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過了年破了五兒,醉鼓節就跟著來了。
節前一個落雪的黃昏,老鼓帶領家人到海灘的泥鋪裏驗鼓。前晌雪下白了後晌,正稠,像春日裏飄舞的柳毛子,鋪在灘上一層絨平,抹掉了大海與陸地的界線,極闊極遠。老鼓露著一臉的興致,哼著漁歌子,欣欣朝灘上走,雪坨子在他腳下脆脆地扭著。老人胡子拉碴的寬黑臉枯皺著,就像一張揉皺了的鼓皮。幾乎褪成灰黑顏色的青布棉襖,懶懶地披著。酒葫蘆蹭著襖角嘀裏當啷地晃**著。老人在蒼白的天地間走得消消停停,眼睛昏花了似的發迷了。見沒見?哪一個是咱驗鼓的鋪子?老鼓被烈酒醃粗的嗓門響起來。兒子鼓生沒搭話,卻有女人咯咯的笑聲。老鼓扭回頭,見兒媳玉環挺著懷了七個月的大肚子跟在他身後,兒子鼓生早沒影了。玉環光是笑,以至於她腋窩夾的那捆頭毛紙顫索索地響,當她看到老人的臉像落帆似的呱嗒撂下來時便趕緊打住了。老鼓問,鼓生不是跟出來了嗎?玉環擺脫不開裏頭的說道,知曉驗鼓對這個打鼓世家來說是很重要的。她說,大富貴把鼓生拉走了。老鼓罵,這雜種,都野得收不回心啦!跟大富貴打連連,能學出好兒來嗎?玉環臉上肅肅的,不語。她知道老爹埋怨她沒管住男人。老鼓知道兒媳性子肉,有孕在身,也知道不會打誑語。可她貪小錢呢,大富貴有錢,說不定丈夫能“蹭”點錢回來。她就這麽想的,老鼓猜到她小樣心裏去了。她總嫌鼓生窩囊,罵,你光會擊鼓還要給俺窩囊到幾時去!老鼓聽了,就吭吭地咳幾聲,聲音威嚴而重濁,玉環聽見便蔫下來。她還不敢跟老爹破臉兒,老人闖海能賺錢呢。而且老鼓爺倆是雪蓮灣響當當的鼓王。俺爺倆醉鼓節上的風光,拿錢能買來嗎?俺不直說,響鼓不用重錘敲兒,意思你明白就成。老鼓想,就不再緊問,連連擺手,罷罷罷,咱爺仨到鋪子裏等鼓生吧。一提爺仨,玉環就覺得肚裏的小家夥也在擊鼓呢,便眉開眼笑了。
風忽大起,雪成團團,撲撲閃閃滾在灘上,發出亮生生的碎音。轉悠了半天,老鼓終於將玉環領進泥鋪裏來了。老鼓把門閂住了,雪團子就飄不進來了。盡管泥鋪子裏髒兮兮的辱眼,老人一看見擺在地上的六角木鼓,情緒就好了。多大的鼓哇,玉環驚得咂舌頭。她慢慢蹲下身,拿手掌撫摸刻在鼓棱上的字,嘴裏輕輕念叨著,醉鼓擂響呈吉祥,大將軍八麵威風。明眼人才能看出這鼓是剛修補好的。人老了,擊打了一世的鼓也老了。這鼓有年頭了,造於光緒年間。祖先一代一代傳下來,到老鼓這輩兒已修了兩回了。第一回是“大躍進”開始那年,鼓生娘懷著鼓生;這一回是兒媳懷著孫子。多少年了,打鼓世家的後人都要在醉鼓聲裏呱呱墜地。那樣家族才旺實,人世才有活頭。老鼓的目光一點一點移到玉環的肚子上,眼睛濕了。他猜想裏邊的小狗×的準是一個打鼓的好料子。老人嚴肅得像個將軍,讓玉環坐下來。玉環笑笑,笑出兩排細碎的白牙。她知道老人又要給她講家史了。她覺得,在老人嘴裏,死人的故事永遠比活人的故事好聽。老鼓拿鼓教育了一代人。他說,醉鼓節自古以來是咱窮苦百姓自己的節日。又說,醉鼓節催人正,醉鼓能鎮邪。老人看見鼓,手掌就癢癢,心也跟著癢了,癢到嘴皮上,就想教育人了。這會兒好不容易抓住了兒媳,就像講古一樣說開了:咱打鼓世家,憑良心行事,走得正行得直,老天爺不瞎眼呢!老人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酒,老臉潤出紅紅的酒暈,說,就說咱的先人……玉環受不住了,她記不清聽了多少遍了。她覺得老人不是跟她講,而是講給她肚裏的後人的。她就有些懊惱,埋怨鼓生還不快來。她故意給老人打岔說,爹,您老不冷嗎?
不冷不冷,俺有酒。老鼓說。
玉環問,爹,您不累嗎?
不累不累,守著鼓。老鼓說。
爹,這鼓為啥叫醉鼓?
喝醉了酒,方能擊鼓!
老鼓放下酒葫蘆,躬起身,說,天快黑了,俺先將木橛兒楔上吧。玉環說,爹,俺也趕緊糊窗紙吧!鼓生來了就可以立馬驗鼓啦!老鼓說好,就彎腰幹起來。他身子幾乎伏在地上了。砰砰幾錘下去,木橛就楔好了,然後又哼哧哼哧將木鼓挪上來,六角穩穩地頂住六根橛子。無數顆汗粒兒滾落下老鼓的麵頰,砸在光光展展的鼓皮上。這是絕好的鼓皮,老鼓宰了兩條雄壯的犍牛。為修這鼓,老鼓啥都豁出去了。鼓裏裝著老人的念想,他估摸自己那顆跳不了幾年的心,也能擊出最後一聲響鼓來,給後人留下個好名聲。驗鼓自古以來就很有說頭的,在空海灘上搭一架泥鋪子,方格窗欞上要糊三層毛頭紙,當鼓手喝醉了酒,掄起牛腿粗的鼓槌子,砸出第一聲爆響,三層粉蓮紙在鼓聲裏炸碎,飛成白白雪片,鼓就過關了。老鼓袖手看兒媳糊完窗紙,嘴角便銜一支煙鬥,有滋有味地咂巴著。心裏就盼兒子來,時不時探出腦袋張望。老人心裏越急,就越不說話,吸得噝噝有聲,心裏大罵這雜種。
天將黑未黑的時候,老鼓實在熬不住了,說,沒他臭雞蛋咱照樣做槽子糕,驗鼓!老鼓獨自擺好供桌,燃一炷香火,五體投地磕了幾個響頭,嘴裏說,鼓神酒神,酒神鼓神,頂天立地,福佑族人!然後站起身繞鼓一圈灑了酒。泥鋪裏立時充斥了烈酒的氣息。老鼓站起來,咕咚咕咚灌酒,眼紅了,身搖了,就扔了酒葫蘆。又脫去老棉襖和油漬漬的汗衫,露著黑紅的脊梁,幹皺皺如一塊樹皮。青筋粗壯滾圓,勃勃地湧血。老人抓起牛腿粗的鼓槌兒,說,玉環到屋外看炸窗花吧。玉環巴不得,她怕鼓聲震了胎。她一扭二扭地出去了。老鼓運足了滿身的力氣,一隻胳膊高高揚起來,手掌攥得鼓槌吱吱響。短吼一聲,鼓槌落下來,嘭!滿屋顛顫了。嗡嗡的餘音裏,老鼓走到窗前看毛頭紙。不知怎的,竟沒炸開。玉環在屋外捂著肚子笑得閃腰岔氣。是鼓不成,還是俺老朽啦?老鼓心裏嘀咕開了,老臉陰住。他心裏一兜火氣衝頭,又走至鼓前,嚷著不同往年的吆喝,眼裏也籠罩著不同往年的茫然。不能在兒媳麵前將老臉扔了。他想,再次擊鼓。鼓聲連珠炮似的響起來。他搖著腦袋擊鼓,屋裏一轟一轟地響。他身心便全陶醉過去,眼皮疊合起來。老鼓入境了,哪兒都是開始,哪兒又全是結尾。少頃,老鼓覺出鼓聲的異樣。他身邊晃著一團影子,鼓聲渾厚、凝重、火爆,像灘上落炸彈,牆上泥皮唰唰直落。玉環在屋外歡呼雀躍地喊,窗花開啦!窗花炸啦!老鼓這才住了手,但是鼓聲沒止,他驀地睜開眼,看見兒子鼓生光著脊梁擊鼓正來勁兒。他橫鼓生一眼沒吭聲,慢慢挪在窗前。毛頭紙正如裂帛似的炸開,映出各式各樣的圖案,如飛二月梨花。老鼓鼻頭一酸,喉嚨一熱,說,俺老了,老了,鼓生行啦,真的行啦!他更加老相了,看啥都迷白白一片。
鼓生醉迷地擊鼓,擊在勁頭上就扭臉朝外看,故意生動著臉相。他粗壯的骨架透出往日健壯的輪廓,青茬子頭皮上汗光閃閃,後脖梗聳出一塊疙瘩。他剛才被大富貴叫去喝酒了,又帶他去賭錢,他沒去,說得驗鼓。此時,村裏首富大富貴正站在窗前聽鼓呢。天黑黑的,白雪映著一撥村人的臉相。老鼓頓時來了精神,老胳膊老腿也活順了,抄起鼓槌子,狠狠擊鼓,一副神神氣氣的樣子。
鼓生,咱爺倆先給老少爺們開開眼。
息鼓的時候,泥鋪子都被震歪了。
茫白的雪套子依然莫名地搖**著。
二
夜裏,大雪如席。小兩口隻睡了一覺,玉環就捅醒了鼓生,該去了,別把正事誤嘍!鼓生揉揉眼,清醒起來,撩開窗簾,說,雪太猛,等一等再去。說完又倒頭大睡了。玉環再也睡不著了,有點煩心,就翻出一堆事兒來。她知道,老爹舍出血本修鼓,不單單為參加醉鼓節,而是在她生孩子的分娩時刻,擊鼓助威。鼓王世家幾代人都是這麽誕生的。她不信,老人信鼓信神,她也不好拒絕。但是六角木鼓總是在她眼前晃**。這年頭來錢的路子多了,沒承想這鼓也能來錢。昨晚驗鼓回來,鼓生神神秘秘地跟她商量,說,大富貴看上咱的鼓了,他想高價買過去。玉環激動了,說話聲音都顫顫的,還等啥,賣吧!鼓生陰眉沉臉地說,說得輕巧,爹會跟咱玩兒命的。玉環撇撇嘴,就不信咱爹不愛財?鼓生說,爹是本分人,他喜歡憑力氣從海裏撈錢。爹喜歡祖上傳下的木鼓,鼓裏裝著爹的魂兒哩!就沒有別的招了嗎?玉環說。鼓生的臉鬆活了,說,來錢的招子有哇!大富貴說啦,要是咱在賽鼓節上奪魁,又將他廠裏的產品“富貴牌鬆花蛋”寫上鼓幫,他就出廣告費。玉環眼睛紅了,問,他出多少錢?鼓生說,三千塊!玉環一拍手,俺的天神哩,幹哪,等於吃白食兒。鼓生說,怕是爹不會答應的。玉環不耐煩地說,這事你夜裏偷偷去辦,爹又不識字,別說就罷了。鼓生終於被媳婦點撥得開竅了。這時候,對屋房裏傳出爹啞啞的咳嗽聲,玉環一把推醒鼓生,快去吧,爹走頭裏就啥都完啦!鼓生心裏毛毛的,嘰裏咕嚕下床去了。鼓生走出村口,去了小學校,碰上校門掃雪的馬老師,就求他寫了兩幅大字:“富貴牌鬆花蛋真好吃,富貴牌鬆花蛋銷量第一”。鼓生夾著條幅,走上海灘的時候,天就快亮了。他覺得,隻要心路活泛,這年頭動動就來錢。他躁躁地走,很快就進了泥鋪子了。昨晚上驗鼓,泥鋪子給震嘩啦了,四處露風跑氣,雪粉在鼓麵鼓角落了一層,鼓生拿大掌胡嚕胡嚕,就將新寫的條幅貼上去,喜興地笑起來。他瞅了半晌,眼裏沒鼓,如望一座金山,心跳了眼紅了,越瞅越像自個兒的財。一歎,這鼓才他媽真正稱得上鼓啦!
吃罷早飯,六角木鼓被運到街裏來了。
地上浮白,蒙蒙如罩。拉鼓的馬車出現在街頭的時候,村裏就沸沸揚揚地傳開了。瞧哇,老鼓來了。老鼓神神氣氣地站在鼓旁,袖手看著,說,鼓生,多停一會兒,讓鄉親們看個夠。鼓生怕人看出條幅來,在裝鼓時做了點手腳,可他站在兩頭披紅的青騾子跟前,依然不放心,就拿鞭杆子捅騾子的屁股,騾子就一拱一拱地動了,雪地吱吱響起來。鼓生邊走邊罵牲口。老鼓無奈,朝村人抱拳致禮,咱賽鼓場上見吧。老人心情特別好,哼哼唧唧唱起來。酒葫蘆又沉沉地墜在腰間,係在上麵的紅綢布被風拋起來。來來往往的村人朝老鼓擺手致意。
鼓生蹭上車轅子,甩鞭,馬車就顛起來。一袋煙的時間,就到那片場子了。遠遠地,老鼓就看見趙老順和兩個虎虎生生的兒子試鼓呢。鼓從車上抬下來,腳下的雪被他們踩成稀泥。天就要放晴了,東邊透出白日頭,天空仍是蒼灰的模樣。老鼓讓車在西邊的一塊場子停下來,說,鼓生,叫你三舅四舅來打鑼,順便接玉環來。於是,老鼓和鼓生就將六角木鼓抬到一塊雪場子上。鼓生趕車又走了。老鼓披著老棉襖,甕似的蹲在鼓旁,吧嗒吧嗒吸煙。他覺得老趙家爺兒幾個擊鼓的樣子好笑。別看打得響,缺一樣氣韻。醉鼓擊一股氣,氣在鼓在,氣泄,鼓就完了。他心裏想著,人們就一撥一撥地來了。不一會兒,就擁擁塞塞地擠滿了車和人。縣裏鄉裏村裏的頭頭腦腦都來了,見到大富貴都很客氣。唯獨老鼓不尿他,扭著臉吸悶煙。他最瞧不起大富貴這號人,肚裏屎包一個,坑蒙拐騙發起家來。他上趕著跟老鼓一家套近乎,是相中這鼓了。他的小媳婦也快生孩子了,也巴望拿醉鼓助產,討個吉祥。偏偏碰上老鼓,錢也不靈了。而他唯一的優勢就是錢。大富貴在老鼓跟前站住了,仔仔細細地看鼓,看清兩幅字了,就扭歪了馬臉笑了,笑得老鼓心底冒出一股子涼氣。大富貴說,老爺子,用把力氣當鼓王,俺的寶可押在你們爺兒倆身上啦!老鼓悶著嘴,喉管裏咕咚咕咚響。大富貴又說,俺領撥人給你助威!老鼓實在受不住了,扭頭吼,滾!大富貴又大模大樣地走了,不氣不惱。
鼓生、玉環和兩個舅舅擠進場裏的時候,醉鼓節就要開始了。各路人馬都來了,鄉長站在一塊泥崗子上講了一通。講畢,幾串響鞭劈啪炸響。老鼓在鞭炮聲裏,仰臉將一葫蘆酒灌進肚裏,老臉就紅通通放出豪光來。鼓生也喝了酒,爺兒倆對望了一眼就披掛上陣了。兩個舅舅在一旁配合。老鼓側著身子,脫掉上衣,吼了一嗓子,就開鼓了。鼓一響,人們就奔這頭來了。老鼓覺得觀眾的腦袋,像許多燈籠一樣晃晃悠悠地懸在那兒。燈籠烤得老鼓火燒火燎的。他十分注意自己擊鼓時的形象,手舉得高高的,落槌時帶一股狠氣,紅綢子嘩嘩抖起來。
各路鼓都響了,人群流動起來。老鼓知道起鼓時觀眾選擇自己滿意的鼓手。老鼓悶悶地吼了句,今日就是今日了。然後拿姿拿勢亮出“把作”來。老人的骨節嘣嘣裂裂,折斷了似的。兩隻鼓槌在他手裏搶活了,一會兒拋出,一會兒抓住,鼓點也越來越驟。鼓生年輕氣脈足,都有點趕不上趟了。老鼓真正晃出醉態來了,左三步右三步,身子擰得活,步子也活。觀眾一片喝彩聲。鼓生的心思不在鼓上,他邊擊鼓邊瞄著大富貴的影子。大富貴沒過來,在那裏跟鄉長侃上了。一個小時之後,有十幾家已息鼓了。沒人圍看,就算敗鼓。場地上,隻剩老鼓和趙老順的鼓還在轟鳴。老鼓的氣力到底不行了,渾身淌虛汗,還咬牙挺著。鼓生被爹的樣子感動了,亮出他的絕活來。爹老了。鼓生似醉似舞地打起梅花點,鼓槌如織網梭子在空中編花,十分惹眼。哄——人群湧過來不少。鼓生又讓玉環將酒甕子灌上水,放在頭頂,繼續擊鼓。任他扭腰提胯,水竟然一滴不灑。一時呆了觀眾的眼。觀眾齊聲叫,絕!老鼓吼,息鼓!在大人腿縫縫裏鑽來鑽去的孩子齊齊拍手叫,鬆花蛋贏嘍——鬆花蛋贏嘍——孩子們一提醒兒,大人們細瞅,指指點點地笑了。老鼓心情陡然變糟了,罵,你狗×的才是鬆花蛋哪!孩子家長指著鼓,看,這兒寫著呢!不是孩子們造口孽。然後,有人念出聲來。人們哄笑了。
老鼓橫著頭一聽,臉就白了。
老鼓覺得一張臉皮被撕扯下來了。
三
許多年過去了,老鼓仍不明白。他每跟兒子鬧一通,就想起過去多年的事情來。老鼓獨自坐在船板上吸煙。雪化了,到處滴滴答答,舵樓簷上直吊線線。老鼓怕雪水滲進艙子裏糟蹋了木鼓,就一撅一撅地鑽進船艙,找一塊舊塑料布將鼓包起來。玉環的月子還得些天,就將鼓抬到船艙裏來了。老鼓又爬上艙了,枯樹根似的坐著吸煙。晌午的時候,玉環來叫他回家,他倔倔地不應聲。鼓生又來了,老鼓沒輕沒重地將他罵走了。天生沒骨氣,頂不住一片天。
鼓王世家個個都曾是頂天立地的好漢。
祖先的故事熬成了鹽。祖上的事情,老鼓小時候曾聽老輩人說過。醉鼓是蔑視金錢和權勢的,鼓聲催人醒催人正。家譜裏寫著,他們的先人奎安曾是灤州府上打鼓的,升堂擊鼓,活活有一股威勢呢。擊鼓也弄出點名堂來了,除了府上審案擊鼓,每逢過節也都以鼓助興。奎安擊鼓音量大姿勢美,很得老爺賞識,就提升他為鼓隊領班。可他偏偏栽了一個大跟頭,差點爬不起來。那是一個悶熟的中午,奎安在府上當班,當差的傳呼說有小女子告狀,奎安就出來了。一個幹瘦的柴火妞子手托狀子跪在門口的石獅旁哭泣。這場麵,奎安見得多了。奎安吼了一通,這柴火妞一動不動。她實在冤哩,她說,她家宅院被土霸強行奪走,爹和哥哥不幹,又被活活打死。她咽不下這口氣。奎安心軟了,氣憤了,又勾起了他愛打抱不平的性子。奎安吼,土霸該殺!奎安腦子一熱,啥也不怵了,扭頭對手下喊,升堂擊鼓,請老爺公斷!奎安掄起鼓槌兒,鉚足了勁兒,二目圓睜,嘭嘭擊鼓。擊了半晌,老爺那頭沒有回出話來。再擊,鼓聲攪得府院亂哄哄的。總管慌慌張張地來了,老爺發怒啦!老爺正摟著四姨太睡午覺,你不懂府上規矩?奎安說,這丫頭要死在門前,救人一命嘛!總管說,你救她一命,誰救你一命?瞧老爺咋處罰你!說完甩手走了。傍晚的時候,老爺升堂問事,沒讓那頭進堂,卻將奎安的領班擼了。擼就擼吧,不當領班,還是鼓手嘛。誰知那柴火妞被趕走之後,夜裏又回來了,僵僵地跪在衙門口。天亮了,奎安又看見她,見她臉色蠟黃,目光呆滯,眼睛幹巴巴沒得一滴淚水了。奎安又難受了,一陣熱血撞頭。窮人家的姐妹呀!他又抓拿不住自己了,抓起鼓槌子,頻頻揮舞兩條胳膊,悶悶地擊鼓。柴火妞感激地朝他叩頭。老爺又怒了,還是見了柴火妞。老爺收了土霸的錢財,隻連唬帶蒙地將她打發了,回過頭來處置奎安。上一回老爺開了恩,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在府上擊鼓是開堂時老爺下令,私自擊鼓是要殺頭的。奎安被五花大綁押到老爺的堂下。老爺說,讓你擊最後一次鼓,頭頂一隻裝滿烈酒的黑釉大酒甕,酒甕不掉酒不灑,再擊出梅花十六點鼓來,就可免你一死。奎安的兩撮黑眉毛綰出疑問,老爺說話算話?老爺說,算話!奎安的腮幫子鼓成兩個半紫球,說,俺也有個條件。俺成了,俺帶走這隻鼓,再賞俺這甕酒!老爺說那現成的!然後吩咐道,來人哪,鬆綁,備六角木鼓,備酒!下人就忙活開了。奎安抓過鼓槌子,心咕咚咕咚跳了,深吸一口氣,緩緩運氣,一股神氣都拱到他的天靈蓋兒了。他吼,放酒吧!兩條漢子將百斤重的大酒甕放在了他的頭頂。奎安“嗨”一聲,一點一點頂了起來,穩穩地站在鼓旁。他覺得頭痛欲裂,狂跳的心髒仿佛要脹破胸膛。他暗暗抽了口涼氣。全場人都大氣不喘。奎安結結實實地擊鼓了。鼓聲陣陣,沉重的悶響鼓動在他的心膜上。他眼窩裏忽地淚珠閃閃。他頭頂酒甕,敲起梅花十六點,走起梅花十六步,鼓點越稠,身子越搖得厲害,酒甕裏滿滿的酒竟一滴沒灑。息鼓的時候,兩條漢子十分吃力地將酒甕抬下來。奎安就勢跪下去,仰天浩歎,捧住酒甕,咕咚咕咚灌起酒來。老爺冷冷一笑,來人,砍掉他一隻左手,發落雪蓮灣!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隻見一片大海灘。泥灘很闊遠,一片灰白,起了一層麻麻點點的牛皮堿。奎安看著蠻荒的海灘,心裏空空,感到從沒有過的孤獨。他遙遙聽到幾聲呼喚,抬頭,看見柴火妞站在麵前,他愣了。柴火妞跪下了。哭著,大哥你是好人,都是為了俺哩!俺伺候你一輩子!奎安上前扶起柴火妞,激動了,哭了。從此之後,紅柳樹的地墊繁衍成小村,小村獨有的醉鼓節也便傳下來生生不息了。小村百姓以醉鼓節為豪。十裏八莊都高看一眼呢。
奎安活到百歲方在一片醉鼓聲裏埋入鼓墳。六角木鼓就是奎安老祖留下來的。
風涼起來,雪就不怎麽化了。一鍋煙早吸盡了,老鼓也沒立馬回過神來。想想老祖,老鼓就舒筋展骨豪氣頓生。可是想起眼前的事,老鼓真提不起神兒來。奔波勞頓一年,就盼醉鼓節尋個樂子。連醉鼓節也走邪了,怕是這鼓鎮不過來了。
天黑下來,老鼓站起來,拖著一條沉沉的影子走了。
四
賽鼓過後的第二天晚上,鼓生去找大富貴要錢,大富貴晃著油光光的腦袋笑笑,笑得鼓生心裏沒底。鼓生討厭大富貴的樣子,卻喜歡他腰包裏的錢。鼓生說,你是知道的,俺們在醉鼓上為你的鬆花蛋做了廣告,應當付俺錢。再說,老爺子差點活活氣死!大富貴不是不給錢,而是在他身上打新主意呢。大富貴說,鼓生,你又有來錢的路子啦!隻要你答應,俺立馬就付錢!鼓生縮了縮肩胛問,啥路子?你個家夥別坑俺!大富貴啪地甩出一遝票子,說,數數,三千塊!俺大富貴在商界裏混,憑的就是義氣!鼓生接過錢,一張一張數好方裝進兜裏。他覺得他為鬆花蛋做了廣告,應該得這筆錢。大富貴披上毛皮大衣說,走,到你家的船上看看!鼓生不懂他的心思,問,幹啥?大富貴深不可測地一笑,反正是給你送錢,到那兒再說。鼓生糊裏糊塗地跟著大富貴下了樓,坐上摩托車,往海灘去了。
海灘一片渾蒙,幽幽船影沒入夜的帷幕。鼓生和大富貴登上泊在灘上的老船,碰碎了舵樓簷狗牙般的冰碴子。走到艙門口,大富貴說,把艙門子打開!鼓生就乖乖打開了錨頭大鎖。兩人一哈腰,就鑽進艙裏來了。大富貴拿手電一晃,率先撲入鼓生眼簾的就是六角木鼓了,他心頭轟地一震,笑著罵,你狗×的八成又在打俺家這鼓的主意呢。大富貴搖搖頭說,此話差矣!實話跟你講,俺想租你這船艙用一陣子,月租金五千塊,咋樣?鼓生低頭默想了一陣兒,算不準裏頭的深淺,問,你租艙子幹啥?大富貴鬼鬼地說,幹啥你甭管,坐等拿錢,捕撈期一到,不誤你闖海。這會兒閑著也是閑著。鼓生想想也對,五千塊錢真不少啊!鼓生的經濟腦瓜又活了,響脆脆地說,先付一半租金,明天這船就歸你享用啦!說著將艙門的鑰匙甩給了大富貴。大富貴接過鑰匙走到木鼓跟前,兜了一圈兒說,這鼓就放著吧,不礙事,說不定來了興致學學擊醉鼓呢。鼓生說,別他娘給鼓捅漏嘍。大富貴說,你可別讓你家老爺子來添亂啊?鼓生說俺知道。說說笑笑,兩人就下船回家了。回到家裏,鼓生懷裏揣著票子直奔玉環屋裏去了。玉環挺著肚子看電視,見他喜顛顛的樣兒就料定拿回錢來了。她問,錢呢?鼓生拍拍鼓囊囊的胸脯子笑。小兩口在靜靜的冬夜裏著實激動了一陣子。
小兩口的笑聲將對屋的老鼓鬧醒了。傳來老人啞啞的咳嗽聲。老鼓屋裏的燈一直亮著。老人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裏拾到很多很多的錢。他抱起錢看見四周都是坑,稍不留心就要掉進去。正六神無主的時候,他醒了。老人鬆皺的左眼皮子還突突地跳呢。他想,也是該多掙些錢,挑蓋挑蓋房子,再給未出世的後人落個好家底。老人想明天就去冰海上打洞捉魚.那可是他的拿手戲。
第二天,老鼓扛著鐵鑽頭闖海了。
茫茫冰海上響起了沉悶的破冰聲。
五
一連好些天,老鼓都在冰海上撈魚。
老鼓說這是挖窟窿打洞撈錢呢。一天累死累活能抄上十幾斤鰒魚,到老河口小市上一賣,錢就到手了。賺得不多,大小也算個營生吧。好多天沒見到鼓了,老鼓心裏空落落的。這天夜裏老鼓又夢見醉鼓了。醒來心裏老不踏實,拉亮燈,懵裏懵懂地穿上衣裳,慌慌張張走出家門就奔海灘上去了。
四野灰黑,生了霧,水霧悄悄落著又悄悄凝成白霜。寒氣在凝結的霜層上滯澀地流著。老鼓在寒夜裏走,猶如一隻笨拙的老熊。他看見暗處臥在灘上的老船了,心髒一熱。他拿大掌擼了一下臉,胡子和眉毛上的白霜就抹掉了。然後,他就一伸手摸棉襖兜裏的鑰匙。摸索了半天也沒找出來,他哪裏知道兒子早給偷走了。找不到鑰匙,老鼓以為丟炕頭了,埋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就顫顫悠悠地走上翹板,笨拙拙地爬上船板。老鼓一上船,就覺出艙門的異樣來了。他蹲在艙門口,看見艙門沒鎖,心就懸至喉結處了。他用力推艙門,死死的不動,他猜出是裏邊閂上了。活見鬼了!肯定有事兒了,老鼓滿身的冷汗就下來了。靜佇,他遙遙聽到一些聲音,像來自地獄裏的聲音。老鼓感到不妙,站起身,慢慢將心靜住,運足一口氣,想將艙門踹開,腳都抬趕來了,他腦裏忽地打個閃,想起舵樓裏的暗窗了。舵樓裏的暗窗打開就能瞧見艙子。老鼓輕手輕腳地挪到舵樓子,挑開暗窗,率先撲入眼簾子的是一扇光團,是桅燈的光亮。細瞅有一群漢子圍著六角木鼓打麻將。騰騰煙霧使人臉模糊得難看。透過煙霧,老鼓還是認出擲骰子的大富貴來了。大富貴齜著黃馬牙,戴滿金戒指的手十分張狂地抬起來,將一隻骰子一丟,骰塊兒落下來,砸在光溜溜的鼓皮上。骰子在彈性極好的鼓皮上蹦蹦跳跳,末了落在旁邊一摞很厚的錢票上不動了。老鼓的腦袋轟地一炸,再也看不下去了。盡管骰子敲擊鼓皮的聲音很輕,可是落在他心上卻很重很重,幾乎將他的心敲碎了。雜種,造孽呀!這等神鼓竟被做了賭桌,如同太陽掉進糞坑裏,狗屁不如了!老鼓瞪得鈴鐺大的眼裏閃出駭光,腮上的肉抽抽地抖了。告他個兔崽子,告!讓公安局的人沒收他們不義之財錢,再叫他們蹲幾天小號兒。俺的鼓是委屈了,可是仍能鎮邪呢!老鼓想,就跟攆賊似的,累得呼哧亂喘了。他穩了穩神才叫醒門衛,拍響了派出所馬所長的宿舍門。老鼓說,俺報案。馬所長問,啥案子?老鼓威風凜凜地昂起頭說,是一樁大賭!俺家的船艙被賭徒弄開,俺家的鼓被當賭桌了,這還了得。馬所長問,你認識賭徒嗎?老鼓頓了頓便留了一手,他說,煙氣大俺看不清是誰。馬所長喊了兩個助手,武裝了一番,就騎上了挎鬥摩托,帶上老鼓。三輪摩托噴著黑煙子,朝老河口方向疾馳。摩托停在離老船不遠的泥坨子上。馬所長說,老鼓哇,你先找個地方避一避。俺們對每個報案者都保密。老鼓的臉像舒展的鼓皮,帶著一團正義的豪氣說,俺隻求你們別將俺家的神鼓弄壞了,那是俺的傳家寶。馬所長說,放心!俺們保證保住你的鼓。說完扭頭領著助手朝老船走去。老鼓咳了咳,穩了心,蹲在泥崗子上吸煙。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老鼓感覺船板上晃起了黑影,聲音也雜亂起來,嗡嗡的像海匪。老鼓瞧見一個一個的賭徒蔫頭耷腦地走過來,就滅了煙袋,躲在黑暗處,長長地呼出一口惡氣,心裏罵,狗×的知道不?神鼓有靈啊,神鼓鎮邪呀!千不該萬不該在俺的鼓皮上犯張狂。兩個助手押著賭徒們走遠了,老鼓方站起身,迎著馬所長走過去,問,俺的鼓……馬所長說,鼓完好無損,謝謝你老鼓!你老人家快回去歇著吧。說完騎上摩托走了。
老鼓心裏踏實了,想扭頭回家走,又不放心那鼓,就掉頭朝老船走去了。進了艙門,老鼓就被煙油子嗆得咳起來。他伸手摸摸索索地找艙壁的桅燈。抓住燈點燃了,艙子裏就亮堂多了。老鼓提著燈,一步一步移到鼓前。鼓靜靜地坐著,煙霧在鼓旁盤盤繞繞。老鼓手裏的燈和臉同時圍鼓移動,點點滴滴細瞅一遍,沒找出啥異樣來,就將燈放在鼓邊的木箱上。艙裏淩淩亂亂的簡直沒了下腳的地方,老鼓就拾掇起艙子來。他一邊鼓搗,一邊在心裏罵著這些賭徒。拾掇好了,老鼓又坐下來看這鼓,大掌抖抖地撫摸著鼓皮,慢慢攥成一個拳頭,親昵地擂了一下子,嘴裏喃喃道,好家夥真有你的!鼓響了,破破碎碎的聲音,老鼓十分警覺地聽出來了。老鼓驚駭地瞪大了眼,跪在艙板上,將鼓一點一點擁起來。他馬上瞧見底下鼓皮的一角割了一塊三角口子,牛皮翻翻著。狗×的,還是把鼓給糟蹋了。老鼓心裏憋著一團烏火,心疼地摸那塊碎皮子。輕輕一摁,鼓皮裏有黑乎乎的東西滾動。老鼓迅疾地將胳膊伸進鼓裏,抓出一捆東西來,細瞅是百元一張的票子,再抓,又一捆兒,還是百元一張的。老鼓嘩嘩啦啦快數一遍,是四萬塊。巨款,老鼓頭一回見到這麽多的錢,癡眉呆眼地愣住了。肯定是賭徒的贓款,老鼓猜想,派出所的人衝進艙裏的一刹那,哪個家夥割漏了鼓皮將錢塞進鼓裏的。等騰出身兒來再回來找錢。賭徒不憨不傻夠鬼精的,可他也有算計不到的地方,自古以來,這神聖的木鼓就排斥金錢。老鼓捧著錢,像捧著一盆熱熱的炭火,提不起又扔不下。胸膛裏如塞了沉沉的東西堵得慌。撞上外財了,這麽多的錢得出多少次海才能賺來?單單鑽冰窟窿撈魚恐怕一輩子也撈不來的。他瞅著鼓,鼓慢慢幻化成奎安老祖宗的臉。為了錢。連名聲都扔了嗎?老祖宗不容呢。再說,外財不富窮人命,坦**無私天地寬。鼓王世家的良心也不容哩。老鼓背得起金錢債,卻背不起良心債,一輩子啥時候想起來都會犯心病,走在街上也會有人戳脊骨的。不能窩下錢,得立馬交公。主意已定,老鼓眼睛亮起來,將錢放在一塊塑料布上,卷巴卷巴,夾在腋下,滅燈,哼哼哧哧地爬出艙子。他一路風地顛回家時,已是後半夜了。他將錢包塞在炕頭的老褥子底下,糊塗著躺下來,眼皮就是不往一處合,腦袋裏轟轟的,眼巴巴地望著錢包挨到天亮。
天大亮,老鼓就睡著了。
六
睡到日頭拐彎兒,老鼓被慌慌張張的兒子鼓生搖醒了。老鼓睜開眼,鼓生急赤白臉地問,爹,昨夜裏你去船上沒有?老鼓啥都明白了,沒回話,不慌不忙地穿衣裳,又拿大掌摁了摁褥子底下的錢,軟軟的還在。鼓生說,爹,你昨夜裏去船上啦,肯定去了,不去不會睡到這時候。老鼓看見鼓生的樣子心口就窩上一股氣,問,你問俺,俺倒問你,咱家的船艙咋招賭了呢?艙門沒擰沒撬,他們的鑰匙是咋來的?鼓生說,是俺租給大富貴的,他們幹啥俺不知道。老鼓氣得臉都寡白了,抖抖地吼,你個喪門星,這大事你就私做主張,你爹還沒死呢!沒有家鬼,招不來外賊!你知道不,這是犯法!俺家的名聲都讓你給敗壞啦!鼓生覺得爹頭腦蠢得可笑,一臉輕蔑地說,你別看見風就是雨的,你把人家告了,人家啥事沒有,人都放了。你老糊塗了。大富貴說了,看你兒子的麵子不為難你。老鼓愣住了,渾身冷得像骨髓裏結了冰,老臉也變成冷灰色,久久不語。鼓生見爹的銳氣被挫下去了,聲氣也就軟下來,說,爹,這世界大著呢,無須你去操心。爹,俺跟你老商量個事兒。老鼓看也不看兒子說,又出啥幺蛾子?鼓生嘿嘿地笑了,爹,據可靠情報,咱家的六角神鼓被那群狗×的捅漏啦!鼓生邊說邊觀察老鼓的神色。老鼓終究穩不住勁兒了,氣呼呼地說,鼓都弄漏了,你小子還笑!鼓生眼兒熱得快冒出火來了,神神秘秘地問,爹,鼓漏了再補,裏頭還有錢哪!咱家又撞財神啦,爹,多少錢?老鼓臉上現出極度的迷惑。他猜想大富貴又回到艙子裏找錢找不到,就料到是報案的他拿來了,又找鼓生追錢。鼓生說,爹,快把錢拿出來吧!太富貴說啦,派出所隻繳了三千塊錢賭資,算小賭兒,教育教育就把他們放了。咱的鼓幫他大忙了,他也不虧待咱,說那筆款跟咱家對半分!神不知鬼不覺,就掙大錢啦!老鼓聽得膩煩了,慢慢閉上眼睛想心事,任鼓生說破天,也沒一點兒表情。鼓生知道爹臉酸心硬一時惱了六親不認,軟的不吃,就拿一句硬話壓壓他,爹,你老可別鑽死理兒,不是嚇唬你,大富貴心狠手辣,你不應他,他會想法兒整治你的,黑道白道一塊兒來,那時俺可救不了你啦!老鼓驀地睜圓眼,脖子落了地梗住,倔倔地吼道,你小子聽著,告訴大富貴那狗×的,俺沒見著一分錢!鼓生蒙了,蔫頭耷腦地走出他爹的屋。玉環忙將鼓生拉進屋裏,哧哧地往肚裏咽著氣笑,說,鼓生,你真傻蛋,這事太棒啦!錢在爹手裏沒跑兒,他說分文沒見,這筆錢不就落咱家啦?大富貴理屈,不敢把咱咋樣。爹的錢,不就是咱的錢嘛!一句話又使鼓生心撲撲跳**了。於是,小兩口兒百般恭維老人,嘴巴抹了蜜,叫得老鼓好心酸。他們不錯眼珠地盯著老鼓的一舉一動,一走神,還是沒盯住。鼓生知道爹又亂了性子。
傍晚,老鼓神秘地失蹤了。
鼓生村裏村外都找遍了,也沒尋找到老鼓的影子。他哪裏知道,天黑之前,老鼓攜著巨款悄悄搭上去縣城運海貨的汽車,到縣城的時候,電影都散場了。旺白旺白的街燈,刺得老鼓兩眼生痛。他小小心心抱著黑皮包走,路過鬧鬧嚷嚷的夜市,就聞到香噴噴豆腐腦兒的味道了,肚裏咕咕叫喚,老鼓實在餓了,想起這一皮包錢,又忍住了。走進公安局大門,老鼓又熱又渴,看見燈下的水龍頭,老鼓就走過去嘴含水龍頭灌了幾口,又拿水澇澇的大掌擼了幾把臉,就清醒多了。當他麵對公安局值夜班的王副局長,搭話就格外麻溜利落。老鼓叼著老煙袋,咂巴著,一邊將昨夜裏抓賭的情景說了一遍。王副局長用十分敬佩的眼光盯著老鼓,數完了錢,就樂樂嗬嗬地說,老鼓哇老鼓,你真是一位優秀的好農民哪!老鼓臉紅了心裏受用,嘴上卻說,俺是鼓王!王副局長忙說,對對對,鼓王。老鼓說,俺鼓王世家素來都是走得正行得直,把名聲看得比命都金貴!
記錄的女公安嘩嘩翻弄筆記本,之後,抬起頭來問,老鼓大爺,當時你從鼓裏摳出這筆巨款的時候,有人看見沒有?
沒有,絕對沒有。
你跟別人說了沒有。
老伴早沒了,跟誰去說?
你滿可以吃獨食啊!
老鼓說,不是自己掙的錢花了背良心!俺窮死,也不會花這鳥錢!
好,說得既實在又有力量!今天,你這樣的人越來越少啦!讓拜金狂們看看,這兒還有比金錢更珍貴的鼓神!王副局長插言說。
老鼓就愛聽這寬心話,滿心美氣。
王副局長帶老鼓去夜市吃了飯,就親自陪他到了縣政府招待所。第二天,王副局長就將電視台、報社的記者“拘”來了,全力以赴地宣傳老鼓。同時公安局還派人調查案情、重新拘審賭徒……下午,日頭西斜的時候,老鼓坐著王副局長的小轎車回了家。
七
老鼓回到村裏的時候,天都黑了。他背著手,欣欣往家走,路過村委會恰巧碰上村裏開群眾大會,是建設文明村的事兒。村支書不知怎麽這麽快就知道了老鼓的事兒,在會上可勁兒表揚老鼓一番。村支書說,鼓王世家的凜然正氣生生不息呀,老鼓一家人勞動致富。不貪黑財,是心靈美的新農民,為咱村爭了光,這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家呀!接下,村支書又批評了村裏一些向錢看的壞現象。老鼓躲在暗處聽著,心裏熱乎乎的,鼻梁發酸,深黑的眼骨窩裏汪了淚。
老鼓一看見家門,就真覺出累了,腿腳發鏽,邁進老屋就再也不想動了。他坐在炕沿兒,蹙著眉頭子喊了一句,玉環,在屋嗎?玉環在西屋裏躺著哼也沒哼。冷屋冷灶的,屋裏才隔了一宿,就顯得隔了一世般久遠。外麵沒風,屋裏幹冷幹冷的,凍得老鼓的臉沒顏少色的。他呆坐著,雙手像樹杈一樣叉巴著。他就這樣幹坐著眯了一覺。餓了,越餓就越冷。老鼓知道玉環鬧情緒呢,要在往常,玉環早顛兒顛兒過來生火做飯了。老鼓坐不下去了,蹶躂蹶躂走到後院的草棚子裏,抱來一捆棉花秸,點燃了灶膛。膛火將老人的憨頭麵孔映紅。他煮了一鍋棒子粥。熟了,就盛了一碗端進屋裏,然後彎腰從灶膛裏扒了一盆炭火,對著熱熱撲臉兒的火盆子,慢慢地吃起來。已經很晚了,鼓生也沒回來,門響一回,老鼓就探出腦袋望一回。前幾回都是風,這回看見鼓生沒精打采地進院了。鼓生,你進來!老鼓眼眶子抖抖地喊。他想跟兒子講講道理,講講在縣城裏的風光。鼓生進屋的時候,看見老鼓吸著煙鬥,身子端端正正地靠著被煙火熏黑了的土牆。鼓生忽然覺得爹的臉很怪,既熟悉又陌生。鼓生一肚子的火氣都被這氣息鎮住了,想給老爺子幾句,就是沒說出來。老鼓將煙鬥在嘴裏含著,甕甕地說,鼓生,俺知道你和玉環都怨俺!你爹不管這個,做了就做了,你爹自有道理!今天會上,村支書說的你聽見啦?那是咱家祖上的造化!你說是不?
鼓生沒有應聲。
啥時候也不能丟了咱鼓王的尊嚴。
鼓生一句話也沒說,扭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鼓生跟老鼓說,爹,玉環快要生了,大夫檢查過,胎位不正,得去醫院坐月子,不能擊醉鼓了。玉環娘家離醫院近,就先去她娘家養幾天吧。老鼓心涼了,愣在那裏半晌說不出話來。玉環默默地走了,鼓生也夾尾巴狗似的跟著媳婦走了。怎麽啦?跟死了人似的。老鼓站在空空的院子裏,拿煙袋鍋地敲著鞋底吼,都走,都走吧!他吼得喉結都顫了。天陰沉沉的,又是有天沒日頭的樣子。老鼓心裏憋屈,就像這陰眉沉臉的天。他覺得太孤單了,他拽著空酒葫蘆出來,想去街口小賣部打酒,又想在街上尋個夥伴串串門,討個知音。老鼓晃晃悠悠地走在村街上,朝村人憨憨笑,笑是硬撐出來的。這趟街門口稠,三步五步就閃出一個人來。可是門口的人見老鼓笑過來,都蔫蔫地縮回去了,像躲避瘟疫般地躲他。俺做了啥對不起鄉人的事嗎?老鼓心裏嘀咕開了,開始默默地反省自己。俺老鼓不是過去的老鼓了嗎?醜了?惡了?臭了?他一時摸不著頭腦。還是努力笑,笑得異常僵硬,也很笨拙。老鼓看見一群玩耍的孩子了,孩子們看見老鼓就哄地散了。老鼓又朝街口小賣部走。沒進小賣部的門,老鼓就瞧見一群人窩在那裏咬耳根。老鼓收了腳,聽出村人對他議論紛紛。老鼓那老爺子,該死不留念想,鄉裏鄉親的幹嗎把人往局子裏推?聽說公安局處理這幫賭徒時很嚴,又打又罰呢。又一個說,老鼓真是老糊塗了,往後誰還理他?兒子兒媳咋勸也不聽,氣得玉環回娘家去了。又一個說,十個鼓王九個怪,一個不死都是害,說不定哪天老鼓又該捅出啥了。村裏鄉裏的頭兒,都不在他眼裏呀!有一個村支委說,你們知道啥?老鼓不憨不傻,可是酒醉心明,鼓聲裏滾出來的人精。人家這一手叫名利雙收。錢在手裏窩著,賭徒們不會饒了他,錢一交,就抖了。聽大富貴他們說有六萬塊錢呢,老鼓隻交了四萬,留兩萬當提成,又有錢又有名啊!眾人齊齊點頭。老鼓全聽耳裏了,氣得一兜火氣撞頭,拿煙熏酒醃的粗啞嗓吼,狗×的,少他娘給俺放閑屁!老鼓的罵聲在小賣部屋裏嗡嗡山響。眾人十分尷尬地僵了片刻,就率先有人喊了一句,老鼓來啦,讓他請客!人們就有台階下了,呼啦圍住老鼓,嬉皮笑臉地要老鼓請客。人們這麽一鬧,老鼓的火氣消了不少。老鼓仍舊惱著一張猴腚臉說,告訴你們,俺沒得錢,都交公安局啦!
還裝窮呢,提成也是應該的。
老鼓說,誰提成誰是龜兒子!
別咒自己,提了就提啦,沒人借。
俺說沒提就是沒提!老鼓凶了。
小氣,越有錢越小氣。人們躲了。
老鼓不再爭辯,拿出酒葫蘆打酒。酒是散白酒,價錢低得可憐。老鼓摸著兜裏錢不夠,就說先賒一葫蘆。老板笑說,賒就賒,反正你是大戶啦!老鼓弄得哭笑不得,擺擺手,晃晃著走了。老鼓幾天沒沾酒了,走在街上就忍不住喝了幾口。到了家裏,又獨自喝悶酒。一盤放軟了的花生米當下酒菜。酒是好東西,沒有酒的日子委實不好過。老鼓將一葫蘆酒咕咚灌進嘴裏,喉嚨口攪著“噢嗬噢嗬”的怪聲,是哭還是笑?都是命裏該著,前世注定欠了誰的,輪到今世遭難。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老鼓仰天長歎一聲:天滅俺也——
一連好幾天,老鼓窩下兩萬塊錢的話兒,在雪蓮灣沸沸揚揚地傳開了。人們還說,鼓王的良心,屁!鼓王的良心頂不上一截狗雜碎。人們說著還指指戳戳瞅著老鼓冷笑。老鼓灰突突地走,像做了賊似的,魂魂兒都攪散了。他有一種被社會遺棄的感覺。這一陣子,老鼓看見村人就惡心,幹脆不回村裏住,就住在灘上的船裏。老人心裏有股說不來的難受,眼窩潮潮的想落淚。老鼓猛然間蒼老了,兩眼昏花,渾身無力,老得朽朽的。幾天裏不吃不喝不睡,終日坐著,望著遠海愣神兒。就這樣,老鼓又在船板上滿滿坐了一宿,日頭在霧裏透了紅,老鼓的目光移開西天的彎月,落在鼓身上。一股濃烈的欲望,莫名地浸漫到他的心頭。像是著了魔入了咒,老鼓將一瓶子酒一口灌進肚裏,醉迷雙眼抓起鼓槌兒。走至鼓前,他眼一直,連打兩個酒嗝,酒氣和冤氣一塊兒噴出來。他得了大赦一樣,製造了莊重而聖潔的氣氛,慢慢閉上眼。這鼓,這老祖傳下的聖鼓曾一度使他活得不踏實了,不那麽理直氣壯了,他要在今日找補回來。老鼓手一搶,割出一串冷颼颼的聲音,鼓槌一落,鼓響了。鼓聲使冬日裏死氣沉沉的大海灘喜顛了。老鼓相信這鼓聲會被海風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老鼓將憋了多日的羞辱和憤懣全凝在兩隻手上,把鼓激活了,鼓聲陣陣……此時的老鼓明顯沒有以前的力氣了,雙腿索索地抖,吭吭地咳起來.眼前一片茫白,茫白裏飄飛著錢票。他有一種恐懼,一種失去依托的恐懼。錢票慢慢幻化成一張張村人的臉。變形的臉和嘰嘰咕咕的嘲笑一股腦兒朝他壓來,壓得他喘不上氣來,身子斜斜歪歪地搖了。老鼓竭力將心靜住,拚命擊鼓。這鼓是打給自己的,打給家族的。打打打……再也不能停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