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夏,大雨過後,河水上漲水麵變寬,杜十郎自黃州出發,輕舟滿載糧草輜重沿漢水逆流而上抵達襄陽。
九月初,李南率領步騎舟師五萬人,抵赤灘圃,大戰,北王庭兩個部落戰敗,拓跋首領被斬首示眾。徽定末年押運糧草的校尉李南一戰成名,封虎賁將軍。
九月中,呼延首領騎兵南下掠奪,抵達荊山,欲擄掠五萬百姓做徭役築城,吳慶平以兩千飛龍甲阻擊,呼延首領潰逃。紫微城護衛統領吳慶平以少勝多,威震京師,封驃騎將軍。
大雨,漢水泛濫,寧修於釣魚城大捷,以礌石擊殺領兵將軍達達木,屠十萬人。使戰船三千,軍隊五萬,糧食八萬斛馳援襄陽。燕信於新野養病,鹿門山口全部交給了呼延首領指揮,於龍尾洲大敗。襄陽府陸彥青義子寧修開始嶄露頭角,成為新一代年輕將領中的佼佼者,奉旨經略巴蜀之地。
歐陽子展自豐安城中押運武器輜重,遭北王庭騎兵阻截,林薪甲親自帶兵解圍,北王庭一萬人於灌子灘大敗。拓跋首領被林薪甲親自斬殺,十五年前上一任拓跋首領就是被林薪甲斬殺,這一次還是。創造了大周新的殺神神話,坊間無不傳唱其功績。
九月中,呼延首領趁豐安城防務空虛,杜十郎歐陽子展等人不在城中,大肆攻城。顧昌黎從杜十郎守城之計和魚朵朵攻伐計謀,一舉破敵,伏屍三萬。和巴蜀寧修同樣成為國戰中崛起的將星新秀。
十月,令出襄陽府,五路大軍齊出,魚朵朵於樊城外郭與北王庭偷襲軍隊對戰,伏屍兩千,虞字旗下,子民攜壺漿來賀。
至此,十一個首領隻剩下了六個,去掉四人。北王庭迅速收攏殘部,於南陽等地集結,正在謀劃下一次進攻。
“如今我軍雖然士氣如虹,但是兵民疲憊,各路大軍並非一處征調而來,分兵擊之尚可,合而為之不可。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情況時有發生,如今北王庭六路大軍將要圍攻襄陽城而來,我們也得重新應對。”林薪甲憂慮道。
“林大人說得對,打仗,怕無人可用,也怕將才太多呀。”吳慶平笑道,“不瞞林大人說,某以為自己帶兵的水平就很不錯,況且,某可是正兒八經的京官兒,皇親國戚。三千飛龍甲編入到八萬禁軍裏,一點水花都看不見。這大戰過後的功勞,能有幾分在某頭上?”
“五萬蜀軍也在襄陽府外駐紮,武器輜重全部都是自帶,他們初道,人生地不熟,一晚上已經遭遇了四次偷營。作戰時語言不通,以先鋒還是為後援?”寧修麵露難色,他經略巴蜀,時間不長,若非釣魚城之戰成名,令行禁止也極難。
“豐安城中軍民,歸鄉心切,立功心切。”杜十郎順著話頭,也說了自己的顧慮。
……
魚朵朵和李暄也在其中,魚朵朵為陸彥青親命指揮,位置雖然高,年紀卻小,所以輕易不發言,發言就必須一錘定音才會有威信。各個領兵將領說了半天,魚朵朵一言未發,而其他人在說話之前就開始看這位小虞將軍的臉色,揣測她的意下如何。
李暄以衝齡繼位,改國號徽定為永靖,趙太後臨朝稱製,天子學政十五載,臣子麵前端莊持重,雖一言不發,卻是簡在帝心。
他已經把天子劍賜給了魚朵朵,就是把邊軍權柄移交,縱使是有意見,也是在散會之後和魚朵朵單獨說而不是在群臣麵前指手畫腳。
林薪甲為樞密院樞密使,是大周所有武官統帥,但是任命還是出自臨安府,他為統兵為調度之用。
一時之間,看起來將領君臣之間相處和諧,其實卻是一片暗流湧動。
“朕來襄陽府實際上已經有三月,但是為了泄密和安全等原因,一直封鎖消息到這幾天才把鑾駕抵達襄陽府的消息放出來。
朕以為,鑾駕過襄陽府,就不要大肆鋪張慶祝了,勞民傷財。但是也要有個儀式感,使我朝子民知道朕到了襄陽府,最好的將軍和兵甲也都在襄陽府,可以和北王庭的鐵騎一戰。
豐安城中,為解襄陽府群龍無首之困,朕給小虞將軍賜劍天子劍。如今豐安城大捷,襄陽府接連大捷,小虞將軍應該投桃報李,回報給朕兩樣東西。”
李暄自上位站起來,一身錦衣氣度不凡,雖然盛夏時節手中有折扇,卻一直合掌握在手中,不曾扇涼,嫌看起來太過於輕佻。
他走在臣子麵前,可見麵色沉靜,不熱不燥,控製心性的能力,可見一斑。年紀雖輕,威壓已經不亞於當年的永靖帝,臣子無不肅然。
“諸位以為意下如何?”李暄笑著問道。
如此就言簡意賅了,李暄是在通過獻禮,在萬民麵前,把威望集中在自己手裏,而把權柄繼續給魚朵朵。
“官家聖明。”林薪甲帶頭道,其他人無不附和。
“臣自當親手把北王庭汗王君子劍和攝政王耶泓斬將刀獻與官家。”魚朵朵拱手行禮道。
“諸位都是我朝肱股之臣,朕距離大婚親政的時間不遠,收複關山五十州還需要仰仗各位,建功立業機會多的是。所以朕這段時間不希望聽到任何呱噪之音,使君臣離心。”李暄信步走到了所有人中間。
“尤其是,朕不願意使虞將軍為女子的消息在這個關口天下皆知,就像是之前朕不想讓人知道朕以馬前卒的身份混入了軍中,就像是十五年前父皇病危也一定要封鎖消息。這個消息如果傳出,如同通敵叛國,希望諸位自己知道,也能嚴格約束下屬。”
李暄目下無塵,恩威並施,與會者無不測測。
天下之大,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的機會有的是,自然也就不會再拘泥於眼前襄陽府這一戰了。往後邊境線可以在河湟之地,可以在長城之地。
魚朵朵為女子的消息,在杜十郎的眼中都沒有引起震動,他隻是欣喜和感慨:“臣叩謝皇恩,他年必然萬裏覓封侯!”
“年年歎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哪裏想過還有如今這建功立業的機會,他年劍指天山,老臣願意為天子的馬前卒。”李南也欣喜不已,他是國戰中成長起來的押糧官,以沒有能親自驅逐胡虜為畢生憾事。
寧修等人,無不跪地謝恩。
有從龍之功和開疆拓土的功勳,都是不世之功,和魚朵朵為女子這樣的消息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更何況,李暄並沒有掩蓋自己看向魚朵朵時候眼中的炙熱,那麽在大戰之後這位女子的前途可就兩說了。
如果進入到後宮之中,為帝後,就不再會和群臣爭利。
他們現在也就不用和魚朵朵爭一時之利,反而應該賣一個人情,將在外,京城中還能有人在帝王身邊說幾句好話。
一石數鳥,高明有效,陰謀陽謀都用到了。
魚朵朵看向自己效忠的這位帝王,他早就已經把朝堂人心和天下功業了然於心,年歲不大已經可以掌控全局。
他是真正的人君。
禦駕親征的儀仗隊到了襄陽府之後,當日整個襄陽府中人聲鼎沸,人人摩拳擦掌,都想看看雄才大略的永靖帝李暄和良將後人虞定襄到底長什麽樣子。
李暄器宇軒昂,立在昭明台上,魚朵朵負刀劍打馬而過,一身銀甲,有白袍小將的風姿。
魚朵朵單膝跪地,雙手獻上刀劍:“臣虞定襄,奉天子令阻擊北王庭來犯之敵,斬北王庭攝政王耶泓,獲斬將刀。戰北王庭汗王耶信,奪得君子劍。今以君子劍和斬將刀獻與今上,以報豐安城賜天子劍之恩。”
李暄單手接過斬將刀,眼中凝重,歎了一口氣。魚朵朵眼中陰鬱也一閃而逝。北王庭攝政王耶泓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以斬將刀殺了虞世平。
如今,耶泓死,斬將刀成為了大周的囊中之物。
李暄把刀給了洛清風,讓他收起來,然後魚朵朵把君子劍獻上。李暄拿在手中看了看,卻是道:
“劍雖然是好劍,但是比起來我朝天子劍,差了將近八百年的鍛造。北王庭汗王效仿我大周天子劍以君子劍為汗王貼身佩劍,但是汗王代代背信棄義,無德無信。他的佩劍,不配稱作君子劍。
君子劍,自本朝起,斷。”
李暄說完,君子劍真的在他的手中被折斷,成為了三節。
天子劍曆經八百年,傳承至今,改朝換代都沒有減損鋒利。而君子劍在李暄的手中卻是斷成了三節,這位少年天子的心性能力可見一斑。
君子劍三節落在地上,叮呤咣啷,隻聽到山呼海嘯: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帝王的聲勢,在中原沿線達到了頂峰。
李暄躬身,把魚朵朵扶起來。林薪甲立在當前,對寧修道:“當年,先帝和義父,也是如此這般君臣魚水遇。”
寧修杜十郎等人,無不惻然,杜十郎拍手笑道:“別說,除了身量單薄一些,還真是像虞將軍呀!”
“黃金百戰穿金甲,不斬樓蘭誓不還!”魚朵朵道,轉身對著麾下將士道,“大周必勝!”
“必勝!”
……
李暄於昭明台上踱步:“父皇曾說,荊襄之地多英烈,每一道街上都有勇者。朕今天就把這道街,命名為勝利街。”
一條大道,直通南北,販夫走卒,帝王將相都曾走過。
這條街,自今日起,叫勝利街。
一時之間,荊襄之地三十萬兵馬達到了鼎沸。魚朵朵林薪甲等人抓緊時間整頓軍務,北王庭的兵馬在迅速集結,雙方小股偷襲逐漸減少,都在謀劃一場大戰。
北王庭汗王和六個首領親自指揮,燕信從西域調來了工匠,攻城武器一應俱全:雲梯、鵝車撞車、投石車、床子弩、飛火炮、鐵火炮一應俱全。
其中律赤首領嫌棄道:“汗王陛下既然有這樣的武器,怎麽不早點拿出來,害得我們死了那麽多的兒郎。”
另一個首領術其道:“就是,這些好東西早點兒拿出來,襄陽府不就塌了嗎?”
燕信忍住了怒氣:“我以為襄陽城中現在兵民疲憊,各個將軍爭功,再加上驕奢之氣蔓延,我們可以攻其不備。”
“汗王陛下,您打仗不能靠想象呀,得靠兵強馬壯。”律赤斥責道。
燕信道:“周人為振奮士氣,必然會以大周皇帝親自上城牆督戰。隻要我們能殺了他們的皇帝,江南大亂,就能入主臨安府。”
“我們也都是這麽想的。”術其道。
沒有了呼延首領和拓跋首領這兩個大部,他們這些小首領開始平起平坐,各個爭鋒。燕信看著他們都覺得無比頭疼。
視線望向襄陽府以外的江南,他騎在馬上自言自語道:“同樣是為君,為何我出生在塞北,卻不能出生在江南。”
大周守城的兵器,雖然簡單,但是量大管飽:箭矢、熱油、巨石,再加上火器。而這些東西,還在從臨安府分批次源源不斷的運到襄陽府。
文書上,層層關卡批示印章簽名裏,魚清源這個名字在首位,她總要多看一眼才讓人收下去。
是夜,北王庭軍中傳來陣陣北國的民歌聲,遠遠飄來,戚戚可聞,思鄉之情,溢於言表。軍中武將們讀書不多,魚朵朵巡視軍中勸慰道:
“君不見項羽垓下之圍,四麵楚歌,人心渙散?這正是我等一擊必中的好時機。北王庭不善夏戰,耐苦寒而不耐酷熱,入秋之前,就能大破敵軍。”
“大家有家人,我也有家人。等到大勝還朝,我們就能見到我們的家人,無愧於父母兄弟,可以為子女的榜樣!”
決戰,就在黎明即起,雙方劍拔弩張。
夜色沉沉,遠遠看到城外數裏處火把通明,大地震動。北王庭集結二十萬人馬已經開始攻城。魚朵朵立刻下令在熱油大鍋底下多加了一把柴。
杜十郎有些自嘲的笑道:“平日裏,大家飲食都舍不得多放葷油。現在招待這些北蠻子,卻需要這麽多的熱油柴火。”
寧修難得開一句玩笑:“義父素日節儉,但是在招待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上曆來大方,他說如此才有我大周盛世風氣。”
“陸大人說得對。”杜十郎笑道,“我大周能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區區這點熱油又算得了什麽,必然要讓這些北蠻子們永誌難忘。”
一鍋一鍋的熱油潑下去,然後以箭頭沾火星射下去,瞬間城樓底下就成為了一片火海。率先衝陣而來的北蠻子立刻變成了火人,失去了戰鬥力。
燕信早有準備,攻城的裝備上麵全部裝有防火的牛皮豬皮,層層包裹。魚朵朵下令,用石塊砸,城牆上的投石機準星極好,一顆一顆的石塊如同飛火流星一般,落在地上就是一個大坑。北王庭六個首領在遠處指揮,魚朵朵命人使用射程將近兩公裏的床子弩,看著周圍護衛被釘入地麵三尺,首領無不肝膽俱裂,大步後退,隻怕自己被床子弩射中。
朝陽如血,火燒雲燒透了半邊天,北王庭攻城往複三次,都沒有占得絲毫的便宜。城門上守軍輪流吃飯,魚朵朵等幾個將領為了能夠及時巡查,手裏拿著麵窩也是邊走邊吃。
李暄也立於城頭,親自檢視,一身明黃色格外顯眼。
燕信看著硝煙四起的戰場,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你們看,那就是漢家大周的天子。如果我們不露出來拜勢,他根本就不會出來。下一波攻城時候,才可以用投石機。”
襄陽府中地方不大,所以守軍數量有限,李暄立於城頭,人人悍不畏死,奮勇爭先,以一當百。
魚朵朵有些擔心道:“官家立於城頭,臣怕燕信會出詭詐路子……”
李暄卻道:“無妨,朕在這裏,你們都在這裏,燕信若是有什麽攻城妙計,盡早上,盡早化解。朕的命是命,天下萬民的命也是命。朕在這裏,就能頂的上千軍萬馬,鼓舞士氣,這就是禦駕親征的意義。”
“臣等一定盡早破敵。”魚朵朵道。
“當年朕的父皇就是這麽做的,所以才能再襄陽城以少勝多,護住了我大周的國運。父皇隻道,如果他戰,萬民都會跟著他戰,如果他逃,萬民都會跟著他逃。我們已經被人堵在了家門口,還能往哪裏逃?自然是要一戰!”李暄如此道,周圍兵甲無不士氣如虹,各個請戰。
北王庭第四波攻擊,已經來了。
箭雨炮石,鋪天蓋地。
燕信親自督戰,祭出了他手中的最大殺器:回回炮。射程四百到六百米。關鍵在於其裝備的不是弓箭,用來射殺一人,而是重達一百五十斤的巨石,炮石入地能砸出來一米以上的深坑,城牆被擊中以後必然摧毀。
吳慶平咒罵:“北蠻子果然不守信用,耶信居然還留了這麽一手。”
魚朵朵沉著應對:“守信用,不過得一城一池一些歲幣和糧食,但是不守信用放手一搏,卻可以得到整個大周。十一個首領已經被我們去掉了六個,他當然可以露出本來麵目了。”
命令很快下達,寧修帶二百艘船前去守衛漢水,以防樊城襄陽之間的浮橋被切斷,斷了聯係被圍困。
敵軍知道李暄在這裏,必然會玩兒命的攻城。
杜十郎得令迅速帶著八千人前去修補城牆,工匠出身的他手底下的兵甲也多出身工匠再加魚朵朵調撥的敢死隊,一部分人用繩子套住城樓,不讓城樓塌陷,另一部分人拿起工具,把之前準備好的木架子、石磚填充進去。
燕信的臉色逐漸變了:杜十郎修城的速度,居然比他砸城的速度還快。
一百五十斤的巨石,是他千裏迢迢從巴蜀川陝之地運過來的,現在砸過來的那些巨石,有的直接被杜十郎當成了修補城牆的材料,使城牆更為堅固。而碎裂的成為城牆上投石機的炮彈,直接衝還了過來。
李暄周圍的飛龍甲,不參與任何戰鬥,隻負責李暄的安全,他們個個都是百發百中的神箭手,可以在一裏地之內把對準了李暄的弓箭手全部射殺。
這一戰,足足打了半個多月,屍橫遍野。
北王庭的騎兵,隻剩下了不到萬人,而襄陽府中的守城裝逼也完全不夠用了。雙方還在不斷大肆增兵,北王庭從五個方向增兵十五萬,幾乎已經是北王庭所以可以帶過來的家底。
襄陽城打得慘烈,還有二十餘萬人,雙方幾乎形成了對峙的態勢。
“如果再抽調兵馬,我後方完全空虛,向北和北王庭接壤,此戰事最重。周邊還有高句驪、吐蕃、百越虎視眈眈,斷然不可百萬雄兵全部調往襄陽,否則就算是打贏了,我們也要麵臨長期多線作戰的風險。”林薪甲率先否定了增兵。
十五年前,隻有大周和北王庭兩家獨大,周邊的小國都為看客,但是十五年過去了,不光是北王庭在學習大周的文化,其他的國家都在學習:耕種、冶鐵、煮鹽、文教,無不有了重大發展,多在北王庭和大周之間左右逢源,左右搖擺。
難保沒有人不會趁虛而入。
“那當如何?”李暄並不親自發號施令,他本人氣淡神閑坐在帳中,本身就是一種安定,當有人提出的建議極好,就可以拍板。
“野外決戰,全殲北蠻子!”魚朵朵劍指地圖上南陽曠野之地。
“我也有此意。”林薪甲道。
“好。”李暄抬了抬眼皮,一錘定音。
曠野千裏,燕信站在大帳之外,夜風陣陣,身邊的侍衛已經又換了一波,六個首領中三個人負傷閉門不出。
難得的是鄴清河從臨安府逃了回來:“汗王陛下,臣總算是回到了您的身邊,趕上了這一場大決戰。”
“無妨,帝王路本就如此,隻能容得下一人行走。”燕信道。
“汗王陛下,這最後一戰於曠野之內,當真要打嗎?”鄴清河問道。
“自然是要打,國戰,是從技巧到實力的全方位的碾壓,不打到最後一兵一卒,斷然不可能結束。”燕信吸了一口氣,“這空氣裏的血腥之氣,和十五年前的一樣濃鬱。”
鄴清河舔了舔嘴唇,邁著瘸了的一條腿,趕緊跟上。
城樓上,魚朵朵正在擦拭天子劍。有小校匆匆來回稟:“將軍料事如神,寧大人以艋?巨艦重創了燕信強渡的水軍,他們的那些小船根本就禁不起我們的大船相撞,一破就沉這哪兒叫戰鬥呀,這叫做單方麵的屠殺!”
“將白水河大捷傳令軍中,然後拔營出戰!”魚朵朵沉聲道。
小校麵帶喜色:“諾!”
而在燕信這一邊,一個倉皇歸來的將領臉上淚痕猶在:“汗王陛下,不好了,誰知道那裏居然埋伏著襄陽府的水軍。我們兩萬人幾乎全軍覆沒,完了完了,全都完了,我們的兒郎根本來不及上岸拔刀,就被他們給撞擊入水……”
燕信眼中殺機畢現:“這話你和誰還說過?”
“我,我剛回來就趕緊進來稟報了……”這個將領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燕信一劍刺穿了胸膛,“傳令下去,全軍出擊!”
燕信二十萬大軍和襄陽城二十萬大軍決戰於曠野。
李暄親自守城樓,杜十郎帶工匠兵從旁輔助。
其餘所有將軍,全部領麾下兵馬出城而戰,林薪甲為先鋒,吳慶平為側翼,張勝領後君。烏壓壓的一大片,如同海水漫灌一般,朝著北王庭的兵馬而去。
魚朵朵帶領著之前訓練好的旗牌官和鼓手登上了塔樓,居高臨下開始指揮這一場數十萬人的戰鬥,以大紅旗為號,紅旗向左邊揮舞,軍隊就向左邊突擊,紅旗向右邊揮舞,全軍就向著右邊攻擊。
而她的鼓聲,則引導著前進的速度,鼓聲越是快,軍隊行進的速度就越快。
這整整一天,魚朵朵手中的鼓快要被敲爛了。
林薪甲如同殺神一般,直接擊殺對方首領,其餘的將軍莫不如是。北王庭的軍隊失去了指揮者,但是大周的軍隊卻是自上而下,指揮井然有序,這樣的北王庭兵馬,根本就不經打,隻能抱頭鼠竄。
待到日落黃昏,鳴金收兵,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大戰是真的結束了。
打到了一半的時候,燕信欲哭無淚:“百戰沙場碎鐵衣,城南已合數重圍。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呀。”
“那我們是投降嗎?”鄴清河趕忙問道。
“如果李暄成了我的囚犯,會如何?”燕信笑道。
“逼其寫下割地、賠錢、和親公主的詔書,然後在毒酒匕首白綾之間選一個,讓史書記載其輕佻,不可君天下。”鄴清河道。
“這就對了,剛到了襄陽府,我想見魚朵朵一麵,她就說了,要讓我跪地求饒,痛哭流涕,封我個祈安侯。我想都不用想,這接下來肯定也是毒酒和白綾。”燕信說完,一夾馬腹,轉身就跑。
這數萬大軍,本也就不是他耶姓一族,死就死了。
襄陽城中,軍民慶賀,疲累至極的軍隊剛剛拿出了幹糧,就看到了城中的百姓拿著自家的炊具出來,自行犒賞軍士。
販賣泉水的商人,牽出了十輛牛車,大木桶裏全是涼沁沁的峴山水。
李暄也讓洛清風排隊去打了一壺,喝了一口笑道:“峴山泉水,果然名不虛傳。”
魚朵朵麵見李暄時候,李暄正在府衙中吃麵,鹹香爽口的麵條配著一碟子孔明菜,看起來格外的可口,一邊吃著一邊聽魚朵朵匯報。
林薪甲寧修等人正在打掃各自的戰場,尚有殘寇需要追擊。
但是這些殘寇裏,沒有包括燕信。
李暄放下了筷子:“若是今日成為手下敗將的是朕,燕信必然會掘地三尺將朕挖出來賜死。今日燕信是朕的手下敗將,朕自然不會留他。虞將軍,不日朕將班師回朝,來不及除掉這個禍患,隻能靠你了。”
“臣必然會帶著燕信的人頭回京複命,如此,方可以給我的父親平反,太後才會還政天子。”魚朵朵道。
“朕必然不會負你。”李暄站起來,負手而立看向魚朵朵。
八萬禁軍還剩下五萬。
三千飛龍甲折損過半。
蜀軍五萬剩三萬。
鹿門書院學子插入軍中為文書者,又傷亡過半。
……
李暄著甲騎馬,帶兵離開襄陽府,道路兩邊的百姓相送二十餘裏,無不山呼萬歲。魚朵朵一人一馬,自樊城而出,背著幹糧帶著一匹馬,腰間挎著天子劍。寧修一人相送,再無其他人有些疑惑:
“天恩浩**,今上也不是小氣之人,為何不能帶你回京?”
難道,要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魚朵朵是李暄的韓信,虞定襄是李暄的張良。
韓信的下場,是被天下兵刃刺穿而亡。
魚朵朵微微一笑:“寧大人可記得漢武帝時衛青故事?人人都勸衛青禮賢下士,廣納良才,要個好名聲。衛青隻道,名聲和良才,應該是君王才能有的。他要這些做什麽?我是今上打仗的將軍,我要那麽多的人心做什麽?君不見十五年前我父親的舊故事?就算是君王自己不猜忌,其他人也會猜忌呀。”
寧修恍然大悟,他有些臉紅,趕緊搖了搖頭:“我這是糊塗了。居然想不通這一層道理,隻認為按你如今的功績,就應該位極人臣。”
“一人之下,也是最危險的位置呀。”魚朵朵笑道,已經翻身上馬。
“今上勝過先帝,他能夠保護你。”寧修道。
“教訓吃多了嘛。”魚朵朵一拍馬背,絕塵而去。
寧修對著魚朵朵遠去的方向,俯身行禮。
………………………………
臨安府,臨章太後親自在城門口迎接李暄,一身華服,百官在其身後,先和李暄道:“天地神靈扶廟社,京華父老望和鑾。哀家恭賀官家大勝而歸。”
李暄把馬鞭扔給了洛清風:“朕還奇怪,北王庭的那些小船怎麽一點也不經撞,看到了臨安府的護城河,朕就知道了。原來那些船,是照著這寬不到三十米的護城河做的,而不是照著襄陽府百米寬的漢水護城河做的。”
百官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
“官家舟車勞頓,應該入宮中歇息一下。”趙文鳶道。
“不忙著休息,隻是朕在路上就聽到了鹿門學子在京中造勢,要給徽定初年襄陽府守將虞世平平反,那文章寫得精妙,出自魚清源之手,林夫子修訂,鹿門學子傳唱,一時之間臨安府中的紙漲了不少價錢。
朕一定要先見見這個魚清源。”
李暄昂首闊步,走在趙太後前麵。從前他總是落後半步,百官在身後隱隱看出來也分成了兩撥,一撥在趙太後身後,緊隨趙司穀趙新穀等人。另一波卻是緊隨李暄。
趙太後的臉上,露出了疲態:“哀家的年紀大了,如今隻有瓏婕的婚事讓我操心。”
“燕信很快就是個死人了,不會再翻起來什麽浪花。朕不可能把妹妹瓏婕公主嫁給一個死人。”李暄直言不諱。
“北王庭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和我大周對峙百年,很難一次抹除,要徐徐圖之……”趙太後忍不住道。
“母後說的是其他的可能做汗王的首領?黃口小兒罷了,配不上我天朝的公主。”李暄說完,轉過身來,對著群臣道:
“朕今日凱旋,親手殺過蠻敵,守過國門。以後我大周代代不得對蠻敵割地、賠款、和親,誰如果敢這麽做,就是我大周的不肖子孫,因此廢朕後人者,有功無罪。”
趙文鳶的手微微顫抖著,隻看著意氣風發的李暄上了鑾駕馬車,百官隨在周圍。
她的時代,就將要過去了。
太後的女官趙天香捧著壺漿,也跟著李暄的馬車去了。太師趙司穀立刻拉住了她:“你是我趙家子孫,太後的女官,怎麽上趕著去皇上那邊。”
“我效忠的是大周的皇室,如今官家禦駕親征歸來,是我大周明君,我為良臣,自然要擇主而侍。”趙天香聲音並不低。
“你!趙天香,我怎麽就沒有發現你居然還有反骨。”趙司穀怒道。
“叔爺爺是年紀大了老糊塗了嗎?就算是小老百姓,也應該給得勝歸來的軍士送水送飯呀。”趙天香嫌棄道。
“天香,朕口渴了,你帶了水?”李暄撩開馬車轎簾對趙天香道。
“臣帶了梅子水,這就給官家送過來。”趙天香歡天喜地的朝著李暄的馬車過去。趙司穀氣的胡子都快要歪了,但是跟在太後鳳駕後麵的臣子都有些意動。
趙司穀氣的捶足頓胸,鳳駕中的趙太後卻是道:“你當皇上是口渴了?他是求賢若渴。手下現在隻有武將卻沒有文臣,文臣都在我趙家門下,自然是著急得不得了。”
“這,可是太後您的班底呀。”趙司穀道。
“長恨人心不如水呀。”趙文鳶說完,命令起駕回宮。
進了紫微宮,李暄執意下了鑾駕,走在前麵,讓趙天香落後半步,帶著壺漿跟著他。
李暄對趙天香道:“紫微宮,威嚴盛大,所有官員在紫微宮前必須下馬下轎子,行走兩千米才能進入到主宮殿勤政殿青光軒這些地方。在這個過程中,對皇室威嚴和大周權柄的敬畏之心會無形中被帶起來。
臨章太後趙文鳶臨朝攝政十五年,百官之心向趙。”
“臣的敬畏之心,隻向著官家。”趙天香道。
李暄笑著搖了搖頭:“不,你的這點敬畏之心,隻向著紫微宮中的權勢。”
趙天香抓著水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必緊張,朕很欣賞這樣的人。自己想要的一切,穩紮穩打勇敢的去拿,不抱怨不期期艾艾不用陰謀詭計,就靠著一腔熱血和聰慧。”李暄笑道。
“官家謬讚了。”趙天香道。
“毛遂自薦,如同把錐子放在口袋裏,自然會穿透而出。你不是個典在匣中不得鳴的人,有什麽好主意,就說說吧。”李暄道。
“臣準備了三個建議,其一,朝中文臣昏聵不得用,應該召回永靖二年官家自己錄用的進士四百二十人,曆練十年,他們如今沉穩得力,入三館三閣可以建言獻策。
其二,為虞將軍平反刻不容緩,子三年不改父製,官家衝齡登基,虞將軍是先帝的忠臣,也是我大周的良將,官家親征收籠絡將士之心,必然是為了接下來的北上收複故地,開疆拓土,一定要讓天下武人將士看到官家對忠臣良將的重視。
其三,再開恩科,我大周國運昌盛,北地新土必然民生凋敝,多為目不識丁的刁民,天子門生為知縣知州知府,教化鄉民,三代以後,就是我大周的子民。
臣以三條建議,為投名狀。”趙天香說完,把壺漿放在地上,自己俯身下拜。
“趙天香,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你的父親不過隻是一個權潁州通判,八品官,你的母親為妾室早亡,家中姨娘七八個,日子過得辛苦吧。”李暄道。
“官家說的不錯。”趙天香麵露喜色。
“你今天晚上就不用出宮了,朕想和你秉燭夜談。”李暄笑道,“你若是能讓朕滿意,明天你父親就是從五品的禮部侍中。”
“官家仁慈,為虞將軍平反收武將之心,也不願因趙氏一門寒了文人士子之心,如此才可薪火永傳。我投官家以木桃,官家自然會報我以瓊瑤。如此千金買馬,其餘趙氏門下的寒門士子,自然會立刻轉投到官家門下。”趙天香道。
“朕覺得禮部侍中位置不適合你父親,明日你父親是正五品的禦史中丞。”李暄道。
“官家放心,父親沒讀什麽書,不會亂說話,他為官三年,必然不會率領禦史攻擊開疆拓土的武將和革故鼎新的文官。”趙天香欣喜道,這是李暄在抬她的家世。
“你今天晚上如果不出朕的房門,可就做不了皇後了。”李暄停下了腳步。
“臣想要做官家的第一個文臣,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官家是明君,臣自然會成為賢臣。”趙天香的手有些顫抖。
“你自己選的,可別後悔。”李暄道。
“臣從來不做會後悔的事情,虞將軍當日也未曾後悔成為先帝的馬前卒。”趙天香道,李暄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晚上記得來。”李暄甩了甩手道。
“臣一定會來的。”趙天香欣喜道,看著李暄走遠了,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旁邊路邊的宮女太監官吏都對她相當不屑,這是當著太後的麵跟著皇帝跑了。
但是趙天香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