們之前就已經定下的計謀。荊襄之地十五年太平,即使是摩擦也在三關之外,如果要打,他們的速度也不可能這麽快,尤其是陸彥青已經離開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現在已經換好了將領,這個將領身經百戰,總攬全局,可以洞悉我們所有的動向。

靠之前的人海戰術,兵強馬壯就想要把荊襄之地完全收入囊中,已經不可能了。必須提高警惕,重新製定作戰方案。”

“什麽?我七千人就隻換來了一個重新製定方案?”呼延首領顯然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你知道少七千人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將來進了江南,分東西的時候我們少七千個人。我們北王庭和大周不一樣,死了的人拿不到撫恤,隻有活著的人才能自己把財寶給扛走。”

“七千人填在了牛心嶺,總比二十萬人全軍覆沒要強得多吧?我北王庭十一支部落首領,輪番出戰,以車輪戰術,可以把襄陽守軍給拖垮。就算是襄陽府如今的指揮虞定襄有著撒豆成兵的本事,他也沒有二十萬個豆子能用。”耶信道。

“汗王陛下要是這麽說,那我們就放心了。但是這下一戰,誰去打?”拓跋首領也咄咄逼人的聚了過來。

“我北王庭的威嚴,是在馬上打下來的,不管是在江南還是在北王庭,我耶姓部落都是最強的。自然應該我自己去!”耶信把手中的刀往地上插進去,寒光四射。

“那我們就等著汗王陛下把勝利的消息給帶回來了。”其餘的首領道。

“靜候佳音。”李暄說完,徑自朝著水邊往自己的大帳過去。這時聽到樊城上鑼鼓喧天,氣力最大的人正隔著護城河喊話:

“如今這襄陽府內,是我們虞將軍在指揮,就是在豐安城殺了你們的攝政王的虞定襄虞將軍。我們將軍接到了你們汗王陛下的書信,不想見你們汗王陛下,更不想回信,但是讓我們帶一句話給你們汗王陛下:

耶信,如果你現在跪在我麵前痛哭流涕的認個錯,讓你北王庭二十萬人馬滾回祁連山脈,我倒是能在今上麵前給他美言幾句,封個祈安侯,弄個節度使當當。他要是做不到,我大周的十萬水師,百萬雄兵,要讓爾等有來無回!”

初到襄陽府,折損七千人馬,本身已經對士氣造成了極大的打擊,現在又被人如此喊話下麵子。

整個北王庭的營地,瞬間上升起來一股悲涼的氣氛。

夜幕沉沉,山嵐起伏,隔著護城河能看到對麵樓上人影綽綽,鑼鼓喧天一遍,再把這些話隔空說出一遍。直說的所有人都心浮氣躁,北王庭的幾個首領一拍大腿,怒道:

“這一晚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依我看我們不如衝進去殺他個片甲不留!”

“這可不行,南人向來狡猾多端,能在牛心嶺設伏,肯定也在樊城設伏了。我們現在進去,不是在自投羅網嗎?”另一個首領趕緊阻攔,他的人馬不到一萬,根本就經不起折騰。

呼延首領遠遠地看著城牆上大紅燈籠高高掛,用手一指人影道:“南蠻子至少有數百人在城樓上呱噪,把這些人射死以消我心頭之恨!”

“呼延伯伯且慢。”燕信阻止道。

“怎麽,你還想要替這些南人說話不成?”呼延首領怒喝。

“非也,更深露重,霧大多風,我們這個時候射箭沒有準頭,城樓上的人未必都能射的死。何不等明日日上三竿,我們的兒郎在白日裏明察秋毫再用弓箭手攻城?”燕信道。

“老子可等不了那麽久。”呼延首領一想到七千人,就心痛如同刀絞,立刻下令彎弓搭箭,飛箭如雨密密麻麻的朝著樊城城樓上鋪天蓋地而來。

箭矢越密集,越發能看到黑影浮動,城樓上人頭攢動。呼延首領反而大驚,命令人射箭更多更密。直到城樓上的燈籠幾乎全部被射中,進風以後熄滅,完全沒有了準頭,這才停止。

箭雨,持續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呼延首領下令攻城,但是士兵舉著火把,扛著雲梯衝出去,剛剛摸到了城牆根,城樓上密集的箭矢鋪天蓋地而下,留下數百人的屍體。

這些士氣剛剛被打壓的士兵掉頭就跑,不論百夫長在後方如何叫喊都沒有用了。

夜色下,北王庭暫停攻城,但是城樓上卻是又響起了鼓聲,隻聽見一陣整齊劃一的殺聲,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再次響起:

“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爾等犯我大周邊境,我等定然讓爾等有來無回。”

夜色沉沉,北王庭在整頓兵馬,樊城城樓上也在頻繁的往來調度。這一夜絕對是一個不眠之夜。

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戰,即將拉開序幕。

…………………………

巴蜀之地,寧修帶戰船五十艘,全部裝運武器,前往釣魚城。他身邊跟著襄陽城調過來的主簿蘭順之,正在拿著賬本報告糧食等明細,時不時的沾點口水在食指上再翻頁:

“釣魚城如今餘糧三十萬斛,夠三年取用。”

“青鹽四百壇,夠五年取用。”

“登記在冊官軍一萬人。著甲者五千六百人。”

“馬刀六萬把。”

“紅漆弩一萬張。”

“床子弩三百張。”

……

“寧大人,咱的家底兒都在這兒了,蜀地潮濕,年年陳糧運出來去饑荒之地賑災,新糧及時補充。弓弩及時修檢,練兵耗損之後也補充了新的。往複循環,不敢有一天懈怠。調度之用,可供今日從容守城。”

蘭順之說完,頗有些得意,這沉甸甸的一箱子的賬本,就是他自永靖三年到如今的功績。襄陽城為南北通道,溝通巴蜀貨運往來,生生不息。

蘭順之善於經營,原本裝瓷器用的是木頭渣子,但是被他換成了茶葉,如此一來瓷器不會破損,茶葉更加貴重,一舉兩得。原本靈州等地盜賊四起,禁止通商,蘭順之上表設立榷場,可以允許靈州等地青白鹽上市,不但鄉民止盜,還增加了這一片的賦稅。

釣魚城、達州、大獲城這一片的城池,就是靠著這些賦稅發動民夫修建的,原本未曾真正對大周臣服的地方,反而成了治理起來最順暢的地方。

蘭順之確乎有經世之才。

“蘭大人運籌帷幄,可堪稱我大周的蕭何呀。”寧修誇讚道。

蘭順之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自謙道:“寧大人謬讚了,寧大人深的陸大人真傳,有殺敵建功的本事。下官不過隻是一個商戶之子,家裏得了幾年太平做了些好生意,這才能看得起書,考取功名,為國效力。隻是下官在京城並不順利,好在陸大人給下官指了一條明路,這才到了荊襄之地,聯通巴蜀,才有了如今的政績。”

“如果盛世太平,此地安居樂業,可能不會有人記得你的功績。但是如今巴蜀可守,全部仰仗你這十三年來的兢兢業業。本朝天子仁厚,必然會重用你。我義父說你於亂世中立功,可以為天子下一任宰執。”寧修雲淡風輕道。

蘭順之的眼中一片驚喜:“下官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下官幾代人才有下官一人是讀書人,如果能夠更進一步,必然不敢忘記陸大人的大恩大德。”

“義父隻是希望人盡其才。若是你成了宰執,隻希望你不隻是念著你一門一戶的富貴,能想想天下人的家業。”寧修道。

“應該的,應該的。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再其次立功。為了光耀門楣,下官自然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蘭順之趕緊道。

寧修聽出了蘭順之眼裏家國天下的先後位置,皺了皺眉頭,輕舟已經到了釣魚城下。

雄偉的釣魚城,已經在眼前,四麵環水,控扼三峽,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卻可以從高處支援周邊的州縣。

守住了釣魚城,就真正守住了長江口。

自水中上釣魚城沒有路,懸崖峭壁難以攀援,以人工花費三四年的時間鑿出來洞,行走時安插木板,無人時抽去,全年耕種秋收才會道路暢通,其他時節生活所需靠人力背簍抓著垂下來的藤蔓攀援而上,非本地軍民難以獲悉道路準確位置。

這是除劍閣以外可以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

所以,釣魚城中一萬人可以以一當百,北王庭偷偷摸摸調集二十萬人前來攻城。

寧修抬起頭,看向這一座他需要守的城池,小道旁,已經有人在等候,此人是個麵色黝黑,體格健壯的將領,身披皮甲,腳穿草鞋,瞎了一隻眼睛,對著他敷衍的抱了抱拳,身後跟著的二十餘人,也都是釣魚城的將領,沒有人正眼看寧修。

釣魚城守將王堅,同樣在國戰中以佃農身份從軍,被林薪甲安排在了這裏耕種練兵存糧,頗有威望,能征善戰。

為人倨傲,認為僅憑釣魚城天險,自己的一雙鐵拳再加上樞密院林薪甲的指揮,就能所向披靡,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林薪甲對此的回應是:把陸彥青的義子,寧修派到了這裏給王堅當頂頭上司。

“襄陽府司寇參軍寧修攜樞密院委任書天子詔令,前來領權釣魚城知州。”寧修道。

“我叫王堅,是個粗人。寧大人,你覺得是你們陸大人厲害呢,還是我們林大人厲害。你覺得我應該聽從你的指揮,還是你在這裏任期滿三個月自己走人?”王堅看了看眼前的白麵書生寧修,完全和陸彥青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目下無塵,一板一眼,立刻下臉子。

王堅的話說的非常不客氣,蘭順之的臉都白了。

將相不和,曆來是治理一方的大忌。

“我並非兩手空空而來。把我給王大人送的見麵禮都給帶過來。”寧修擺了擺手,四個兵甲抬著兩隻沉甸甸的大號箱子過來。

“來都來了,送什麽禮物呀?這多見外,我是個粗人,不興臨安府文縐縐的那一套。我早就和我們林大人說了,我這輩子就是個打仗的料,讓我對這臨安府那些拿筆杆子的人下跪,想都別想……”但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兩個箱子都被打開,都是血跡斑斑的鐵牌,目測有四五百塊之多,在北王庭,隻有貴族和精銳才有資格打造鐵牌,用以大戰以後檢索確認身份。王堅走過去抓起來一把:“寧大人真是好手筆,這是北王庭的耶姓部落,北王庭中最能打的一支,我的眼睛就是他們射瞎的,當日我們兩千人的小隊全部覆滅,隻活了我一個人!”

“這禮物,王大人可喜歡?”寧修對著王堅俯身下拜,但是在這一刻,王堅等人趕緊俯身下拜,畢恭畢敬。

寧修,打掉了王堅等人從前打不過的敵人。

“願聽從寧大人差遣。”王堅趕忙道。

“如今釣魚城的布防存在缺陷,再有一日的時間,北蠻子二十萬大軍就來了,我們現在可以去布防嗎?”寧修問道。

“寧大人請。”王堅走在寧修身旁為他開道。

蘭順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趕緊跟上,看了寧修一眼,寧修隻是道:“我到來並非為了霸占釣魚城的功績,而是為了能把二十萬北蠻子留在巴蜀之地,給王大人的屯兵之功再加上一筆。”

“能與寧大人共事,是下官的福氣。”王堅趕忙道,他手底下的人有人不解,還想要挑釁,卻是被王堅瞪了一眼,小聲教訓道:

“陸彥青的義子居然不是個草包,他能用兩百人殺北蠻子五百人的精銳,還要在這裏殺二十萬北蠻子。和我根本就不是一個段位的,我蹦躂啥呀?老子當年隻是個給林大人牽馬的馬夫,還是最差的那種。除了養馬,老子就隻會砍人和種地。”

王堅扭了扭脖子:“老子現在最擅長的,還是養馬和種地,砍人好幾年沒砍過了,不知道現在還順不順手。”

寧修走在前麵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過頭來難得露出來笑顏道:“那這一次二十萬的北蠻子,正好給王大人試試刀鋒是否還鋒利。”

“寧大人,下官這十五年雖然沒有砍人,但是經常親自殺豬給大家改善夥食,傳統手藝都沒有丟,直把北蠻子的頭當成了豬頭來砍就可。”王堅大笑道。

“那是極好的。”寧修點頭道。

一時之間,釣魚城崎嶇難行的山路上,傳來愉悅的說笑聲。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呀!”蘭順之跟在後麵忍不住道。

………………………………

黎明即起,晨風吹散山嵐,樊城城樓如同卸了妝的美人,讓男人氣的捶足頓胸大呼受騙,有些心態實在是太差勁的,比如呼延首領,兩眼發直,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半天緩不過勁兒來。北王庭獸醫用他們的土辦法,給這位首領灌了半袋子馬尿,才把首領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這,南人狡詐!”呼延首領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指著城樓怒道,如同在怒斥爬牆的女子。

燕信眼底掩蓋不住的疲憊和怒意,一馬鞭抽在了心愛的良駒的臀部,隻暗恨:如此良將,卻不能為我所用,而我也不能殺之。如三國時一般,既生瑜何生亮?

目之所及,他們看到的城樓上,是魚朵朵正在指揮著人搬運樓上的稻草人,每一個稻草人上都有幾百支箭矢,城樓上密密麻麻的排了幾百個稻草人呢。

昨夜在大紅燈籠燈下,影影綽綽的黑影,就是這些稻草人。

“你可真行呀,居然能學著三國時諸葛亮草船借箭。”李暄換了一身幕僚的青衫,跟在魚朵朵的身後。

“稻子都已經收完了,這些稻草不用白不用。襄陽城中如今不缺糧草,最缺的就是箭矢和兵馬。承平十五載,箭矢弓弩武器都缺,我大周少馬,八萬禁軍就算來襄陽府,也不是神兵天降,還得十天半個月的。紮幾個稻草人,嚇唬嚇唬對麵的那些北蠻子也行呀。”魚朵朵笑道。

“兵者,詭道也。如此,我們就能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李暄道。

“兵無常形,水無常勢。”魚朵朵站在城樓上,可以遠遠地看到城樓下的燕信,而燕信也在隔著數百米遠遠地看著魚朵朵。

國戰中,燕信的祖父耶赤爾戰死,耶達爾負傷而後死,皆敗於虞世平之手。十五年後,他已經長大成人,虞世平的後人也重新被大周天子啟用為將。

鹿死誰手?

“我怎麽覺得,城下的人少了很多?”魚朵朵立在城樓上,往下看去。負責打探消息的斥候立刻跑了過來。

“啟稟虞將軍。我們數過了帳篷,一個沒有少,絕對是二十萬人的建製,一個不少。”斥候道。

“但是這人員往來,會不會看起來太稀薄了。曲不離口,拳不離手。隻有直接和我們迎戰的人需要騎馬射箭嗎?其餘人就都在帳篷裏嗎?”魚朵朵是在問斥候,其實是在問自己。

“北地氣候嚴寒,這個季節到襄陽城,水土不服、中暑、飲食不慣,都容易造成對方的士兵戰鬥力下降。現在雖然才早上,已經把這些蠻子熱的受不了了。過了秦嶺淮河,對於他們而言就像是在蒸籠裏蒸包子,油鍋裏下餃子,根本就扛不住呀。”斥候不以為意道。

“當真如此嗎?”魚朵朵撫著城牆磚,眯著眼睛,雙眼如刀,似乎能遠遠地看到那些帳篷裏的情況。

“破虜,你的人馬,還得多長時間才能到?”魚朵朵問道。

“逆流而上,水路並發,層層文件簽署下來,儀仗過各個州府,最早還需要七天。”李暄算了算時間,頗有些煩躁。

這些官員的速度,能不能再慢一點,他已經快要失去所有的耐心了。

“那這就對了。”魚朵朵道。

燕信看到了魚朵朵,不但不往後,反而翻身上馬,朝著城門口的方向衝過來。樊城城樓上立刻有反應過來的兵甲,對著燕信彎弓搭箭進行射擊。

就像是當初在豐安城外,魚朵朵自塔樓上玩了一手漂亮的接箭一般,燕信也接住了射出去的三支箭矢,躲過了其餘的箭矢。

北王庭的軍營裏,傳來一陣陣叫好聲:

“好兒!”

“我王萬歲!”

燕信和魚朵朵的距離,已經隻有不到二十米,燕信對魚朵朵大笑道:“虞定襄,我聽聞你們漢人有一句古話,生當五鼎食,死當五鼎烹。你生於國戰的戰火,不知道是死在本次征途中,還是如你父親一般,身後名以五鼎烹之!”

魚朵朵手中的城牆磚,瞬間被捏碎了。

虞世平死無葬身之地,屍骨未存,除了他用的殘劍,其餘屍骸無可辨認。燕信在激怒她,但是她確實是被激怒了。

李暄緊走一步,趕緊扶住了魚朵朵的肩膀。

燕信迅速的拉弓射箭,一連對著城牆上射出了三箭,隨後拍馬就走,他的馬是難得的良駒,竟然能躲過疾速追來的箭矢。

魚朵朵立刻把李暄推開,雙手接住了兩箭,牙齒咬住了一箭。口齒麻痹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雙手虎口被箭矢給震的傷口裂開。

“我沒事,對方已經知道了你就在這裏,肯定會加緊攻城。”魚朵朵沉著道,她看向了李暄,“如此行事,值得嗎?”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倘若國破,不過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這天大地大,還可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已經在這裏,三日之後,八萬禁軍,必然都會到這裏。否則,京中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主戰臣子,都會被事後清算。”李暄道。

“所有人都值得信任嗎?”魚朵朵問道。

“如今,國門就是家門,京城中的人尚且如是。他們和我一樣沒有退路,不打退北蠻子就會麵臨抄家滅族的風險,自然值得信任。”李暄笑道,“我想這一刻想了整整十五年,父皇為什麽會敗,叔父為什麽會殉國。如今我已經知道了,所以絕對不會有當年舊事再發生。父皇當日實在沒有辦法禦駕親征在叔父身邊,但是我卻可以和你站在一起,君臣一心,同去同歸。”

“臣,代父親叩謝皇恩。”魚朵朵看向了李暄,這個衝齡繼位的皇帝,隱忍負重,他想要拿到的東西,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即使是天也不行。

君臣一心,荊襄之地人心向大周。魚朵朵的一道道命令自府衙中發出。

兩日後,拓跋部落主力兩萬人於安陽灘遭到大周水路兩軍截擊,全軍覆沒,襄陽城中幾乎城門大開,沒有一個守將。

呼延餘部衝入樊城,展開巷戰,樊城中兩千軍民戰死,北王庭五千騎兵於襄陽城護城河對麵對峙。

李暄親自下令,燒毀了十艘大船,致使呼延餘部不能渡河。

“護城河二百五十米寬,三米深,我們的城門也有十米高,這可是雙層防禦。我就不信這些北蠻子真的就不怕死,能過來。”襄陽城中年輕的將領笑道。

“北蠻子出征時,隻要家中有懷孕的妻子,確定有了後人,便做好了戰死在外麵為全族人換取糧草的準備。如果他們找不到合適的船隻渡河,可能會直接以人馬填充。”李暄卻是搖了搖頭。

“孫幕僚,您何必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呢?”小將才想要爭辯,就看著北王庭的人馬真的開始渡河了。

在呼延首領的帶領下,北王庭拆城中屋舍木板,做成了簡易的船隻,開始渡河。有些木板質量太差,隻走到了一半就沉了下去,但是其餘人等視若無物,奮不顧身,前赴後繼。

襄陽城中軍民,無不看著心有測測。

襄陽府中,已經沒有兵馬了,最後的三十多個衙役,就已經是襄陽府中所有的守軍。所有的兵馬,都已經被魚朵朵調去了安陽灘截殺兩萬精銳。

“我的這雙手,也是殺過北王庭攝政王的。”魚朵朵說著,提起了手中的天子劍,帶著三十多個衙役去了西成門口。

李暄拿了一把馬刀:“這些日子用的順手了。”

魚朵朵看了他一眼,李暄趕緊道:“你放心吧,日落之前,援軍一定會到的。”

“徽定末年,虞世平守襄陽,先帝也如官家一般,同戰同退嗎?”魚朵朵問道。

“倘若父皇如我今日這般,與他的純臣共進退,就不會死不瞑目了。父皇臨終遺言,隻有六個字:過河!過河!過河!我為人子,為人君,矢誌不忘。”李暄正色道。

“今日得官家如此承諾,我父親虞世平死也可以瞑目了。”魚朵朵說完,提起來天子劍的劍柄,對著李暄的後腦勺就來了一下子,李暄手中的馬刀落在了地上,整個人軟綿綿的落在了地上。魚朵朵對著兩個大驚失色的飛龍甲道:

“襄陽府衙中有暗格,藏起來。”

說完,她帶著天子劍,衝向了城門口。

襄陽府六道門,此時此刻已經全部麵臨失守的風險。李捕頭帶著綢緞莊的錢掌櫃、劉員外等人去開了兵器庫,給所有男子分發了馬刀、長矛、弓弩等物:

“今日襄陽城在我們手中,斷然不能失陷。此刻國門就是家門,北蠻子已經打到了我們家門口,就沒有讓他們全全乎乎回去的道理。”

瀾愛盈一身短衣箭袖,帶著十幾個身姿窈窕的女子,也到了領武器的地方,李捕頭等人卻是一愣,瀾愛盈學男子禮儀拱手道:

“我等雖然是女子,但是如果十個人能打死一個北蠻子,也算值了。報國何須男兒身?”

“把武器發給她們吧!”李捕頭對著劉員外等人道。

“好!”劉員外手中的匕首短劍等輕便的適合女子用的武器,一件一件的分發到了眾位女子的手中,她們在瀾愛盈的帶領下,雄赳赳氣昂昂的前往南門守門。

其餘的男子看到了,無不士氣大振,義憤填膺:“我們這些男人還活著呢,什麽時候輪到了女人來守國門,給我一把馬刀,我要把北蠻子的頭給剁下來蹴鞠!”

“我要弓箭,老子不光投壺投的準,射北蠻子的心窩也準得很!”

……

北蠻子,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順著水邊,一路從各個城門進來。魚朵朵守西成門,已經短兵相接,混戰在一團。

北王庭騎兵橫衝直撞,踏破了僅有幾個老弱病殘守著的北門,直接進入了襄陽城。

飛龍甲帶著李暄走了沒幾步,李暄就自己從飛龍甲的背上跳下來了:“我要去虞定襄他家!他在為我守國門,我要去為他守家門!”

“官家,這,這要是出了事兒,這可如何是好呀?”飛龍甲為難道。

“嗬,如果事後知道我沒有和我的統帥共進退,史書要如何寫我這個永靖帝?縮頭烏龜跑跑皇帝嗎?京城裏那些老東西不要臉,我要臉。”李暄說完,一甩袖子,從地上撿起來一把馬刀,提起來就朝著過軍營街跑了過去。

你替我守國門,我替你守家門。

老童生範瑾玉手裏拿著一把馬刀,直接去了樓婉兒的望月樓,看到了樓婉兒正在哼著歌,把一個個的銀盒子粉打開,擦粉畫眉塗口脂一氣嗬成。她看到了範瑾玉的時候還嫣然一笑,淡淡的把塗多了的口脂抹去,施施然的走了過來:

“怎麽,範先生還沒有考上秀才嗎?”

範瑾玉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隨後笑道:“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樓婉兒笑得更開心了,但是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我一輩子連個雞都沒有殺過,更別說是拿著刀去守城門了。我不能像朵朵拒敵國門外,但是我能清清白白的死在我自己的家裏,不讓那些北蠻子羞辱我……”

“婉兒,我會保護你的,你到樓上去,我就在樓下,要是北蠻子把我給殺了,你就跳樓自盡,要是北蠻子被我殺了,咱們就一起活下去。”範瑾玉看著手裏的馬刀道,“你別小看我,我當年在同窗中的六藝騎射功夫絕佳,我能保護你。”

“好。”樓婉兒一步三回頭的上樓,她淚眼婆娑的對著範瑾玉道,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