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早上,耀眼的金光灑滿窗口,窗玻璃上晃動著綠色的影子。今天是2010年八一建軍節。早上一睜眼,我一眼就看見了疊在五鬥櫥上的軍裝。

那是童剛的軍裝。可是,童剛卻竭力回避著什麽。他疲憊不堪,心灰意懶,反反複複說著一句話:“我是廢人了,不配穿軍裝了。”這句話是我聽了很多遍後才弄明白的。我抓住他的胳膊說:“這得說說,好好說說。”童剛苦苦一笑,“說說,啥叫說說呢?”他將輪椅搖到鏡子前。他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目光太怪,怪得我心裏沒底。這便是很難撕開的軍人情結,這情結會永遠纏繞在心中。他喃喃地說:“一個軍人,就是要衝鋒陷陣的,當他不能戰鬥了,就不再是軍人了!”我再次把軍裝放在他眼前。他愣在那裏,默默地搖了搖頭。他不穿,他不會穿的。仿佛這莊嚴的美好,瞬間變成一種責難。

我沒有化妝,嫵媚中自有一種芬芳。為了如此尋找,我耗盡了許多如水的歲月。我是一名羌族姑娘,北川羌族民族歌舞團演員,我叫寧曉岩。我熱愛我的民族,因為我們民族的每一個人都是鳳凰的化身,雄鷹的靈魂。

每當我圍繞著“舞蹈紋盆”翩翩起舞的時候,總會覺得自己的一個美麗的靈魂離開我美麗的軀殼,乘風扶搖直上九雲霄。從我知道自己是一個有別於男孩子的女孩子那一刻起,我就懵懵懂懂地感覺到我見過的那些出嫁的大姐姐遲早會變成我。媽媽抿嘴笑我不知羞臊;爸爸摸著我的頭發不說話光抽煙,眼睛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神情,長大以後我才知道,是一種依依不舍。從此,那種眼神就在我心底裏生根開了花,啥時候想起來我啥時候暖融融的,叫我無比戀家。我就在心底裏對自己說:寧曉岩啊寧曉岩,你要麽就守著爸媽過一輩子,不要出嫁了,要嫁就嫁英雄。

童剛就是我心中的英雄。他曾經是一個多麽健壯英俊的小夥子啊?他是汶川抗震時寫下遺書、跳下死亡穀的軍人,他救了我的命,玉樹地震,他救了大喇嘛,可是,不幸降臨了,他在玉樹被砸傷了,下肢癱瘓了。誰能想象,我們經曆了怎樣刻骨銘心的愛情啊!過了一會兒,我開始給他穿軍裝,他濕了兩眼對我說:“我都這樣了,不能侮辱了軍裝。”我也濕了兩眼,我說:“你是英雄,是軍人的驕傲,你最有資格穿上它!”童剛還在拒絕。童剛慢慢地把輪椅搖走,離開了鏡子,臉色紅了,幾乎要罵人:“童剛,你不是軍人,不是!你無能,你是懦夫!”他好像要把所有的積怨都釋放出去。當我無法阻止他的時候,就要歇斯底裏。我不顧一切地狂吼道:“你不滿足已獲得的驕傲,你不滿足已贏得的光榮。可是,你不滿足能改變什麽?你不想改變了,你這樣做對得起誰?你是混蛋,是懦夫!”

童剛怔了片刻,被我罵蒙了,額頭上的汗冒了一層。他簡直想象不出,我這個年輕美麗、溫柔得像貓兒似的女人,何以變得這樣暴烈、堅決?他緊緊抱住腦袋,身體在輪椅裏**著,像一座迅速消融的冰山。

我真的生氣了,跺著腳喊:“童剛,你聽著,你要是不穿,我就瞧不起你。你壓根兒就沒當過兵,壓根兒就不是男人!”

童鋼膽怯嗎?說實話,他的心底裏真正怕過誰?一個曾經寫下遺書敢跳死亡穀的人,又有誰敢說他膽小,無能,懦弱?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他跟前一蹲,命令道:“穿上!”他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猛地抬起頭來。我無力開啟了蒼白的嘴唇,近乎哀求地說:“童剛,別這樣好嗎?你曾經是軍人,今天是你們的節日!國家有規定,節日裏,退伍的軍人也是能著裝的!”童剛不由自主地把胳膊伸出來,機械地配合著:“你給我穿吧!”我硬是把軍裝給他穿上了。我心裏頓時盈滿了感動。我還他一個軍人的威武和尊嚴,這是對他最有力的安慰。他沒有動,不敢到鏡子跟前照一照,他的心怦怦跳著,可他沒動。可是,我看不出他後悔,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童剛隻說了一句話:“曉岩,真欺負人啊!”我淡淡一笑,詫異地說:“誰欺負你啦?”童剛就再也沒說什麽,他什麽都不說了。他覺得是那樣痛苦,清醒了,卻不知道路在哪裏。在很長的時間裏,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對軍人的一個侮辱。那是一個誤區,是一種心病。我治療他的心理疾病,幫助他回憶過去。在他的記憶中,當了軍人以後,懦弱的跡象是模糊的,腦海裏一點兒印象都沒有。是啊,他像祖先參加淮海戰役一樣,永遠是衝鋒陷陣的。他終於明白,承認了自己的過失,為自己的想法羞愧。他跟我說過,剛當兵那陣兒,還是充滿幻想的年齡,可是,家裏窮,人活得自卑,連敬禮都不規範,戰友哄堂大笑,笑他敬得不標準。後來,他一天天地練習敬禮,練得胳膊都疼了,日子就是這麽疼,可是,他不能怕疼。他成功了,一舉一動!一招一式都讓人羨慕。這個時刻,他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氣,那股氣一下子把他頂了起來,心站立起來了。今天,他癱瘓了,英雄的人格應該永遠屹立著,在我心中屹立著。童剛望著鏡子裏穿軍裝的自己,慢慢地流淚了。我勸他:“你是軍人,不能哭,你要笑,你也有資格笑,我常常想,是時候了,是我們四川人應該替解放軍遮風擋雨的時候啦!”童剛深情地望著我,咬了咬牙,抬了頭說:“曉岩,謝謝你,你說得對,我要笑,我永遠是軍人,脫下軍裝還是個軍人!”我心裏頓時湧上一股暖流,不禁撲哧一聲笑了,然後把臉靠在他寬大的胸前。我聽見他咚咚的心跳聲。他的心中還揣著夏天的火熱,期待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電閃雷鳴。

童剛一把抱緊了我,淚水飛快地湧出他的眼眶。

我推著童剛來到院子裏,有一朵紅玫瑰插在門上。我們都愣了一下。這是夏天,不是落花的寒秋,怎麽會有花兒呢?陡然間,迷迷糊糊的我,似乎明白了一種含義。我喜歡一種尋找美麗而莊嚴的感覺,夏天的玫瑰給我美麗,軍裝和軍徽給了我莊嚴。我拾起紅玫瑰,由衷地讚歎說:“我老公好帥啊!”童剛沒能阻止我,我又看見了他當年的作為軍人的雄姿。這種雄姿讓他長時間保持下去勢必會很艱難。他挺著,在他看來,軍人走向死亡和走向榮譽都需要儀表。

天光亮起來了,弟弟寧偉和一群孩子在那裏立著。童剛激動地說:“小偉,他怎麽在這兒?”他說話的時候,兩臂像翅膀一樣奓開去,喃喃地對著天空自語:“天哪,這枝玫瑰是他送的!”我看見童剛笑了,他的表情給我極大的安慰。我感到一種快樂,一種解脫的快樂,一種釋放的快樂。

想起往事,總是令人斷腸。

對於我與童剛的婚姻,母親葉文娟一直反對。可是,自從老家的羅族長找到母親,母親慢慢地轉變了。她真正理解我了。這一瞬間,她徹底了解了自己的女兒,我寧曉岩需要的不僅是一個男人,更是一份愛情。

結婚前的一天,童剛有好多喜事,這原算是我們婚禮的預熱吧。我們北川孤兒院落成了。這是軍民共建的孤兒院,我們給它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北川兒童樂園。上級任命童剛為院長,還被北川縣長授予北川縣的榮譽公民。小龍、朵朵等孤兒,由於童剛出麵協調,玉樹也來了230名孤兒,都被集中到這裏。

兒童樂園成立的這天,正好是八一建軍節。好多軍人都來助陣。這個樂園是老範親手組織建設的,童剛的姐夫張二柱曾經在這裏勞動。可是,老範沒有到來。老範是童剛的戰友,兩年前轉業到濟南城建局,山東對口援建北川,他累病了,晚期肺癌,眼下,他還躺在濟南醫院的病**,等待生命的最後時刻,不,不是等待,這是一場戰爭,沒有硝煙,同樣殘酷,他與死神進行著最後的搏鬥。這讓童剛感到了徹骨的悲傷。他準備給老範打電話,後來一想,他已經不能說話了。他想到馬上發信息,就是在他舉著手機的時候,忽然接到了老範的信息。好朋友真是心有靈犀呀!老範發來的信息說:“童剛,好兄弟,在我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衷心祝賀你的重生!祝賀汶川的重生,我不行了,我幹不了的事,都由你替我完成吧!敬禮!”童剛淚流滿麵,趕緊擦拭著眼睛,回信息說:“老範,今天是我們的節日,我替你把軍旗和國旗升起來!大家都為你祈福!”發走了信息,童剛身體一晃,險些栽倒。我把他扶住了,他最懂他的心,老範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連我也不敢往細裏想,往深處想,一想就不寒而栗,悲痛欲絕。

儀式終於開始了,軍旗緩緩升起,那是一道奇異的風景。

我看見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有了一種神聖的陶醉。他輕輕地說:“當個像樣的軍人,多好哇!”說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童剛親自升旗,我看見軍旗和國旗緩緩升起。

童剛慢慢轉過頭來,也就在這一瞥之間,嘹亮的軍歌響起,他看到了一抹火紅,那是軍旗,還有國旗,都是火紅火紅的,莊嚴而飄逸,火紅的後麵,是無邊無際的綠色。這一切他太熟悉了,這一切又太陌生了。啥是甜,啥是苦,隻知道認定了就義無反顧。他筆挺地坐著,緩緩抬起右手,朝著光輝的旗幟抬了起來,凝成了一尊雕像。

第二天早晨,我們的車隊出發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出來。

路途並不遙遠,可是,這是我一生中的長途跋涉。遙遠的回顧,愛情與歲月相互傾訴與傾聽,我非常滿足。再怎麽美麗動情的傾訴,在經曆過災難的人麵前,總是蒼白的,日子總是要複歸於沉寂。往事畢竟是往事,想想也就過去了,是的,我的愛,一切水落石出。愛沒有先於我的抉擇,我就是這樣愛著戀著,我無怨無悔,此心不移,我的靈魂究竟沒有在折騰中老去。

我側目看了看童剛堅毅的臉龐,過了一會兒,他用雙手捂住臉,仰麵躺了一會兒。他在想什麽呢?他內心的波瀾我能猜想出來。隻要心思對了,閉著眼睛,我都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喉嚨咕嚕了一下,靜靜地坐著。我太了解他了,他從沒有過怨言,從來都是那麽達觀豁達,信念堅定。毫無疑問,縱使已經踏上了幸福之路,卻無人還我以無傷的大地。

我們的巴蜀大地,曾經是那樣滿目傷痕。如果沒有恩人的幫助,我們能很快走進今天的生活嗎?

母親葉文娟一聲不吭,眼睛裏閃爍著淚花。她是在思念父親,還是替我憂患?按理說,母親啊,父親離開了我們,我應該孝順母親。可是,你為我規劃的幸福,並不等同於我要的幸福。要怎麽才能讓你相信,我和童剛以後真的會很幸福?娘啊,拯救我靈魂的,是愛。是愛,將我從消解中拔出;是愛,給了我活的感覺;是愛,讓我有了自我;同樣是愛,使我有了銘心刻骨的相思。這就夠了,我說過,一個女人一生中如果沒有愛過,那就是白活了。現在是物質社會,人們沉浸在物質狂歡裏。覺醒的現代人,把人性看成欲望,把欲望看成人性。曉岩見識多了,多少個家庭,沒有**,沒有親情,靈與肉都落了空,最後再也愛不起來了,隻能靠孩子建立相互的意義。這看不見的愛,真的能夠支撐我的幸福嗎?這個問題,我對自己內心問過無數遍了。女人青春一去不複返,這是真的,燦爛的花結不出果實,這也是真的,可我是有夢的女人,既現實也浪漫,我始終覺得,在那遙遠的地方,有我生命的源泉。我知道,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既然如此,我們總能找到在一起的理由。這場隆重的婚禮過後,麵對著煩惱瑣碎的生活。我要用心體察,日日夜夜,一點一滴,不動聲色,耐心熱情。我要對得起這份愛,我終於找到了超越人性之愛,人間的大愛啊!

看見了車窗外的鳥群,母親輕輕笑了兩聲。她的笑聲太及時了,像陽光,很溫暖,童剛陪著母親一起笑了笑。

我們的車隊穿越森林,中午在森林裏的小酒店就餐。

我推著童剛進了一座羌寨後麵的小樹林,風撲騰著翅膀迎麵而來,我們聞到了原始氣息。四周都是樹,童剛驚奇了,他從沒見過這麽粗、這麽密的樹。樹林裏嘰嘰喳喳的,聽不出有多少種鳥叫。那裏散發著野花和太陽的香味。可我一笑起來,香味就跑了。也不知是哪來的馬匹,馬嚼草的聲音很好聽,咯吱咯吱。我把馬給轟跑了,童剛疑惑不解,我告訴他,這是羌寨的神樹林,神樹林禁止砍伐,也不能在裏麵放牧或割草。山民每年對樹林進行祭祀,儀式也很隆重的。“你看,那是一堆白石頭!”童剛抬手指了指白色的石頭。他發掘羌族文化,算是知道羌族人的白石崇拜。羌族部落沒有銅像,以石頭為象征,供在雕鏤屋頂或塔頂,屋裏的神台上、火塘旁都供奉著白石頭。屋頂的白石代表天神,火塘邊的白石頭代表火神,田地上的白石頭代表地神。每年春天,山民都要燃香祭拜白石。樹林一旁是一個為旅遊者開辟的小市場,攤位上擺著琳琅滿目的菩薩銅像、燈台、翡翠和佛珠。

我們在小市場轉了一會兒,有人吆喝,車隊就要繼續出發了。這個時候,我有一種幻覺,我還是忍不住想象著一個意外的驚喜。

一群孩子跑得奇快,如風卷起的一團塵土,滾動著翻越山坡,跑回村裏去了。這之後,驚喜果然出現了,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搜尋的眼光終於發現一個奇特的隊伍。我既興奮又茫然不知所措。我們遇到了碰見了迎接來賓的羅族長,還碰見了從青海玉樹步行過來的喇嘛祈福團。赤巴大喇嘛帶隊過來的,大喇嘛滿麵紅光,雙目炯炯有神。有三十多號人,喇嘛表情單一,神情嚴肅端莊,穩重而神秘,他們的熱情是埋在心底的。他們身穿紅色僧袍,嘴巴吹著“筒欽”,一路吹奏過來。我知道,藏語“筒欽”為大號的意思。蒙古族稱“畢利”,漢稱大號筒、長角號、小銅角等。它是喇嘛教樂隊中十分重要的低音樂器。這種樂器在藏族地區至少有七百多年曆史,它是隨喇嘛教一起廣泛流傳的。還有的喇嘛手拿經輪,嘩嘩轉動著,經輪轉上一圈,就等於念了一遍經。這太讓人意外了,親愛的喇嘛怎麽知道我們結婚?聽說徒步行走了七天七夜,經曆了怎樣的艱辛?這是怎樣的赤誠啊?我和童剛的淚水就流淌下來,喃喃著:“大喇嘛都來了,我們怎麽擔當得起呀!”

青海是藏傳佛教的重要傳播區。沿唐蕃古道行走在青海高原上,凜冽寒風迎麵吹來,古道上的號角鍾聲時隱時現,仿佛那風也因此而古老。羌族人對藏傳佛教十分敬重。

羅族長也很吃驚,給大喇嘛跪下了,顫抖著聲音說:“大喇嘛啊,你們辛苦啦!你們到我們羌寨來,歡迎歡迎啊!不過,這場小小婚慶,何以驚動了尊貴的赤巴大喇嘛啊?我們心中不安啊!”

赤巴大喇嘛將羅族長攙扶起來,平靜地說:“童剛是你們的恩人,也是我們的恩人,對於恩人的祈福,是我們眾僧侶自願做的。對英雄的敬仰,不分民族,不分宗教,我們是一家人!”

全場人都驚呆了,唏噓不止。

我眼前變得一片模糊,似夢非夢。我抓緊了童剛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信眾沐浴佛光的日子來了,我們也沐浴了佛光。

羅族長微笑著說:“是啊,大喇嘛說得好哇!其實,我們羌族傳統的宗教信仰是以白色石英石為表征的天神為主神的多種崇拜。除此之外,羌族還信仰道教、佛教、藏傳佛教、基督教、天主教等宗教,尤以道教、佛教信徒廣眾,並與天神為主神的多神崇拜相互融合,相互補充。就羌民而言,將道、佛的諸神、規儀吸收入傳統宗教中混合為用,都視為羌族自身的信仰,不分彼此。”

那些羌族人的腦袋,像許多燈盞,晃晃悠悠地懸在那兒,微微發笑,慈祥無比。

赤巴大喇嘛對羅族長說:“我們的一切都是圍繞著佛祖的意誌的輪回,新的一天在六字真言的默誦中開始了,我們的使者代表著所有生命和自然的福音。是給這對不平凡的新人祈福的,其婚禮依舊按你們羌族禮節舉行!”

羅族長作了個揖:“好,那麽請大喇嘛進寨吧!”

雙方的樂器都奏響了。真是菩薩開眼,驚喜的事情不斷發生。羌族的鼓號和喇叭的“筒欽”交織在一起。熙熙攘攘的人群給我壯膽。我驚慌而興奮的情緒漸漸平和下來。我看見寨門了,長長的迎親的隊伍停在寨門外。要是往常,新郎站在院壩裏凝望門外,“釋比”則在門口放著做“攆煞”(法事)的條桌。到了男方家村寨後,新娘則由迎親的人從車上背下來,後麵長長的送親隊伍則背著新娘的嫁妝跟著新娘一起到男方家門口。我們沒有嚴格執行,但是,還是有一個羌族小夥子將我從汽車裏背進了山寨。

這消息比山風覆蓋麵還大,傳得沸沸揚揚,不光是我們的羌寨,周邊幾個羌寨的鄉親們也來參加這場盛大的婚禮。

鄉親們都出來迎接我們。他們的服裝太鮮豔了。羌族的傳統服飾為男女皆穿麻布長衫、羊皮坎肩,包頭帕,束腰帶,裹綁腿。羊皮坎肩兩麵穿用,晴天毛朝內,雨天毛向外,防寒遮雨。他們紡織自古就有,以麻和棉為原料,用牙齒撕麻和右手拉伸纖維相配合,左手啟動紡錘紡線織布。羌族無論男女老少都喜歡穿自家編織的麻布或棉布長衫。羌族尚白,以白為吉,以白為善。在他們的多神崇拜中,尤其崇拜白石和羊。服飾上,無論頭帕、羊皮坎肩、麻布長衫,還是腰帶、綁腿,都喜用白色。即使采用挑繡工藝,也大都是在藍布上挑白花,或在白布上挑藍花、紅花,總是以白為主色。

是愛伸出充滿巨大魅力的無形巨手,施展出善的魔法,將不同信仰、不同語言、不同生活習俗的人們聚在一起,喧鬧,嘈雜,卻帶著和諧。一進羌寨,我就看傻眼了,現實的景象大大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怎麽家家戶戶都貼了大紅喜字?婚宴整整擺了一條街,家家都做飯菜,那熱火朝天的場麵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羌族人結婚又有“女花夜”“正宴”及“謝客”三道儀式。“女花夜”,由女方備咂酒兩壇招待前來慶賀、送禮的客人,男女各一壇,大家跳舞、唱歌慶賀。“正宴”即娶媳婦,男方備三匹馬前來迎親,一匹新娘乘騎,另兩匹伴娘騎,伴娘係內親閨女。新娘穿著特製的紅嫁衣,腳穿由家嫂做的紅繡花鞋,由其親兄弟背出大門上馬,新娘手蒙臉而大哭,有的哭得悲悲切切,有的僅是走走過場。父母將平日為新郎做的鞋、襪等塞進背篼,讓女兒帶到男家。拾掇停當,樂隊吹起嗩呐相送,送親者背起箱子,抬起櫃子,熱熱鬧鬧送新娘出嫁。羅族長替我備好了兩壇酒,由我的母親開啟封蓋。

人們落座喝酒了。風搖晃著山地,森林揮臂歡呼。整個羌寨沸騰了。

鑼鼓敲響,嗩呐吹響,連鄉親們的掌聲也是有節拍的。

儀式進行到向女婿贈槍了。砰的一聲,羅族長朝著瓦藍的天空放了一槍。

所有人為之一震。羅族長交給童剛的不僅是一把獵槍。童剛雙手接過獵槍,身體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這不是軍隊的槍,是一把獵槍,還不僅是一把獵槍,族長交給他的,還有我們從來都不同的生活,以及我們祖祖輩輩傳延的虔誠的信仰。他接槍的姿勢很像軍人,他還給了羅族長以軍禮。

“真英武!”我嘖嘖讚歎了一聲。

童剛將酒咕咚咕咚一飲而盡,明亮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眸卻更加深邃。喝了羌寨的米酒,童剛似乎有了幾分醉意。眼睛亮亮的,鼻頭紅紅的,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抓著族人喝酒。我咯咯地笑個不停。姑娘們唱起了酒歌。這是“咂酒”對唱的一種傳統的歌唱形式。唱時主客並排而坐,輪流對唱,節奏緩慢而旋律優美,聲音高亢,拖腔婉轉,具有典雅樸素的優美風格。歌詞長,多表達吉祥,祝賀與酬謝謝意或敘述家史與追憶祖先業。我們羌族的民間歌曲主要分為山歌、勞動歌、風俗歌及巫師歌。民歌把整個氣氛托舉出來,我知道,今天演唱的所有的民歌,都是為我們祝福的。

過了一會兒,我看見羅族長帶著羌寨幹部給赤巴大喇嘛敬酒。赤巴大喇嘛彬彬有禮,用無名指蘸了一點酒,仰臉彈向空中,連彈三次,以示祭天祭地,接著,他輕輕喝了一口酒,羅族長讓我給及時添了酒,大喇嘛喝一小口,再添,大喇嘛連喝了三口,我在第四回添酒的時候,看見大喇嘛端著酒杯,猛抬頭一飲而盡。

夜幕降臨了,整個羌寨喜氣不減,人們點燃了篝火。為了答謝各方賓客,我和童剛合作了一個舞蹈。大喇嘛吹奏著筒欽給我們伴奏。童剛學著我的樣子揮動著雙臂,我推著輪椅,雙腿頻頻搖動,就像唱雙簧似的,舞姿異常優美。我們默契的配合引發在場觀眾一片喝彩。我推著他的輪椅跳舞,幸福無比,我輕輕地說:“老公,咱倆就是一條命,我的腿就是你的腿,我的手就是你的手,我的命就是你的命!”童剛說:“那我們不就四隻手了?”我深情地說:“不是四隻手,我們是千隻手,我們要多多做善事,做千手觀音啊!”童剛嘿嘿笑了,那樣憨厚,那樣誠摯。

以往羌寨的夜晚很幽靜,今天變得熱烈無比。篝火熊熊燃燒,紛亂,多彩,一片朦朧的燦爛,各種燈光交相輝映,各種聲音雜糅在一起。人們的笑聲如夜空的銀色禮花,在月光下迸散,頃刻間變成無數閃爍的星星,發出金屬般的撞擊聲。深夜了,鑼鼓停息了,筒欽停息了,歡笑聲還在。我們被羌族姑娘簇擁著抬進碉樓新房。幾乎所有碉樓都在地震中毀掉了,這是我們羌寨最後存的一座碉樓,經過修繕,現在完好如初。這是羅族長給我們按羌族禮節布置的洞房。我脫光了身上的衣裳,潔白嬌美的身體,流淌著難以言狀的魅力,就像弟弟送給童剛的那一朵紅玫瑰。童剛感覺有些愧疚地說:“曉岩啊,世界對你不公平哩,你這麽好的身體給了我,對不住你啊。”我不高興了,鄭重地說:“童剛,這個時候,你還跟我生分?你說錯了,我美嗎?我知道我美,但是,請你聽我一句真心話,如果沒有你,我這美麗的軀體早變成爛肉和白骨了!我願意把一切都給了你!”童剛終於明白了,啥都明白了,他真正觸摸到了一個羌族姑娘金子般的心。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兩個高尚的靈魂,像一隻美麗的鳳凰起飛了。

山穀無言,群山寂靜。除了星星,夜空似乎什麽都沒有。小河從羌寨腳下流淌而過,融進了前方的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