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不尋常的夜晚,我淚水流幹了。

我眼窩不淺,不是受一點委屈就抹眼淚的人。今天怎麽了,難道就因為發生了一夜情嗎?怎麽也不會想到,一夜情會在我這已婚人身上發生。我難以相信,又讓我無力抗拒。我永遠,永遠也不會無動於衷地回憶起那一刻。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軌”,就像剛剛交出處女那般顫抖。也許這是一個圈套,我投進了樹根編織的羅網。事情發生了,而且是跟我的老板張海龍,沒有辦法挽回的。是福是禍由它去了。這個時候,我有了一種恨不能抽自己耳光的羞恥和懊悔。我連連警告自己:在杭州西湖,那一夜銷魂的聚會,以後不會再有了。說起來,一個職場女人被自己老板摟摟摸摸,也算不上多大的事。我知道公司裏不少女孩都巴結老板。公司多熱鬧,工作時戀愛,戀愛時娛樂,消停過嗎?沒有。職場有職場的規則,常在河邊走,穿鞋腳也濕。可我不行,正因為我的觀念傳統,生活作風的嚴謹,越是得不到,老板才對我產生了好奇。

難道這是一場誤會嗎?還是我內心有了鬼?我叫任紅莉,是北京海龍集團的財務,常蹲辦公室,不外出跑業務。我長一張圓圓的的臉,梳著齊耳短發,顯得清秀、聰穎。毫不吹噓,我是個訓練有素的白領,我們搞財務的不追時髦,衣著樸素,打扮中規中矩,很少過分暴露自己。我一門心思地工作,勤勤懇懇地替公司著想。事後想想,公司裏靚麗女孩一大堆,我不明白老板怎麽會看上我,更不清楚自己怎麽就跟老板去杭州出的差?記得出差那幾天,我天天化妝,打扮得挺時髦,可以說豐韻無限。我開始反思,恨自己。很顯然,我已經決定在老板身上賭一把,卻根本不打算一開始就賭。這使我有些不知所措,懷著無限煩惱的心情去的。到了那裏,我手足無措,甚至懷疑自己的使命。我心中當時怦怦直跳,極不平靜,這次杭州之行,注定會發生改變我終生命運的大事。

那個晚上,張海龍帶我到賓館的休閑中心洗了溫泉,隨後我們到湖邊散步。清風撲麵,清冽的花香撲鼻而來,在我臉上留下滑滑的清涼。湖邊整排的電樹唰地亮了,與遠處高樓璀璨的燈火融為一體。樹枝滿是五彩的花朵,亮晶晶的。我站在湖邊的電樹旁,看燈光,聽鳥的叫聲。鳥的叫聲妙趣橫生,原汁原味的歌唱將我俘獲。星星非常明亮,很久沒有看見這樣清澈的夜景了。熾烈燈光將我的臉塗白,撲了粉一般。那一晚,我首先被他的真誠所打動。他歎了口氣,開始侃侃而談。他說他不怎麽喜歡女人,但他喜歡我,喜歡我柔軟多情的身體,喜歡我聰明的智慧,喜歡我明亮的眼神。我也有弱點,他說得我羞紅了臉,我訥訥地爭辯說,張總,您別拿我開涮啊。張海龍瞪直了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別看你職場打扮普通,但我發現,你眉眼裏有一股狐氣,嬌豔,頑皮。我輕輕地笑了。他是誰?他是夢中的一個幻影,還是一個真實的遭遇?我在燈光下側目端詳了一下張海龍董事長。他頭發濃密,黑亮,舉止灑脫有力。當大老板嘛,就要有眼光和氣度,有更強大的魄力。他的眼睛有神,目光像閃電一樣。他的風度與氣質,給他的身體罩上了一道光環。並不是他身材多好、長相多帥氣,而是因為他成功了,成功男士自然就帶著一層光環。他的長相最大的特點是,右邊耳朵旁邊,長著一個肉墜兒。他自己稱作“拴馬樁”。小時候我聽娘講過,長這玩意兒的男人都是藏金掛銀的發財命。

我跟張海龍上床的時候,我臉上一片熾熱,身心一直是拘謹的。我覺得要發生什麽事情,心裏噗噗跳。張海龍誇獎我身材好,皮膚好,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容易讓男人想入非非。我有個毛病,男人一誇獎身體就軟。他嘿嘿一笑,說我的**豐滿,有彈性,像兩個雪白的葫蘆。我罵他:“真流氓!”我們就擁在了一起。他的手掌寬厚溫熱,骨節堅硬。我發現他對**情有獨鍾,他認為女人的特點主要體現在**上。最後時刻,他抓著我的**叫了一聲,說有一陣徹骨的快感從那地方輻射全身。事情結束之後,他還要親我,我從他的懷裏掙脫,鼻子使勁抽著。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身體像一根魔杖,把我的什麽東西都拿走了,甚至是被永遠地奪走了。我一遍遍地罵著自己:任紅莉,誰允許你頹廢?誰允許你背叛?誰允許你醉生夢死?

我做了這件殘忍的事,雖說是有意,但促使我這樣做的卻不是我的心,而是我肮髒的身體在犯怪。我的眼睛有點腫,有哭過的痕跡。我像淋了雨的小鳥,可憐巴巴,顫顫抖抖。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我房間的。半夜醒來,我走到梳妝台前,看見我的麵孔被羞愧扭曲了,清澈的雙眼汙濁了,布滿了鮮紅的血絲。

我光著雙腳,憂鬱不堪地陷入沉思。

我流淚的時候,就想起丈夫閻誌。如果有什麽對不起,這是我唯一對不起閻誌的地方。我知道,天下男人都是希望自己有兒子。閻誌也一樣。他是典型的四川人,矮個頭,尖下巴,瘦裏瘦氣,一張瘦條子臉,像絲瓜。人老實、厚道,沒有宏偉的理想,性格發悶,不善表達。他目光迷茫,聽說落魄的人都是這樣的目光。跟這種男人生活在一起,非常踏實。就算他知道自己女人有了外遇,他也不會用這種以牙還牙的方式報複。他非常愛我,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誰也無法動搖。我脾氣暴躁,他就磨出一副好耐性。為了維持家庭的和諧,他在很多方麵知道怎樣討好我,即便有不同意見,他也從來不跟我當麵衝突。其實,他一點也不窩囊,不自卑,嘴巴笨,心裏有數,甚至還極為敏感。我不用操心家裏的瑣碎事。生活清貧,寒酸,忙亂,但也有別樣的清靜、單純。有時候,我心中就鬆動一些。要不就借一些錢,買一套房子,生個孩子,可是,我不願意因此落下個背債的名聲,還沒到不得已一定要伸手去借的地步。我們要自己掙錢,可是,掙錢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房價的漲速。我老公閻誌常說,不要好高騖遠,要腳踏實地,有的放矢。話是這麽說,我發現他眉宇間爬上來淡淡的愁苦。混到這步境地,他心裏是什麽滋味?

想想我和閻誌的掙紮就心酸。為了在河北燕郊買一套房子,我和閻誌擬訂了創收計劃。我的同學搞夏令營,我為了掙點錢,跟同學到學校拉生源。可是,忙了兩個月,最後算賬掙了兩千塊錢。請假,曠工,差一點兒被老板張海龍開除。閻誌的創收效果比我強一點,他跟朋友合夥開了燒烤店,整天忙得咧嘴,年終分紅了。分了三萬塊錢。我們借了點錢,湊足十萬,在河北燕郊買了一套98平方米的房子。也許我們沒有掙錢的命吧?那一年,我娘病了,把交了的首付款拿了回來。我娘的病好了,我的買房計劃也泡湯了。我們每天都關注房價,試圖重新開始。兩年過去,再到燕郊一看,房價已經漲了一倍。我們乖乖退了回來。一切是那麽無望。我們公司來了機會,在張家口張北縣搞風能發電業務。誰到那裏,每個月就可多拿五千塊獎金。**太大了,我第一個報名。那是夏天,還是露天作業。那兒的溫差大,中午太陽很烈,我被太陽曬得脫了一層皮,第二層皮很快要蛻掉了。閻誌過來看我,他心疼地拉著我的手,哭著說:“你都曬成什麽樣了,我們別在北京混了,離開這裏到我老家成都去吧!”我不甘心,抱緊了他,眼淚流得稀裏嘩啦的,哽咽說:“別人能在這活,我們為什麽不能?”閻誌也哭了:“好歹留在一線城市,沒準哪一天就碰上機會的。”我點了點頭,聞到了一種氣味,那是很久沒有聞到的氣味。

看得出來,閻誌是家裏的獨生子,家裏逼迫他趕緊要個兒子,老人已經夢寐以求、望眼欲穿了。續上根脈,傳宗接代,是閻家老人的心願。我的感覺,閻家人在四川樂山鄉下,這種傳統觀念更重一些。這是非常正常的願望。可是,到我們這兒正常願望竟成了遙遙無期的掙紮?再等下去嗎?我都不敢往下想了,心中歉歉的。要個孩子的問題,閻誌曾試探著跟我商量。我總是扯開嗓子跟他吼:“你以為光一個人出世啊,還帶著嘴呢!當今社會,在北京這樣的一線城市,先不說房子,養一個兒子得積攢多少錢嗎?”閻誌怯怯地眨著眼,弄得他一提要孩子心裏就發怵。眼看32歲的人了,連個後代都不敢要,日子過得灰頭土臉,無滋無味。閻誌鼓著嘴巴說:“打頭的騾子先拉車,咱是家裏老大呀!”我知道這是玩笑,來自老家的玩笑。這是玩笑,也是父母給他的壓力,而我卻從沒替閻誌想過這個問題。我是不是有點兒太過自私了?在大學戀愛的時候,我們一起嬉鬧,跑跑停停,相互呼應。結婚六年了,我記得隻跟閻誌回過一次他的老家。這讓我對他心生愧疚。回一趟家,太費錢了,錢不是消耗在路費上,而是走遍二十多家親戚。我曾勸他回家看看,他總是搖頭:“沒錢,太浪費了。錢掙得不易,浪費豈不是罪過?”是啊,錢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我們當時幾乎由於憂愁而得病。既然看不到錢,看不到希望,就悟一下人世天道吧。看一看自己高貴的靈魂,看一看未來的希望和夢想。這樣就會更加珍惜現在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一旦無望了,就會掉頭生出新的希望。張海龍出現了。

那一天公司加班,我很晚回家。張海龍董事長親自駕車送我。我跟丈夫租的房子在老槐巷,這是一片等待拆遷的舊房子。小巷狹窄,髒亂不堪。讓自己老板知道自己住在這麽寒酸的地方,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讓他送,張海龍非要送。我就說送到運河會所的燈下吧,然後我再打車回家。也不知怎麽就聊到了要小孩的話題。張海龍問:“你和閻誌結婚六年了,為什麽不要個小孩兒呢?”我為難地訴苦說:“說了不怕您笑話,家裏的經濟實在是捉襟見肘了。我倆這點工資,加起來一萬三,我們還要租房子,車馬費,穿衣,吃飯,朋友同事婚喪嫁娶,還得送紅包白包。屋漏偏逢連夜雨,誰能想到我就這麽倒黴?我娘病了,一個開顱手術費都是我們花的。老家太窮了,還是借了債,我滿腦袋裝的都是債,心裏哇涼,想熱乎都熱乎不起來。如果再添個孩子,我倆就得睡馬路了,喝西北風了,您說慘不慘呀?”張海龍歎息了一聲:“聽你這麽一說,對生活有點失望。”我冷冷地說:“不,是絕望。”張海龍咳了一聲:“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記住,車到山前必有路!”“絕望過後又是希望,我想當個丁克家庭不好嗎?”張海龍輕輕笑了,嘴巴動了動。後來我聽清了,他在說:“早說啊,女人不當母親不算完整的女人。我可以幫你留個根兒啊!”我聽見了“我可以幫你”這幾個字,聽得很清楚。他幫我?他怎麽幫呢?沒有說透,我還是被張海龍的豪爽仗義感動了。感動過去,我沒有繼續追問。張海龍說我的成熟已遠遠超出了我的年齡。

後來又說到了生孩子。那次去張家口張北縣,張海龍帶著我、公司副總過去了。在工地上,我觀望工人們挖一棵老槐樹。這棵老槐樹,肚子爛空了,樹根活動了,地麵開裂了,老板就讓人挖出了淺黃色的樹根。工人們拽樹根時,我聽見嘎巴嘎巴的響聲,那是樹根折斷的響聲。一群半大孩子嘰嘰喳喳地圍觀。龐大的樹根拽上來了,空氣著彌漫著幽幽木香。我站在土坡下麵仰望著老槐樹,那是一棵真正的樹王,像朝拜一處聖跡那樣注視著它。我摸它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張海龍悄悄走過來了,伸手拍了一下帶土的樹根,望了我一眼,問:“紅莉,你喜歡嗎?”我深深呼吸著木香,點了點頭。張海龍像當地人一樣講解開來,他的口才真好,把樹根說得神乎其神。其實,看樹根,我本無興致,心裏還想著家裏的事,現在被他弄得興致勃發了。我發出抑製不住的驚喜:“這要做成根雕多好,多像孔雀開屏。”張海龍爽朗地笑了,對副總說:“既然任小姐喜歡,就找專家雕成孔雀開屏,拉回北京的公司,放在任小姐辦公室。”我有些受寵若驚,忽閃著一對鬼魅的貓眼,嘻嘻笑個不停。

張海龍說:“別看你笑得挺甜,但我敢肯定,不是發自內心的。這年月,沒有什麽人是真快樂的。如果有人喊快樂,不是假裝的,就是氣你的。日子總得過,假快樂也比天天發愁強吧?”我淡淡地說:“我發現您就是真正快樂的人啊!”張海龍皺了皺眉頭:“快樂個球,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我好奇地歪著腦袋問:“公司效益挺好的,那你還有什麽難處?能不能把你難念的經說給我聽聽?”張海龍沉沉一歎:“如今啊,有錢人沒錢人都不快樂,對我們男人來講,沒兒子的人,就是沒根兒!你說呢?”我看不清真相,隨口說:“這有什麽難的,你跟嫂子再生一胎唄!”張海龍無奈地一搖頭:“沒用,整個一廢物蛋,她都給我生三個女兒了。我找人體符號學大師給看過,我這種體征的人,跟大鼻頭、黃臉胖女人,隻能生女兒。”我回憶著他老婆的模樣,是大鼻頭,黃,還胖。張海生繼續說:“紅莉呀,我這種體征的人,隻有跟鼻唇溝深的女人在一起,才能生兒子。”我撇了撇嘴說:“您這大企業家,怎麽還迷信啊?”張海龍說:“不是迷信,這裏麵學問挺深的。怎麽樣,我看你的鼻唇溝就很深嘛!”我訕訕地說:“你說的這番話,我一句都沒聽懂。”張海龍耐心地一笑:“不懂沒關係,我可以慢慢講給你。你會為此著迷的。”我卻覺得身體像石頭一般沉,沒有聽的興趣。張海龍卻興致勃勃:“我想讓你給我生個兒子!”我嚇了一跳,輕輕搖頭。我覺得自己能夠承受許多磨難,但是,命運卻給我強加了許多難題,使我對自己的力量產生了某種懷疑。張海龍後來回憶,說我當時搖頭時的態度很模糊。這一點,我承認,因為我內心矛盾,含糊其詞,眼神遊移。張海龍已在追問,我不想就這話題展開,輕描淡寫地說道:“張總,別開玩笑了,別拿我們窮人尋開心了。”然後話題就岔開了。

回到北京國貿大廈的公司總部,張海龍隔三岔五到我辦公室裏跑。我發現他看我的時候,兩眼放光:“紅莉,從張家口回來,我一直糾結生兒子的問題,咱就出門扛扁擔,直出直入啦!我們偷偷生一個兒子,好嗎?”說到這兒的時候,張海龍的目光冰冷而犀利。聽得出來,他的口氣裏沒有戲謔的成分。我喃喃地說:“張總,你知道我不是放縱**的女人。”張海龍說:“我知道,你要是那樣,我還不找你呢。你我的孩子能不優秀嗎?”我咬住了嘴唇,嘴唇顏色越來越深,“這恐怕不行!”我嘴上反駁,其實,他的聲音已在我的內心深處,漾起了絲絲漣漪。張海龍焦急地說:“紅莉,你答應我吧!”沉默了一會兒,我問:“張總,我在答應你之前,想問您兩個問題行嗎?”張海龍嘿嘿一笑:“你說!”“我的第一個問題是,我都是已婚的人了,你為什麽不包養一個女孩給你生兒子?”張海龍麵帶微笑,偶爾瞟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長:“你問得好,我想了很久。有什麽說什麽,追我的年輕女孩一抓一大把。可我就喜歡你,你漂亮,你善良,有知識,有智慧,會給孩子提供一個很好的教育環境。我們家有發財的魄力,可是,我老婆小學文化,她能教育出好孩子嗎?當今,孩子的教育環境非常重要!你懂嗎?”我一再咧嘴笑著,說不出一句得體的話。張海龍的眼神顯得有點冷硬,又說:“還有,你這樣的少婦給我生孩子代價低。你知道,我都五十歲的人了,不能再毀了家庭。我得了幾種病,糖尿病,高血壓,冠心病,哪還有精力哄小姑娘?再說,姑娘總要嫁人,兒子留給我會失去母愛的,那樣代價太高了。而我們的兒子,表麵還是你閻家的。”我沉了臉:“什麽代價代價,你們商人幹什麽都在搞成本核算,我討厭!”張海龍急忙插話:“別生氣嘛,我在自己兒子身上絕不吝惜錢的。跟你說,你要是給我生個女兒,我出20萬獎金,以後我來養著。生了兒子嘛,獎30萬,除了養著,將來長大成人繼承我大部分財產!”我苦笑了一下。張海龍說:“你不相信我?這都可以簽個合同,其中一份放在銀行保險櫃。隻有你、我,還有我的私人律師知道。”簡直像做夢,我的嘴唇哆哆嗦嗦飛快地嚅動,卻發不出聲音來了。張海龍輕輕一笑,說:“你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問我呢!”我忽閃著一對大眼睛,好像不大明白他的提問。張海龍一臉喜色:“你不問了,就說明你同意了?”我忽然想起來了,說:“張總,我看您平時對三個女兒非常寵愛,為什麽非要得個兒子呢?”張海龍歎息了一聲:“重男輕女的傾向,男人都有。可是最最觸動我的,還是老朋友董清泉的經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發跡,雙流集團老總董清泉大哥可是幫了大忙啊!他就是兩個女兒,一個女兒病逝,一個女兒招了倒插門女婿。這老兄過早地交權了,女婿掌權了,把他們兩口子曬起來了。他女兒整天吵鬧,不管用,女婿拿錢到澳門賭博,輸了兩個億了。董老兄含著眼淚跟我說,海龍啊,汲取你老兄的教訓吧,女婿畢竟是女婿,怎麽也比不上自己有個兒子。你趕緊生個兒子吧,那才是你的正根兒啊!”我恍然大悟。張海龍動情地說:“唉,紅莉呀,你就長點心吧,好好珍惜機會吧,女人婚後要注意增值,一不小心,就會從炙手可熱的績優股變成無人問津的垃圾股。你碰著我這樣的老板也不容易哩,這都是緣分哪!”我眼圈紅了,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老板一直對我好。”張海龍靜靜地看著我,他安慰我的話,我聽不進去。過了一會兒,他眼裏有淚水湧上來,為了不讓淚水流下來,他仰起了臉,望著長安街的滾滾車流。我心裏雖然煩亂,最容不得男人落淚。我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地說:“好吧,您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張海龍轉身走了,晃晃悠悠的。

我這樣差不多呆坐了一個小時,許多念頭浮出腦際。

幾天後,張海龍帶我到燕莎商城逛了一圈,買了幾件名貴衣裳,還碰上了電影明星呢。換上新衣裳,我容光煥發,從頭到腳到透出富人的痕跡了。他把我慣出了毛病,逛商場希望有人陪,誰陪誰買單,這樣一來誰還願意唱獨角戲呢?

張海龍讓我考慮考慮,他說他是認真的。我隨口應了一聲,但還是反應平淡。可是,我和閻誌經濟上的無望殘酷地擺在眼前。如果我撅了張海龍麵子,他會很難堪,會辭掉我的。那時候,我和閻誌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想哭都來不及。過了幾天,我漫步街頭,看見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兒子玩耍,馬上就有一種強烈的渴望突然湧上了心頭,渴望看到新的事物,渴望瀏覽新的景觀,這種渴望太強烈了。換個角度看問題,一種更為廣闊的真實出現在我的視野。刹那間,我想通了,如今人活著,並不隻有道德一個標準吧?並不是違背道德的人都是壞人。我心裏儲滿了世俗和輕狂。我和閻誌的愛情變得那樣脆弱、輕薄。我們的生存麵臨困境了,牟利是前提,人們現在無處不在地相互掠奪與賺錢。賺錢的方式,是否卑鄙可恥,這另當別論了。他沒有本事,我怎能袖手旁觀?從那一天開始,恐懼從我的心底消失了。這一時期,我特別討厭以任何道德尺度來衡量自己的思想和行為。可是,有另外一種**吸引著我。資本像個傳說,雖然隱約,卻風一樣無處不在。一種致命的、喪失理智的**,突然向我襲來了。我似乎抓著了救命稻草,我要給張海龍生個孩子。

怎麽動了這個心思?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的胸口瘋狂地跳躍了,好在我有了經驗,很快將心穩住。我越來越發現,我跟老板的關係日漸緊密了,而這不是我有意為之,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暗中推著我。仔細想想,除了我心裏煎熬一些,各方麵都不會吃虧。也許,從此改變了窘迫的經濟壓力。我堅定了一個念頭,抓住這青春的尾巴,趕緊掙錢。等將來富了,再給閻誌生一個,留個真根兒。我將自己的膽怯當作明智,並以此自我安慰,自我欺騙。這樣一來,有什麽沉重得不可忍受的東西被輕輕卸掉了。其實,我真正戀著的人是閻誌,我是走投無路時才做出這樣的選擇。

杭州浪漫一夜,我竟然懷上了。

不管怎樣,細節要盤算好,回家講起來要有根有葉。為了保證血脈的純正,張海龍煞費苦心。過去他叮囑我跟閻誌過**時,一定要用套的。我嚴格執行,懷孕以後,他讓我跟閻誌甩了套兒放開一回,然後就安排我到海南出差一個月。我回家跟閻誌開放的時候,閻誌擔憂:“懷上怎麽辦?”我趕緊跟他鋪墊,說:“張總可能發我一筆獎金。”閻誌問:“有多少?”我說:“可能有三十萬!”閻誌嚇了一跳:“我×,老婆你行啊!”他咯咯地笑著,我也跟著笑,我發笑的時候,也會顯出迷失的模樣,隻是閻誌粗心大意罷了。在海南,我給閻誌的印象是給老板賣命,其實,我除了玩還是玩。張海龍業務纏身,他隻是偶爾陪一陪我。我一下子覺出孤苦伶仃來了。我突然想海龍了,真的想他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想他?漫長的一個月總算過去了,我從海南出差歸來,真的拿錢回家了,拎著一隻大密碼箱,密碼箱放在桌麵上,我竟然說不出話來了。這裏可是三十萬塊錢啊!閻誌摟著我的脖子親了又親,大聲說:“這是人比人氣死人的時代,誰不服嗎?沒個屁用!”我沒有明白他要表達什麽,我就跟他裝傻充愣。閻誌的兩隻手對握著,帶著他慣有的慎重:“老婆,這不是挪用的公款吧?”我使勁搖頭。閻誌開始美美地安排這筆錢的用處。留十萬給孩子,那二十萬存起來,交房貸首付。我還繼續裝傻。傻老公啊,你知道肚裏孩子的使命嗎?還用你交房貸款首付嗎?他的出世會給你帶來一套大的房子。以後,無論我怎麽耍他,他都容忍我,縱容我,我就以居高臨下的口氣說話:“錢是我掙的,我拿意見。”閻誌點頭哈腰:“對,聽老婆的。”我看著他的樣子,很難過,我第一次跟閻誌撒謊了。他信了,至少表麵信了。可是,我欠他的了,生活,是沒完沒了的虧欠。我對閻誌的感覺悄悄起了變化。那種美好感覺沒了,原本曾經重要的東西無影無蹤。他伸出胳膊,用手撫摸我的腮,我的腮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有錢了,女人的變化讓人費解。那一陣,我不準閻誌大聲說話,睡覺時不準他碰我一個指頭。

大概是我夢中說漏了嘴,夜裏,我常常用夢話跟他交談,他問幾句,我回答一句。後來他不問了,我自己還不停地嘟囔。閻誌竟然沒問出個什麽來。我心裏很清楚,這一切都源於他那顆童心。我不知為什麽有些慌張,嘴巴不那麽流暢。我最害怕閻誌發現我的改變,我不用眼睛看,憑著耳朵聽,從一聲歎息、一個噴嚏就能判斷出閻誌的情緒變化來。閻誌沒有變化,他細細的呼吸,我聽得很清楚,甚至能聽到他噗噗的心跳。那天夜裏,我抓起閻誌的手按在自己的**上。閻誌這才捧起我的臉,吻了一下。親人對我很親,可是,我卻覺得自己遠離了他們。天亮了。

我越來越感覺到,張海龍追我不是貪色,確實是想留個“根兒”。根是不滅的,生生不息。有錢能使鬼推磨,不假,這世界對有錢人越來越有利了。懷孕期間,我獲得了豐厚的待遇,張海龍怕我不小心動了胎氣,讓我整天在家裏歇著,工資照開。我在公司如魚得水,呼風喚雨。我絕對沒想到張海龍竟然是個難纏的角色。我感覺自己時刻都在他的監控之中。他關心我睡得怎樣?營養配餐吃了沒有?我今天的心情好不好?我跟閻誌的關係如何?等等等等,一大堆問題。我有些煩,但還要配合他。有時候,我煩惱了:“你煩不煩呀?”他電話裏的聲音楚楚可憐:“紅莉,我不是擔心你嘛!”可是,我不知道怎樣麵對閻誌,總是開心不起來。我的歡樂一下子被什麽東西掠走了。看到閻誌那麽愛我,一種銳利的痛楚,撕裂了心肺。我一聲不響,隻是用力在黑暗中掙紮。會不會有敗露的那一天?敗露以後,閻家人怎能承受?我獨自一人待在辦公室,成天琢磨最多的就是這事。張海龍看出點什麽,就過來勸我:“你可得珍惜自己,愛惜自己,關愛孩子。”我的眼珠就像蒙了一層霧氣,漸漸泛出淚光。我的心裏從來沒有陰影該多好。五個月了,我到醫院“超”了一把。竟然是個兒子。我把喜訊告訴了張海龍。張海龍擁抱了我,他興高采烈地大聲叫喊:“蒼天有眼,我有兒子啦!”他的手沒有拍下來,隻是揉了揉眼,然後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雙手攤開,仰天長歎。

孩子出世了,一個男孩兒。

孩子哇地哭了,我被他尖銳的哭號聲驚醒。我的心裏仿佛滾過一陣雷。根兒是一個肩負使命而匆忙來到人間的孩子。麵對這個無辜的孩子,我羞愧,我捫心自問:媽媽是一個可怕的欺騙者嗎?根兒蹬著腿又哭了兩聲。我仔細端詳根兒,跟張海龍長得一模一樣。我哭笑不得,忽然,我發現孩子右耳邊也長了一個小小的、肉乎乎的“拴馬樁”。一想,壞了,這個“拴馬樁”會惹禍的。閻誌說他老爹早就給孩子起好了名兒,叫根兒。大名閻炳根。我以為,孩子姓氏隨閻家,後邊兩個字,還應該征求張海龍的意見,畢竟是人家的血脈。我擔心張海龍不同意,誰知他異常高興。“這名好,叫根兒好啊!誰起的,太有才啦!”張海龍開懷、得意,哈哈大笑,嘴巴咧到腦後去了。到了這個年齡,還有什麽比看見胖乎乎的兒子更讓他歡喜的?

一切都很美好,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那是春天,槐樹揚花了,一片片花粉揚起來,在陽光下閃爍著細密的光芒。我父母來到北京,給孩子過了一個隆重的滿月,滿月禮上,婆婆和公公想放煙花。閻誌就買來了一些煙花。張海龍要求參加根兒的滿月慶典,我猶豫了一下:“你來?讓我想一想。”張海龍急了:“我是根兒他爹,我不參加成何體統?”我遲疑了一下,望了望張海龍的耳朵。他馬上明白過來,不好意思地揪了一下耳邊的“拴馬樁”,爽快地說:“女人就是心細,你擔心這個呀,等到那天,我用白膠布貼上。就說刮臉刮破了,打個馬虎眼,蒙混過去吧!”我滿意地點點頭。到了那天,放過響炮,張海龍就直奔孩子房間去了。他從我懷裏抱起了根兒,眼神異常明亮,說明亮還不準確,眼白通紅,像是炙烤著孩子的臉蛋兒。根兒哭了,舞動的小手,竟然抓掉了張海龍耳邊“拴馬樁”上的橡皮膏,讓我的心驚了一下。張海龍好像也感覺到了,親了親根兒,誇獎了一番,就從兜裏重新找了塊橡皮膏貼上了。

生過孩子,我的身體走了形,飽滿,臃腫。以前我最討厭胖,討厭自己胖,也容不得別人胖。俗話說心寬體胖,我心不寬怎麽還胖了呢?既然這樣,沒有必要再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了。張海龍的話雖然不中聽卻不無道理,是啊,如今幹什麽都不丟人,窮了才丟人。我強迫自己快樂起來,也必須快樂起來。可是,我還是不高興。那天晚上,婆婆抱著根兒出去了,我坐在家裏,電視也沒開,由於內心的痛苦而半死不活。忽然停電了,屋裏黑洞洞的,伸手不見五指。屋頂和窗戶上響著嗚嗚的風……

我說心都碎了。人家都不信,同事羨慕地說,你任紅莉運氣來了,擋不擋不住,提職了,穿戴越來越高雅,得了個胖兒子,還口口聲聲說心碎。心怎麽那麽容易就碎的?真矯情!你就別惡心人了!有人背地裏說得更難聽,如今怎麽會是這樣呢?當婊子還能立個牌坊。我悶悶不樂的時候,曾千百次翻來覆去想象跟閻誌看根雕的感覺。我仿佛聽到人們背後的竊竊私語以及不懷好意的笑聲,一睜眼,甚至看見一張張鄙夷的麵孔。我感到非常沮喪,以至於想馬上去見閻誌,請求他的原諒,與他言歸於好。這從哪兒來?我們沒有衝突,一直很友好,又談何言歸於好呢?

月亮嘩地灑了下來,夜空就白蒙蒙的。如果完成心靈救贖,一切還都能挽回。於是,我開始感到了希望,精神漸漸好起來。

我甚至努力去忘掉過去的一切,忘掉一切,一切……

孩子長得瘋快,像一棵小樹,鮮嫩,挺拔,茂盛。有一天,孩子把我的臉抓了幾道印子,三天兩天都不好意思見人,至今還落下個小疤痕。我罵了根兒:“小雜種,你想成精啊?”根兒就咧著嘴巴笑,那得意的樣子很像富人的種兒。張海龍隔三岔五地過來,到我辦公室坐坐,還放下一張建行銀聯龍卡。他說這裏有十萬塊錢,留著給根兒加強營養的。我推托說:“那次,你不給錢了嗎?”張海龍笑了笑,說:“我上輩子燒了高香,碰見了你任紅莉,給我生了個大兒子,我還不該當菩薩供著你呀。”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我還不知道你嗎?你哪兒是供著我,你是心疼你的寶貝兒子!你要是對不起我,我就狠狠心,把你的根兒給拔了!”張海龍開玩笑說:“任紅莉呀任紅莉,我看錯你了,你長得豔若桃李,卻心如蛇蠍!”我笑了笑:“我心如蛇蠍,那好,等有一天我狠給你看!”張海龍仰臉大笑,過了一會兒,他嚴肅下來:“紅莉,有了根兒,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對我別虛偽客套,有什麽事情直來直去地跟我說。這樣我更喜歡!”我感覺很溫暖。我一離開公司,張海龍的電話短信就不斷,問我怎麽樣?問根兒怎麽樣?我哭笑不得,但也有一些感動。張海龍給我找了一套130平方米的新房子。我們終於住進了新居,暮色四合時,我的梳妝台是金色的。老板對我好,公司的人都嫉妒起來,背地裏嘀嘀咕咕說閑話了。我皺起眉想了想,跟不跟張海龍說呢?我跟隨張海龍的應酬多了起來,他的朋友我都熟了,還有一些客戶。盡管我還是以財務主管身份出現,感覺不一樣了,好像我是他的女人。我討厭這種不明不白的感覺。“你以後別這樣好不好?”我形容不出自己的聲音裏都有哪些複雜成分。有一天,張海龍帶著公司朋友給我過生日。蠟燭點燃了。唱生日歌。這是我生日的燭光。飄忽不定的燭光直接照著他的側麵,把他高大的身影映到牆壁上。喝酒,搖擺,大學畢業,嚴格說是婚後,幾乎沒有這樣輕鬆地跳舞了。張海龍請我跳舞,他的眼睛滑在我臉上,上下翻飛。

那天過生日,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麽多的白酒,而且酒的品牌龐雜,五糧液和板城燒鍋酒。我自然而然地喝高了。我深情地嘔吐,吐了個肝腸寸斷。張海龍也喝醉了,他帶著我開了賓館。夜裏十二點半,我立刻酒醒,憑借自己的力氣掙紮著回了家。進了屋裏還跌跌撞撞的。閻誌還在洗尿布。他問我為啥這麽晚,我說公司有應酬。因為這個事情撒謊,我習以為常了,一點兒不臉紅。閻誌弓著腰,守著木盆,搓著那些尿布片,噗嘰噗嘰地響。他沒有因為我身上明顯的酒氣給我臉色,還給我沏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遞到我手上:“老婆,喝一點,解解酒兒!”然後,閻誌給我脫衣裳,他知道我有個習慣,四肢舒展了,方能安然入夢。他把我的雙腿擺平,我有了輕輕的鼾聲,他繼續洗尿布去了。

睡夢中,丈夫一個嘴巴掄過來,我的鼻子流著血,咬住嘴唇。天亮醒來的時候,我的意識雖然處於模糊狀態,但是,我已經感到麵臨著可怕的深淵。

吃晚飯的時候,我回家了,那是我們一家最熱鬧最快樂的時候。

婆婆臉上漾起了少見的喜悅。她抱著根兒在他耳邊喃喃敘說,句句叮嚀。享受其樂融融的天倫之樂。可是,我發現婆婆身上有一股餿飯的氣味,她大概很久沒洗澡了。她把這種氣味帶給根兒,再傳導到我身上。到了公司,張海龍就撇著嘴說:“你身上怎麽有餿飯味啊?沒有錢就說話,可別給孩子吃劣質奶粉啊!”我苦笑說:“放心吧,我虧待不了根兒的。”是啊,有閻誌這樣的好丈夫,能虧待了根兒嗎?自從有了根兒,閻誌連眼睛都興奮,閃閃發亮。閻誌身上彌漫著世俗的煙火氣。他為根兒出錢,掏口袋,他絕不猶豫。他每天給孩子熱奶,換尿布,洗衣裳。他愛聞兒子的尿液味兒。我的鼻孔裏都是孩子的尿味,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有一天傍晚,閻誌回家很疲憊,他說在班上太忙了,我說你歇著吧。他沒喘上口氣,就洗了一堆尿布和衣裳。吃飯的時候,他就有點困了,吃了一會兒,他放下筷子,坐著歪頭打起盹來。他打著盹,還緩緩說著夢話:“我要帶兒子釣魚、爬山、打高爾夫球!”我給逗笑了,伸出舌頭,抿抿嘴唇,嗔怪道:“你胡說八道啥呢?釣魚、爬山還湊合,哪有錢打高爾夫球?”閻誌朝我溫柔地笑笑,笑容裏充溢著某種感動:“這是我們的祝願嘛!我兒子是最優秀的!”

我心中一疼,不說話了,抱著根兒站在窗裏,孩子睜大眼睛,望著窗外的世界。

有一天,閻誌帶著根兒到了公司。見到根兒,一方麵讓我高興,一方麵多少有點出乎意料。得了兒子,閻誌高興得盡力炫耀和大聲張揚。可是,我擔心根兒耳邊的“拴馬樁”與張海龍對號啊!我沒好氣地瞪了閻誌,嚴厲地說:“這次算了,以後,千萬別帶根兒到公司來!公司有規定,不允許帶小孩子上班的。”閻誌被我的反常弄愣了。根兒跑進了張海龍的辦公室。閻誌和根兒都喜歡這個根雕,老板笑了:“你喜歡就送你啦!”閻誌說:“不是我喜歡,是根兒喜歡!”張海龍更加爽快了:“根兒喜歡,就更沒問題!一會兒我派人搬回你家去!”閻誌望了我一眼,似乎征求我的表態,那目光讓我心裏一驚。我不知道說什麽,心中苦笑,很不自然。閻誌就說:“這東西挺值錢的,我怎能要您的東西呢?”任張海龍怎樣勸說,閻誌還是不要,我很欣慰,閻誌身上有窮人的尊嚴,他比我有骨氣。這時代好多人已經不講骨氣了,骨氣和品格都被金錢吞噬了。我和閻誌會意地對了對眼神,沒有再說什麽。

張海龍見了根兒,有些衝動。他從閻誌懷裏奪過根兒,親了又親。根兒掙脫著在地上跑著,跑到根雕背麵玩起來。張海龍馬上從抽屜裏找出照相機,以根雕作背景,給根兒連連拍照。我注意到,他給根兒的麵部拍了一張特寫照。我一看,嚇了一跳。根兒耳邊的小“拴馬樁”在陽光下分外紮眼,鮮亮。他拍這個幹什麽?我瞬間感到全身發熱,手心冒出汗來。我想反駁,但當著閻誌,終未開口。張海龍壓根兒沒在乎我的感受,他非常欣賞這張特寫照片,誇獎說:“根兒,這孩子將來有出息!”我讓閻誌帶著根兒趕緊離開了。他們走後,我跟張海龍頂撞了一番:“你拍根兒耳邊的‘拴馬樁’是什麽意思呀?”張海龍望著對麵的高樓,霸氣十足地說:“這是我們家族興旺的標誌!說明我的商業帝國後繼有人!”我譏諷說:“看你得意的,將來這公司認不認根兒還兩說呢!”張海龍說:“哈哈,誰敢不認,這小小‘拴馬樁’就是我家族特有的DNA啊!”我被他說愣了,費力地搖了搖脖子。

第二天上午,張海龍派人把孔雀開屏的根雕送到我家裏。

這事沒有征兆,我毫無防備,措手不及,心頭亂顫了。其實,張海龍在履行諾言,不再沾我身子。男女之間,失去性的吸引,還能這麽親密,也的確不容易。張海龍死皮賴臉地坐在我的辦公室,連老板的尊嚴都不要了。有一天,張海龍告訴我,他跟他老婆攤牌了。他老婆不信,他就帶著老婆到公司來看根兒。前一天晚上,張海龍約我吃飯,跟我談起明天把根兒帶到公司玩,他想根兒了。可是,當我看見張海龍與他老婆一同出現時,我心中就“咯噔”一下。張海龍老婆穿著一身名牌,黑裙配了灰外套,手裏挎著個LV大皮包。她見到根兒就一臉假笑,特意看了看根兒耳邊的“拴馬樁”,送給根兒好吃的。我瞪了瞪根兒,根兒還是接了,這孩子見什麽要什麽,給什麽吃什麽,令我非常尷尬。自從張海龍老婆敏枝看到根兒的第一眼,我就感到了不妙。這樣下去遲早會露馬腳的。從他老婆麵相看,她知道了。這個張海龍,怎麽這麽不講信譽?張海龍老婆沒鬧,甚至都沒正眼瞅我,就晃晃著走了。

是什麽改變了這千鈞一發的事態呢?

隔了幾天,張海龍過來找我,他在我的臉上看到了失望,我知道他想跟我談什麽了。張海龍說:“我跟老婆攤牌了,她哭,她鬧,末了為了保全家庭,還是妥協了,她同意保密。她看了根兒,挺喜歡的,她提出我們家收養根兒。你看,你提個條件吧!我什麽都答應你!”我怎麽也不會想到,張海龍已在自己捅破的窟窿裏邁出無可挽回的一步。他什麽時候湧起了一個想占有根兒念頭的?是見了孩子之後吧?還是那次在公司給根兒拍照片的時候?這弄得我措手不及,全身戰栗。我覺得這太可怕了,太不應該了。原先都是紅嘴白牙說好的,怎麽能隨隨便便改約定呢?張海龍歎息了一聲:“其實,我也不願意被老婆發現,可是,這婆娘給盯上了。你知道,我老婆多年對我不放心,怕我在外邊生兒子。沒辦法,女人防範男人久了,心思縝密啊!那一天,我想根兒了,就在別墅地下室投影機播放根兒的照片。你說也他娘的湊巧,正放到根兒的‘拴馬樁’那張,這娘兒們闖進來了,揪著我的‘拴馬樁’質問,這孩子是誰?是不是野種?她敢侮辱我們的根兒,我一下子火啦!”

“張海龍!”我終於忍不住了,厲聲吼道,“你別太過分了,我們是有協議的,這個孩子是你張家的根兒,但也是閻家的苗兒。你要是得寸進尺,非要把這個孩子奪走。我們閻家就會大亂,我也沒法活啦!我不活了,根兒沒了親娘,他能幸福嗎?”張海龍表情平靜得恰如其分,笑笑說:“看你緊張的,誰說跟你搶孩子啦?”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繼續說:“你不奪孩子,還想讓你老婆見根兒?你什麽意思?”張海龍打了個寒噤,接著搓了搓手說:“我回家說,你生了個胖兒子,非常可愛,動員她認根兒做個幹兒子。這不是為了將來嘛,等根兒長大了,好繼承我的部分家產啊!”

我聲嘶力竭地喊道:“盡管我是搞財務的,但我一向喜歡抓住問題的主要矛盾,沒有根兒,就沒有這倒黴該死的欺騙!既然有了,你得配合我把戲演下去。至於根兒繼承你遺產的事,都是以後的事,現在要讓根兒茁壯成長。你知道嗎?”

“好啦,我不提了。你這個倔人,真是心硬如鐵!”張海龍哧哧地笑,這笑聲像刀子戳在我的心尖上。

“真的,紅莉,沒什麽,沒什麽,我尊重你的意見。”張海龍總是勸我,“我隻希望你開心地活著,不必人為地為自己設置心理障礙。”

我大聲說:“明明是你無理取鬧,還說是我設置心理障礙。有你這麽不講理的人嗎?”

“啊,你說什麽呢?瘋啦?”張海龍給嚇得夠嗆,嗓子都變尖了。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過分,沒有必要生這麽大氣。

我一生氣嗓子就壞了,說話用的氣聲:“我有些激動,對不起。不過,你這大老板可不是耳鬢廝磨、膩膩歪歪的人啊!到我這兒,怎麽就變了個人?”張海龍低頭一歎:“是啊,自從有了根兒,我發現自己變了。你知道我多愛三個女兒,可是,如今再看她們都不順眼了,她們都比不上根兒。我夢裏喊的都是根兒哩!把根兒給我吧,你提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真的!你說吧!”說著,他兩眼放出精光。他的反常舉動,真的把我激怒了,我聲嘶力竭地吼:“你總以為疼愛根兒,以為很懂我,實際上,你壓根兒就不了解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根本不顧及我的內心感受。根兒是一個生命,他是我兒子,不是一個什麽東西,能隨便說給你就給你的嗎?”張海龍的眼睛濕潤了。可是,我一點兒都不感動,甚至無動於衷。

張海龍頗為無奈地點燃一支煙,吸著。

那一天傍晚,龍卷風襲擊了美國兩個州。同一天,龍卷風突然襲擊了中國的張家口,當時,我正在那裏的風能發電現場。天忽地黑了,地上的事物看不見了。風輪安裝暫時停止了,這場龍卷風把樹連根拔起來。我白了臉,順著龍卷風的方向,看到太陽在詭秘地微笑。我側目望了望,嘴角拉出一線笑。龍卷風過後,街道一片狼藉。這天下午,張海龍溫柔地朝我走來,我卻毅然轉身,用冷冷的背影警告他——孩子的事免談!張海龍說:“你真是一根筋,根兒跟著我,他不照樣是你的兒子嗎?我和我老婆能虧待他嗎?求求你,把根兒給我吧!”我倔倔地說:“別逼我,我不能離開根兒!”張海龍無奈地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轉身說:“你別逼我,我會訴諸法律的!”這是屁話,法律能奪走我的兒子嗎?有一股浩然之氣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大聲喊:“我不怕你,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一急就這樣,以表現痛心與憤怒。張海龍轉回身,喪失理智地跟我爭吵起來。我可憐巴巴地說:“我都這樣了,你就別再羞辱我了。”他對根兒的思念,到了變態的程度,這是我沒有想到的,連他自己都吃驚。最後我急了眼:“呸,臭嘴,臭嘴!你想把我逼瘋啊?”烏鴉飛來了,我們的聲音淹沒在烏鴉的叫聲中了。後來我一想,富人的血脈是自私的。我想張海龍不會善罷甘休。他是一個沒有畏懼心的人,不畏懼,才讓他發了財。既然這樣,我不願意就此問題跟他展開討論。實際上,我在公司的美好人生越來越不值得期待了。我想從這種環境投入到另一種環境。我想帶著根兒遠走高飛了。可是,到哪裏去呢?怎麽跟閻家說呢?這時候張海龍離開了。我接了閻誌的一個電話,詢問龍卷風傷沒傷到我,傷沒傷到張海龍?我心中一熱,後來我的記憶模糊了。我放下手機,然後背靠在一棵樹上,眯上了眼睛。我總是這麽累,累極了。我的心不可逆轉地,再一次,碎掉。

從張家口回京,到家天黑了。我什麽都不想吃,餓著肚子就睡著了。半夜醒來,我發現台燈亮著,閻誌守候著我在一邊呆坐著,靜靜地望著我,聲音像蚊子一樣叫:“紅莉,吃點吧!”我支撐著坐起來,看見床頭櫃上擺著雞蛋餅、小米粥和鹹鴨蛋。我流淚了:“你怎麽還沒睡?”他淡淡一笑。我被他豐富細膩的感情打動了。我沉浸在秘密的悲傷裏,迎風流淚。我後悔,後悔不該背叛閻誌。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老婆曾經怎樣地麵臨萬劫不複的深淵?天哪,怎樣做可以洗刷我的良心?一個女人,在她背叛丈夫之後,還得到丈夫的鍾愛和欣賞,這是一種怎樣的折磨?

牆壁上的掛鍾嘀嘀嗒嗒地響著,黑夜靜極了。

我把閻誌的手拉過來,他洗尿布的手冰涼冰涼。我用雙手焐著,久久不放,我要努力暖熱它。我喃喃說:“閻誌,跟著我,你幸福嗎?”

閻誌誠懇地點頭,一笑:“幸福啊!怎麽會不幸福呢?”

我想跟閻誌說出真相,以減輕我的壓力。可是,這個念頭一閃,馬上又被我否定了。因為我一點也對付不了那樣的後果。我的眼睛在燈的強光下,黑得發綠:“你幸福就好。我這樣在外奔波,你不怪我嗎?”

閻誌笑了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你沒有做錯什麽,我怎麽舍得怪你呢?我還要感激你哩!”

我更加內疚,問:“為什麽?”

閻誌說:“從沒房到有房,從沒孩子都有了根兒。都是你的功勞呀!”

我的眼睛一刹那布滿憂傷:“功臣,我是功臣嗎?閻誌,你知道我多愛你嗎?你知道我多麽想當個小鳥依人的賢妻良母嗎?我多麽希望你主外,我主內呀!可是,我沒這命啊!唉,我娘常說,小時候我就像個男孩子,跟一群男孩子玩耍,爬樹,鑽荷塘,打獵。其實,我不願意當女人。”

“為什麽?”閻誌的手動了動,從我手心掙開了。

我說:“我要是個男人多好,因為男人的生活方式更接近我的理想生活。”

閻誌說:“老婆,你是不是想讓我還得幹點什麽?”

我輕輕搖了搖頭:“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閻誌的手在我蓬亂的頭發上輕輕撫摸了一陣。他站起來,輕輕吻了我的唇。他走了,仿佛帶走了什麽。好像他把我體內的熱量撕走了。

我翻了個身,淚水滲進枕麵。

閻誌上班去了,我睡得寒冷而淩亂。我做夢了,夢中狠狠抽了自己三個嘴巴。三個巴掌讓我永遠長個記性。這是什麽?是命!我算是明白了,靠傍大款能吃飯,可是,那是一筆良心債,驢打滾兒的賬,欠賬早晚要還的,其實,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一連幾天,愧疚感重新在我的心中燃起,而且一下子籠罩了靈魂。我想象著各種不同的情形,不由得渾身顫抖。在這一瞬間,我意識到,如果世上還有一個人令我感到羞愧和恐懼,那就是我的根兒。這成了我沒日沒夜的焦慮,根兒是我的寵愛,更是我的病。可是,閻家人一點兒不知情,他們對張海龍感恩戴德。上次根兒過滿月,張海龍特愛吃老婆婆做的黴幹菜扣肉,老婆婆又做了一碗讓我帶給張海龍。我生氣地說:“不用,人家大老板什麽吃不著啊?”婆婆微笑著說:“人家有是人家的,他對你、對咱家不錯。咱是表達一點心意哩!”說完就咧著沒牙的嘴巴笑了。我隻好給張海龍帶去了,讓他吃,讓他也受一點良心的譴責。可是,這家夥吃著我婆婆做的黴幹菜扣肉,竟然吧唧著嘴,吃得心安理得。他心裏裝著窮人的疾苦嗎?他會為自己犯下的過錯懺悔嗎?我看不出來。轉念一想,人家付出了金錢憑什麽不心安理得?

我常常幻想,某一天,事情敗露,張海龍老婆鬧起來。我家庭的結局會是什麽樣的?我真的不敢往下想了。有一天,我發現有個女人跟蹤我,我回頭一看,特像張海龍的老婆。我嚇得掉頭就跑,以為撞見鬼了。其實,這是幻覺。“我真的堅持不住了!”回到家裏,我自言自語地說,隨之便有氣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這個疑團困擾著我,讓我幹什麽都打不起精神來。也許是心緒煩亂的緣故,公司的事情做得極不順手。我知道,這是老天在懲罰我,讓我夢裏背著樹根行走,永遠不能解脫。我愚蠢的憂傷,在時光的碎片中爆炸了。我突然不知道我想要什麽了。根兒是誰?他是誰的根兒?即便回憶那個夜晚,我的記憶到此中斷了。不知道那以後我去了哪裏?

一種末日的感覺籠罩著我,比死亡降臨還要恐怖。絕望像一盞燈,每天帶著我在悲劇的氣氛裏閃跳。我突然對生活喪失興趣,對根兒也不願多看一眼。有時候,我對著根兒發出咬牙切齒的咒罵:“滾,滾,小雜種,小害人精,小魔鬼,能滾多遠給我滾多遠!”根兒呆愣了一下,就抱著我的脖子哭了。一個時期,我不願帶孩子了,忽兒哭,忽兒笑,根本不像個女人樣了。我聽到了婆婆親口說了的,在紅莉的身上有魔鬼附體,可以用桃樹拐杖來驅趕。閻誌就真去找來了桃木拐杖。怎麽個驅趕法?用拐杖打我嗎?我太了解閻誌,他絕對下不了手。婆婆說就讓我睡覺時壓在枕頭底下吧。閻誌就悄悄做了。過去,我一聽就會暴跳如雷。如今,我是對不住閻家,隻好乖乖地忍受了。可是,這並沒有減輕我靈魂的痛苦。“我身上沒鬼,鬼在根兒身上!你們別再羞辱我!”我大聲嚷過之後,就趕緊斂口,搖搖晃晃地跑到樓下。我劈手搶過一個孩子懷裏的塑料娃娃,咧嘴端詳著,用手掏著娃娃襠裏的小雞雞,送給眾人,然後哈氣似的小聲說:“你們不都要根兒嗎?給你根兒,給你根兒!”然後我就大笑,笑聲在我耳邊飄**著,經久不散。人們笑了笑,嚇得屁滾尿流,很快跑散了。婆婆顛顛地追出來,氣得白眼翻動,跌在地上吐白沫子。我沒在意,望見了遠山的紅霞,我從未見過如此濃烈的雲彩。

一無所有的富貴,掏空了我心靈的全部。我瘋了。

我被檢查出患有嚴重精神疾病,強行送進精神病院治療。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張海龍有點失望了,自動偃旗息鼓,開車到精神病院看我,他極力想看出我變化的痕跡,還是沒看出來,就說他不再動根兒的心思。他站在背對我的地方守望著,望見了我靈魂的另一麵。我發現有錢人一旦發現我們窮人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傻,就很驚慌。我的心鬆軟了一些。

閻誌母子精心照顧著根兒,我開始了枯燥的治療程序。那天夜裏,雨很猛,房頂嗚咽不止,窗子的玻璃上還衝著斜斜的水流。在這樣的氣氛裏,我把積壓在心頭的話,都跟周玉榮大夫說了,她給我進行心理治療。周大夫說人的一生,總會有犯錯誤的時候,有讓自己感到羞愧的時候。可是,她還是給我寬心,她說人活著不是隻有道德一個標準吧,不是違背了道德就死路一條的。放下包袱,你會被拯救的。我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周大夫休息了,我怎麽也睡不著。半夜裏,我牙痛了,我冒雨從醫院跑了出來。為了驅趕煩惱和疼痛,我奔走,我尋找,一個單薄的影子在月光下晃著,搖著,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飄**的鬼魂。我感覺到處都有一個聲音在呼喚,在詛咒。一座座高樓被我拋在身後,一輛輛汽車把我甩在後麵。我走著,不知不覺拐進了原先租房的地方——老槐巷,我怎麽重新回到這來了?我和閻誌租住的房子拆掉了,過去的小巷麵目全非,已經變成工地了。工地一片漆黑,我瘋了之後,有了特異功能,我的眼睛越到天黑看東西越真切。我真正盼著妖魔鬼怪出現,它發出召喚,我就走過去,如實講出憋在我心底的話。可是,鬼怪沒來,我無處訴說。走著走著,天就亮了。這是一個夏日的早晨,模模糊糊的晨霧籠罩了我。我東張西望,像是在人群裏尋找著什麽。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對人微笑,笑得行人發毛,躲閃著我。這時候,我的想象力非常活躍,半是自醒的悟想,半是難掩的羞愧。我想到出家當尼姑,聽寺廟裏的暮鼓晨鍾。我太愛快樂了,如果再這樣會導致我下地獄。我的出走很詭異,我想起來就想笑,可是,剛一咧嘴,眼眶就紅了。

周大夫發現我失蹤以後,給閻誌打了電話,我走了一宿,閻誌慌慌張張地找了我一宿。他哪裏知道,我正往家裏走呢。

別人看不清真相。我的心病,閻誌不知道,也想不到。跟周大夫談話以後,我病情更加嚴重了,我的傾訴和她的勸慰,是那麽蒼白無力。其實,我也能反省自己:這是我內心魔鬼造的孽呀!涉及利益,涉及前程,都是一個有理想、有私謀的人的創意。但是,對於旁人的圈套,失去免疫力。那是因為,你想墜入他的圈套,那一定是你人生中最貪心的時刻,而不是恐懼和害怕的時候。這是私謀和圈套的魅力。魔鬼通常撲向喜歡它的人!我就是喜歡魔鬼的人,魔鬼你好!

雨停了,天還陰陰的。我有了準確的聽力,耳朵癢癢的,心裏也癢癢的。誰都無法想象,我情不自禁地走回家去了。太陽出來了,婆婆抱著被子翻曬。根兒在**爬著,根兒一抬頭,嫩嫩地喊了一聲:“媽媽!”然後眼睛裏閃動著大朵晶瑩的淚花。我的心裏忽地一疼,根兒也會流淚,這個小家夥竟然還能淌下淚來。根兒的眼淚沒能觸動我,我一把抱緊了根兒,伸手抓著根兒的小雞雞,頓了一下,就把手揚開,嘻嘻地笑著:“給你根兒,給你根兒!”根兒哇地哭出了聲。婆婆即刻傻在那裏,合不攏嘴巴。

我猛地抬頭,冷不丁看見站在門口的閻誌,身子釘在了那裏。

過了片刻,閻誌撲向我,奪過我懷裏哭叫的根兒。我繼續喊著:“給你根兒,給你根兒!”我轉身就瘋跑起來。恍惚之間,沉重的包袱,一如既往地壓著我。我晃晃悠悠地奔跑,邊跑邊喊:“給你根兒,給你根兒!”一抬頭,我仿佛看見一根被無限放大的樹根,雕成了孔雀開屏的根雕,美麗的白孔雀瞬間飛騰起來。根穿越萬劫不複的曆史,在善惡美醜中延展著無限生命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