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於安陽灘拔刀:“大丈夫當麵敵而戰,死不旋踵!”
麾下將士紛紛呼應:“死不旋踵!”
整個襄陽府中,殺聲響徹,煙塵四起。
………………………………
臨安府中,樞密院,被趙太師府上府兵圍困。趙太師趙維穀年事已高,薨逝以後其二弟趙司穀為太師,為宰執之首,從太後之命攝政。
六十多歲的趙司穀一身凶戾,立身於樞密院前,正了正頭上衣冠,對跪在麵前的兩個小校道:“通報林薪甲,讓他出來見我。”
“啟稟太師,林大人命我等在此等候,他說,軍務繁忙,不能出列,還請太師海涵!”小校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抬。
臨章太後臨朝攝政,雖然開創了盛世,但是這選拔官吏,獎罰製度,幾乎都是和趙氏門人商議出來的。若是觸犯了趙氏門人,幾乎相當於仕途上自絕。
“軍務繁忙?若是沒有太後的手書,林薪甲的軍務如何能傳至各個地方?”趙司穀道。
“太師請回……”兩個小校道。
“難道太後要親自來,才能請得動林薪甲嗎?飛龍甲何在?林薪甲何在?北王庭大兵壓境!”趙司穀眼神鋒利如刀,誅心之語頻出,一步一步走上台階,兩個小校膝行後退。其餘官員,無人敢直接應對其鋒芒。
“太師。”這時候,最裏麵的書房走出來一個青衫儒生,逆著官吏走來,俯身拱手行禮。
“你就是林薪甲剛收的弟子,聽聞如今林薪甲的敕令,都是你寫的?”趙司穀眼中沉靜如水,手藏在袖中,卻是微微發抖。
“太師謬讚,不敢居功。”虞定襄道。
“林薪甲如今何在?”趙司穀怒道。
“林大人領三千飛龍甲,日行千裏,率先前往襄陽救駕。”虞定襄道。
“你!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拒不上報!”趙司穀怒極。
“天子禦駕親征,自然應該帶著親兵飛龍甲前去。在下不知道這有什麽問題。”虞定襄淡然道。
“假傳軍令!老夫要把你抓起來,送入烏台。”趙司穀道。
“太師的府兵圍困大周的樞密院,是想要造反嗎?八萬禁軍已經前往荊襄之地,飛龍甲前去護駕。林大人走之前已經把調度文書全部簽字,官家蓋上了玉璽。趙太師不但不認可反而要以我等為罪,太師是想要脅樞密院以威脅今上嗎?還是太後想要廢天子以自立為女皇?”虞定襄站在台階上,不卑不亢,聲音清晰,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我趙氏一門對朝廷忠心耿耿。”趙司穀掃了一遍這些官吏,怒道。
“忠心耿耿,不是為人臣子的本分嗎?”虞定襄淡然道,其他臣工議論紛紛,原本畏懼趙司穀,現在也敢上前來。
“在臨安府中,還沒有人敢這麽和我說話,你是誰?”趙司穀道。
“林大人門下布衣,不值一提。”虞定襄不卑不亢。
趙司穀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拂袖而去。遠處一頂轎子緩緩放下了轎簾,裏麵坐著如今的臨章太後,女官趙天香也是趙家人,忐忑問道:
“太後不去幫幫太師嗎?”
“幫什麽?幫那小子坐實了我謀反欲行呂武之事嗎?”趙文鳶道。
“但是太師的臉麵,也是太後的臉麵。”趙天香猶豫道。
“自己給臉不要臉,還想要誰給他臉麵?先帝以大哥趙維穀輔政,就是要天下太平,我大哥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會籠絡人心,寒門士子入京皆得他相助,冬受棉衣夏得絹布。即使是政見不合,也從來不會打壓排除異己擅自殺文人,頂多是貶斥三千裏。
這才得了我趙家門生遍天下的好名聲,才有了江南地十五年的休養生息。
外戚勢大不是好事,可惜大哥年紀真的大了死得早。你當天子扶靈是恩賜?是敲打,是慶祝。慶祝他朝陽正好,從此可以發號施令。趙家剩下的這幾個人都是草包,趙司穀是個什麽東西,不知會我一聲就來這裏圍堵樞密院。還指望我給他善後,這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嗎?
天子在守國門,他娘在搶權柄。
趙家此後,無人可用了。”
趙文鳶乏極,眯著眼睛道。
“趙氏兒郎,還會有出類拔萃之人。”趙天香趕緊道。
“我從前就一直告訴他們,家國天下,孰輕孰重,一定要細細思量。如今看來他們從未思量。趙氏一門,不思進取,上梁不正下梁歪,從東漢末年外戚故事,至此就要衰落了。”趙文鳶聲音中帶著淒惶。
“太後何不自取?”趙天香壓低了聲音。
“大膽!”趙文鳶橫眉,十五年臨朝攝政的霸氣盡顯。
趙天香趕緊跪下,不敢抬頭,頭壓在了街上的青磚上。
“先帝嘔心瀝血,要的是太平盛世,而不是禍起蕭牆。趙天香,你把今日的對話原原本本的告訴趙司穀。如果他自己不爭氣,官家肅清叛逆時候,我絕對不會說一個不字。”趙文鳶道。
“官家可能戰死沙場,太後可曾想過自己?”趙天香頭埋得更低,但是卻氣勢不輸分毫。
“這話你倒是敢說。先帝有先帝的命,今上有今上的命,哀家是先帝親下詔書臨朝稱製的太後,自然有哀家自己的命。你當哀家臨朝稱製,靠的是姓趙?”趙文鳶冷笑道。
“臣不敢。”趙天香道。
“你是個聰明孩子,哀家願意和你多說幾句話,能理解多少就隻能看你的造化了。趙天香,你雖然出身趙氏旁支庶女,是趙司穀安排在哀家身邊的人,卻是靠著哀家的賞識從宮女到了四品女官。跟著趙家這艘破船沉了相當可惜,跟著哀家這樣的前朝遺老也相當可惜。你應該自己給自己選一條路了。”趙文鳶看著這個和自己有著幾分相似眉眼的趙氏女,同樣的堅韌能忍,不達目的不罷休,有些意動。
“臣謝太後點撥。”趙天香趕緊又磕了一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你在這裏跪六個時辰再走,哀家舍不得罰哥哥,隻能罰你趙天香。如果六個時辰以後你身體無礙,可以入樞密院,如果大病一場,身子不好,也就不用想著爭什麽了。”趙文鳶道,“先帝一脈子息單薄,明明是唯一的太子,為求福氣,取名九郎。我真的很想念九郎,絕不想讓先帝看重的子侄再承受陰陽相隔大半輩子的折磨。”
“謝太後。”趙天香對著被抬走的轎子磕了好幾個頭,直把頭給磕破了,大雨如注,她沒有挪動分毫。
撐下來,就會有後來的一切。
今上,在襄陽府殺北蠻子。
…………………………
安陽灘,李南所帶著三千人再加燕雲十八騎,伏擊北王庭拓跋部落三萬人,戰至最後百人。雙方屍橫遍野,幾次重新列陣,他自己把大周的旗幟立在了安陽灘,擦了擦臉上的血水,和下屬笑道:
“虞將軍,我謝你呀!本以為一身報國有萬死,雙鬢向人無再青,再無沙場殺敵的一天。老子自己就是英雄,不必指望兒子披甲上陣了!”
“李將軍當真威風,就是不知道城裏那個小虞將軍,有沒有這麽大的本事。”另一個下屬不屑道,他身上中了三箭,視若無人的坐下飲水。
“現在襄陽城裏還沒有北蠻子衝出來,這小虞將軍也真是能打呀。”另一個將領擦了擦臉上的血水。
張勝帶著僅存的三名燕雲十八騎,啃著幹糧,正在做修整。有年輕將領笑道:“燕雲十八騎還真是我大周脊梁,當真能以一敵百,有萬夫不當之勇!”
“那是自然,當年虞將軍訓練燕雲十八騎出來,本就是想要用來收複燕雲十六州。隻是世事無常,未能成行。”李南惋惜道,他又笑著搖了搖頭,誰曾想,他曾以自己守備的權勢為難虞將軍的女兒,而他的兒子後來會救了他。
這世間事,世事無常呀。
衝鋒的號角重新響起,夕陽下,僅剩下的百餘人翻身上馬,要繼續和北蠻子死磕。每一個人的眼中視死如歸,誓要在安陽灘上留下更多的屍體,阻止這兩萬人進入襄陽城。
這時候,一個大高個兒指著遠處的漢江水大聲喊道:“援軍,京城裏的援軍到了,是林大人,那是林字大旗!”
“我們的援軍到了!”一時之間,百人歡呼,而北蠻子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上岸的飛龍甲就已經上岸舉起了長槍和馬刀。
十五年前,最後守衛襄陽城的人,直到戰死到了最後一刻,冷鐵卷刃,熱血涼透,都沒有等到援軍。
他們,等到了。
林薪甲一身銀甲,正在指揮放箭、列陣、穿鑿衝陣,抓捕敵方主帥,一氣嗬成,大將風範盡顯。
拓跋首領看到了林薪甲出現,一拍大腿:“快走,那是殺神,我爹就是死在了他手裏,我不能再死他手裏。”說完不管自己的大軍數千在此,匆匆離去。
而林薪甲的飛龍甲卻是眼睛特別尖,高呼道:“戴大金鏈子的是北王庭的拓跋首領!”追兵蜂擁而至,拓跋首領一聽到這話,趕緊把金鏈子給扔了。又聽到小將道:“披著大紅綢子披風的是北王庭拓跋首領!”拓跋首領又趕緊扔剛搶來沒多久的大紅披風。小將又道:“穿著黑色貂皮襖子的是北王庭拓跋首領!”拓跋首領又把身上的貂皮襖子給扔了。小將繼續道:“那個光著膀子的白胖子是北王庭的拓跋首領!”
這一幕,直把李南等人給看愣了。他的下屬問道:“守備大人,這是什麽情況呀?”李南隻道:
“林大人治軍有方。”
林薪甲的書童也道:“大人真是治軍有方呀。”
“故人曾經說,斷然不能使英雄流血又流淚。我今日不過隻是想要彌補他年遺憾,不敢居功。”林薪甲道。
李南等人士氣大振,和飛龍甲前後夾擊數千北蠻子。
……………………………………
過軍營街,家家戶戶拿出了菜刀和劈柴刀,把進來的北蠻子給分化堵在了各自家門口,大家一擁而上,三五人幹掉一個人,幹淨利落的不像話。
有當家的男人擦了擦頭上的汗:“老子可是殺牛的屠夫,哪想過還能這麽殺人呀。”
女人一個耳刮子甩他臉上:“精神點兒,咱們當年不就是因為這些蠻子才逃難到了襄陽府嗎?這是給你爹報仇呢,別慫!”
男人立刻起來,提著刀朝著剛進來的北蠻子而去。
其他地方,差不多也是如此。
李暄和兩個飛龍甲看著有點兒傻眼:
“荊襄之地,民風剽悍,恐怖如斯!”
“果然是英雄之地呀。”
“虞定襄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呀!”李暄抄起來馬刀,熟練的把一個北蠻子撂倒。兩個飛龍甲也趕緊豎起大拇指:
“官家戰力,同樣恐怖如斯。”
但是接下來,情勢不容樂觀了,北蠻子走六個城門進來,過軍營街中的小老百姓且戰且退,一路往一個賣麵的門臉處過去。
李暄也趕緊朝著那個方向跑。
為首的男女年近五十,一臉滄桑,都是鐵塔一樣的結實身材,把柴刀用牛筋綁在了扁擔上,正在抗擊蠻子。
“那是我兄弟的養父母!”李暄趕緊奔了過去,手中馬刀利落如花,迅速的砍翻了兩個北蠻子。
“你這孩子,別瞎跑了,快過來!”王大美看到了奔跑的三個人,主動在陣型中給他們讓開了位置。
這是典型的品字形陣法,可以相互呼應,長短結合,還有把門板拆下來當了盾牌。最裏麵的位置是三張桌子摞了起來,虞問劍站在上麵正在指揮。
李暄讚道:“襄陽府中,真是奇人輩出!”
虞問劍不屑道:“嗬,那你是沒有見過國戰時我家將軍是如何的風光,兩萬民夫都能把北蠻子一萬精兵給拖死。”
老百姓麵前,北蠻子的屍體逐漸堆起,即使是奔馬而來,也被長矛刺穿。但是到底比不過北蠻子的人馬越來越多,品字形逐漸收縮,眼看著就要被打壓下去。
北蠻子首領笑道:“降我北王庭,放下武器不殺。”
“我等生是大周的子民,死在大周的厲鬼!”魚小強振臂一呼,其他老百姓紛紛響應。
“我大周的援軍,馬上就到了,大家再堅持一下!”李暄取出了袖箭,一箭射殺了對方的首領,騎兵如同開閘放水一般朝著品字形撲了過來。其他人在退,李暄抽出馬刀,直衝向第一匹馬,手起刀落,馬頭落地。
但是對方的屠刀,也朝著他的脖子劈下來。
你死我活,不過隻是一瞬間。
李暄一抬頭,看到的就是明晃晃的刀,朝著自己的脖子落下來。
他在京城做的一切布置,寒門士子為仕途必然會加快進度出兵,林薪甲必然會為了聲名護駕,趙司穀那個草包後知後覺來不及阻攔,人員調度都被林薪甲手底下的白衣卿相給安排好。
國門就是家門。
每個人都必須為了自己的家門和未來而戰!
到這一刻,李暄都絕對不會懷疑自己。
虞定襄相信他,如果多年以前虞世平相信先帝,虞定襄沒有把自己的養父母送出城,是相信大周的軍隊會保護大周的子民,多年前虞世平戰到了最後一刻不退,是相信先帝和他共進退先帝一定會派出援兵。
刀上血,濺到了李暄的衣服上,一支箭從這個北蠻子的心口穿了出來。
援兵,到了!
“是林大人,我大周殺神,雙璧!”
“援兵到了!”
“靠,居然和門上貼的門神一模一樣。”
“我見著林大人真人了!”
……
林薪甲,來了。不過他是穿過了過軍營街,直接朝著西成門的方向而去。
四百飛龍甲騎著馬,手持弓箭,自外麵包圍而來,弓箭如雨,直把包圍了老百姓的北蠻子紛紛射落。
老百姓們無不喜極而泣。
林薪甲至李暄麵前,鬆了一口氣,李暄道:“老林呀,你可是終於來了。”李暄拍了拍林薪甲的肩膀,然後看向了虞問劍:
“這位老伯,我是和虞定襄並肩作戰的兄弟,請問他的父母在哪裏?”
望月樓下,看到了北蠻子的騎兵三人,範瑾玉的手都在顫抖,他大喝一聲:“我和你們這些蠻子拚了!”
剛衝出去,就看到了三個蠻子被利箭射落馬。
“援軍,來了?”
“援軍,來了!”
範瑾玉喜極而泣,往樓上跑,樓婉兒往樓下跑,兩個人相擁而泣:“我們不用死了,援軍來了……”
西成門,魚朵朵被兩個人圍攻,單膝跪地,苦苦支撐,而千帆自江麵而來,弓箭如雨。戰場在頃刻之間就被身著白甲的飛龍甲全部接管,為首的銀甲大將是林薪甲,他迅速射殺了魚朵朵對抗的兩人,奔馬衝撞過了四個騎兵過來,有萬夫不當之勇。
魚朵朵疲乏至極,手中的馬刀撐著單膝跪在地上,熱淚盈眶。
“父親,先帝沒有辜負您,今上沒有辜負我!我大周的百姓,沒有辜負大周!”
“魚朵朵,我林薪甲也沒有辜負你!”林薪甲丈八長矛挑落了又圍攻過來的人,徑直擋在了魚朵朵的麵前,直接麵對衝撞而來的騎兵,一拳擊碎了其中一個馬頭。
魚朵朵震驚的無可附加:林薪甲,親自來救她?
林薪甲擋在魚朵朵麵前,這位昔日的殺神,有著萬夫不當之勇。
十五年前舊故事,曲折回環,終於重新回到了那個原點。
君臣魚水遇,是想要一個真正的盛世江山。
三千飛龍甲迅速控製住了局勢,襄陽城重新回到了大周的手中,隔著樊城、兩道護城河,和北王庭迎麵對峙。
魚朵朵一身帶傷,沒有換衣服,匆匆於府衙中和林薪甲相見。林薪甲正在吃著一疊盤鱔,手中端著薄如蟬翼的白瓷杯子,正在喝著明前茶,看到了魚朵朵進來,笑道:
“小虞將軍,可喝過了今年的明前茶?峴山泉水清冽,茶色淡綠,滋味悠長,著實讓人回味無窮。”
“我沒有心情喝茶。”魚朵朵壓抑著怒氣。
“義父當年說過,我們打仗,就是為了給每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最好的承平生活。脫去了甲胄,走在街上,你也是個普通人,應該享受一下這盛世的榮光。”林薪甲道。
“你!”魚朵朵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年輕人,火氣不要太盛。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你看到的大部分東西,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我叫你父親是一聲義父,你和我就是平輩,你喊我一聲大哥也可以。做哥哥的,可以為了妹妹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我並不清楚敵軍到底有多少人,我隻有三千人,但是我可以對你保證,在我倒下以前,沒有人可以傷害你分毫。”林薪甲道。
“林薪甲!”魚朵朵捏緊了拳頭,林薪甲於危難中救她,她似乎沒有什麽立場去駁斥。
“這脾氣,還真像義父呀,長的也像義父和義母。這聰明勁兒,就更像義父義母了。你瞧你多會長,盡挑著義父義母的優點長的。你這孩子,將來必然是前途無量呀。可別讓今上知道了你是個女子,他肯定吵著鬧著要讓你當皇後。你可別著急謝我,我也就是在京城裏幫著你除掉了一些想殺你的人,從來沒有來打擾過你的正常生活罷了……”林薪甲越看魚朵朵越是喜歡的不得了,曆來高冷,現在卻是喋喋不休。
“你怎麽好意思和我套近乎,我的小虞才子,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的不作為才英年早逝。我這點兒本事算什麽?如果他還在,早就能把這些北蠻子殺個片甲不留。”魚朵朵怒道。
“我也覺得,你和那小子要比和今上般配的多。你這樣才比較可愛,在深宮裏做皇後坐久了,人腦子和心理都容易出毛病,對身體不好。”林薪甲道。
“林薪甲,你把小虞才子的功名還給我,你把我的小虞才子還給我!”魚朵朵咬了咬牙,眼淚落下來。
林薪甲歎了一口氣:“真不做皇後嗎?”
“有什麽可稀罕的,我要我的小虞才子。”魚朵朵扭頭道。
“虞定襄已經沉江喂魚,如千百年前的屈子一般。你不趕緊再找一個人,要等啥,等死人輪回嗎?哥有經驗,找個念過一樣的書,吃一樣飯,差不多一樣的家境出身的人,還是會複刻之前的恩愛。”林薪甲施施然道,“待到還朝以後,天子開恩科,做哥哥的肯定榜下捉婿,給你找一個天底下最好的男兒做妹夫。”
“我當初和虞定襄說好的,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既然他已經再也回不來了,那我就十五裏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戎馬一生算了。”魚朵朵道,眼中水光閃亮。
“你這孩子怎麽那麽死心眼兒呀。”林薪甲不以為然道,“找個更好的不就結了嗎?”
“你能不能閉嘴別再說風涼話了。我這條命都是虞定襄給的,我們青梅竹馬十五年長大,我讀書寫字練劍射箭騎馬都是他教的,我的喜怒哀樂都和他是一起的。我想要和一個人一生一世也是他。你讓我換一個人,怎麽換?”魚朵朵冷哼一聲,不想搭理林薪甲了。
“此生不改嗎?”林薪甲語氣落下來。
“不改。”魚朵朵斬釘截鐵道。
“唉,可惜了呀。官家,您出來吧。”林薪甲提高了音量,然後站起來,屏風後麵,一身血汙的李暄緩慢的走了出來,深沉的看著魚朵朵。
一口氣歎了又歎,看著魚朵朵的眼睛,恨不得把她刻在腦子裏。
“官家。”魚朵朵對著李暄行禮,“臣為女兒身,並非有意欺瞞,還請官家海涵。”
“八萬禁軍兩日後到襄陽,臣前去布防。”林薪甲對著李暄行禮。
“林將軍且去,朕有事情和小虞將軍談。”李暄擺了擺手,說完手搓了搓衣擺,一手都是汗水。他看著林薪甲遠去,這才笑道,“定襄,讓你見笑了。朕這是太緊張了。”
“臣惶恐。”魚朵朵抱拳道。
“定襄,這是襄陽府最好的茶,朕很喜歡。朕也吃上了你養父母做的襄陽牛肉麵,當真天下一絕,和當年嬸母做的一模一樣。朕也見到了叔父的書童虞問劍,頗有些才學,隻是為人迂腐,進鹿門書院做個教書先生倒是極好的。”李暄道。
“官家英明。”魚朵朵道,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微妙起來。
“朕找了你十五年呀!”李暄道,喝茶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朕知道你還活著的時候,淚灑奏章。朕在過軍營街上知道了你是女子時,欣喜若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心情如同叔父當年遇到了嬸母一般。”
“官家!”魚朵朵道。
“你放心,朕賜你天子劍,就是拜你為將,不會因為你是女子而收回成命。八萬禁軍,還會聽從你的指揮。朕如同父皇信得過叔父一樣信得過你。”李暄道。
魚朵朵鬆了一口氣:“臣謝官家。”
“你我之間,還說什麽謝,說起來朕還欠你大半個月的洗腳水。你是個女子,到底是男女有別,這洗腳水,可就別讓朕給你打了。”李暄笑道。
“臣早就忘了。”魚朵朵臉上通紅,低頭道,“臣也有軍務處理,先行告退。”
“等等。”李暄叫住了魚朵朵。
“官家可還有事情要囑咐臣。”魚朵朵問道。
“虞問劍養子虞定襄,乳名魚多多,用叔父子女名姓虞定襄十五載,叔父認為這個孩子溫厚聰慧,將來肯定能成為一個治世能臣,為大周盛世文治賢良。取字: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中清源二字。因北王庭細作盜圖之事牽扯其中,林薪甲前來救護,入京城以後,從舊名魚清源,為林薪甲帳下幕僚,草擬文書,我出臨安府時,給他權參知政事的權限。
魚清源,還活著。”
魚朵朵隻覺得自己腳下踩著一朵雲,臉上大喜大悲,緊走兩步抓住了李暄的袖子:“我的定襄,他還活著?”
“活著,隻是因為京中出京西南路趙雍穀一事牽連甚廣,所以秘而不發。林薪甲連朕都瞞著,朕也是半個時辰之前才知道。他在京城,現在負責糧草押運犒賞三軍和周旋京中勢力。朕對他,很是滿意。”李暄平靜道。
“虞定襄,虞定襄真的活著。我收到的所有來自京城的文書,有魚清源落款的,都出自虞定襄。” 魚朵朵喜極而泣,“臣魚朵朵叩謝皇恩,定然為官家馬革裹屍還。”
“朕要你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整理軍務去吧。”李暄揚了揚手。
“謝官家!”魚朵朵躬身而出,背影挺拔高挑,踏著光,俊采星馳。
“我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我遇見你的時候,真的已經太遲了嗎?”
“可是吳慶平林薪甲他們都勸我,如果我早就見到你,你就活不到今天了。”
“可是我這許多年來,都把你當成了我最親的人。父皇叔父嬸母都走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親人了。”
……
李暄的眼中,千萬種情緒積壓在了一起,最後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朕,是天子呀!”
戰事吃緊,魚朵朵和林薪甲李南張勝等人於襄陽府中看著地圖,正在研究對策。八萬禁軍已經到了,再加襄陽本地的兵馬,足足有二十萬之眾。
“北王庭於白河對岸修築堡壘,在鹿門山對岸修建新城,築城布防這是我大周的打法,國戰中沒有見過這樣的布局。北王庭學習我朝的兵法謀略,已經初步有了成效。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才最可怕,所以我才分兵兩萬陸水兩軍前去偷襲。致使城中兵馬不足。好在現在捷報送來,北王庭的築城失敗了。”
魚朵朵指著地圖上的位置道,其餘人等紛紛應和,若是讓其修起來城池,可就是真的麻煩了。
“呼延、熾青、祁連幾個部落七萬人馬攻略漢水沿岸,各個州郡避其鋒芒,未曾出戰。而我們的八萬禁軍為步卒,不能和其直接對抗,所以現在沒有進來。”林薪甲頗為憂慮,又回到了當初國戰的舊故事。
難道要再一次開城門,以巷戰為主?
那就太慘烈了。
“朝中議和聲音起此彼伏。真不知道我們明明能打得仗,為什麽要把腦袋縮起來。”吳慶平恨恨的錘了一下桌子,他是先帝的猛將,自然是以先帝為先。
“北王庭還想要在萬山修萬山堡,在萬山、虎頭山、峴山、漁關修建一字城,在南部從萬山到摩旗山、楚山,百丈山、新城之間也修築高牆。在樊城北部,牛首山和白河口之間也修建圍牆。這是想要把襄陽府圍而不打,以我們的戰術拖死我們。尤其是他們知道了今上就在這裏,更不會退兵了。”魚朵朵並不傾瀉情緒,而是繼續分析道。
“如今兩方都失去了先手優勢,隻能從長計議。接下來和當年一樣,成了消耗戰。”林薪甲顯然已經做好了長期對戰的準備。
魚朵朵卻是甚為憂慮:“當年的國戰,雙方投入百萬雄兵,死傷無數,血流成河。”
“小虞將軍,你有仁德之心,我吳慶平願意為你的馬前卒。”吳慶平道,“一如當年,出門不顧後,報國死何難!”
“這一戰,即使是我來打,也是如此。”林薪甲道。
“別無他法?”魚朵朵看著地圖上標注出來的關隘,愁眉緊鎖,“已經死了太多人了。家家縞素,長街冷清,他們也都是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
小校前來稟報:“虞將軍,京城中送來文書……說是,要議和。”
“這些京官兒,是日子過得太安逸了吧,把他們扔到戰場上,讓他們嚐嚐刀口舔血的日子,讓他們也試試給人當牛做馬的滋味。”李南怒斥。
“嗬,我們守城三月,敵人自然能不攻自破。他們總不至於自己把馬一匹一匹的吃了,和我們打白刃戰。”吳慶平道。
“書信拿來我看看。”魚朵朵道,小校趕緊把書信放在了魚朵朵的桌上,幾人之間傳閱過一遍。
“這分析很是新奇呀。小虞將軍,這居然是北王庭攝政王的王妃蕭容給你寫的。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魅力呢。這比我們多年一直滲透在北王庭的勢力得到的信息強的太多了。”張勝如獲至寶。
蕭容,魚朵朵當日隻是給她披了一件衣服,又給她帶了一些女子所用的東西。
這紙上,卻有著蒼生的重托。
林薪甲讚道:“小虞將軍不愧為良將之後呀!”
魚朵朵卻是散會,容後再議,她走出府衙,在城樓上,遠遠望去北王庭的帳篷,蔓延一望無際。李暄就站在魚朵朵旁邊。
“你也很清楚,隻有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信息獲得極其不易,因為我們得到的消息情報可能是假的。”李暄道,“當年父皇就是吃了這樣的虧,所以我不能吃這樣的虧。”
“所以官家自己從來不看舞姬表演,卻是讓這些女子入臣子府中刺探消息。”魚朵朵道。
“北王庭鐵騎雄冠天下,朝中有不少人一直在暗通款曲,各方消息自然可以為我所用。”李暄道。
“上層,無國界?”魚朵朵問道。
“從前北王庭利用我朝中人心浮動,如今我們也可以利用他們人心浮動。順便,我朝中位高權重而叛國者,一並除之。”李暄堅定道。
“往後,四境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魚朵朵道。
“這天下,終究是所有的人的天下。朕雖然是皇帝,但是皇帝和路邊的鐵匠,城中的攤販沒有什麽區別。也是需要德行和能力,才能得到臣工臣民的認可,一樣需要勞作一天之後,才能飲食香甜,夜間無夢。”李暄笑道。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魚朵朵堅定道。
“我就隻有你這麽一個兄弟,你可得好好的活著。我可不願意他年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李暄道。
夜色下,一葉輕舟,自襄陽府護城河逆流而上,直穿北王庭陣營中而去。燕信正在河邊放河燈,白色的燈,白色的蠟燭,搖搖晃晃順著水流遠去。
魚朵朵一身青衫,長風吹起她發上的冠帶,俊朗而飄逸。如同千千萬大周的讀書人一般,江南士子風氣,清風朗月。
“如果我現在殺了你,我還能贏嗎?”燕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不能,因為我大周軍民一心,林薪甲比國戰時更勝一籌,今上禦駕親征,士氣高漲。所以北王庭贏不了。”魚朵朵道。
“那我呢?”燕信問道。
“你更贏不了。攝政王耶泓在世,尚且能壓得住十一個部落首領。但是耶泓被我所殺,十一個部落首領我就不殺了,你們回到祁連山脈以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殺了你來告慰長生天。重新舉行忽裏勒台大會,選出來一個新的汗王,休養生息,養精蓄銳,繼續和我大周對抗。”魚朵朵平靜道,“你當然不想看到自己這樣的結局,所以才要見我。”
“對。”燕信點了點頭,把手上已經凝結的蠟油摳下來扔在了水裏。
“而我,一定要看到你的誠意,才願意見你。”魚朵朵道,“用族人三萬人的命來做和我見麵的條件,你不覺得心虛嗎?三萬冤魂,你將來有何麵目去見他們?”
“不能為我所用者,隻能殺。”燕信道。
“今上果然比你高明得多。”魚朵朵道。
“破而後立,史書是勝利者書寫的。你父親是贏了,但是又如何,奸臣傳第一篇就是他,你不覺得很可惜嗎?”燕信譏笑道。
“功過後人評,十五年前陸彥青今上等人說話不算數,如今他們已經拿起了筆。我不想和你在這些無所謂的事情上爭執,隻想問你,你是真的要做這一筆交易嗎?”魚朵朵問道。
“那是自然,我也想安心的睡一個好覺。不用每天晚上都在想著,周人要殺我,叔父要殺我,一個部落首領要殺我。”燕信道,交出了北王庭的布防圖。
魚朵朵把朝中官員擬定的議和書信條件給了燕信,燕信疑惑道:“這上麵的火漆你沒有拆,你就不怕朝中官員對我有求必應,娶公主、割地納幣嗎?”
“所以我才懶得看,看了也生氣。”魚朵朵拿過了布防圖,徑直轉身跳上了船。燕信正在對著月光看信上的的內容,表情大喜。
搖櫓的人摘下來鬥笠扔到了一邊:“這樣的人,居然也想和我平起平坐。”搖櫓的人不是別人,正式永靖帝李暄。
“這樣的人,曆來都有不少吧。”魚朵朵回頭看了燕信一眼,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自作聰明,還從來不會把別人的命當成命。”李暄不屑道,隨後又語氣溫和道,“叔父說,為君者一定要有敬畏之心。縱使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鬼神,也不能肆意妄為,要以己度人,收取賦稅和徭役時候要把自己當成普通人,在承擔責任時候要把自己當成為君者。”
“這些道理,可真有趣。”魚朵朵笑道,眼淚從眼角不經意的滑落。
每一個人都有和父親的記憶,唯獨她沒有。甚至,一直到虞世平死的時候,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