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愛華一家是在搬到城裏去住的五年後,不顧妹妹齊曉飛的反對,重新搬回青梧鎮的。
這一次,搬家的卡車,不僅拉回了一家老小,還拉回了郭濤的那架大鋼琴。
因為恰好放寒假,幾天前就從齊妙口中得知了消息的曹智,早早便和曹義一起在鎮口等著了。
青梧河上已經建了橋,鎮政府也已經拆掉了,據說,不久後就回在原址上建成高大上的區政府。畢竟嘛,現在是青梧區了,一切都要跟著上一個檔次。
看見搬家的卡車遠遠地開了過來,曹智早已飛奔著迎了過來,想起這些年來曹東方的告誡,曹義卻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隻是,車子從身邊經過的時候,他試探著對穿著厚厚羽絨服,坐在車廂裏一直緊緊扶著那台鋼琴的齊思招了招手。齊思對他微微一笑,那抹笑容卻仿佛隔了光年。
不知是誰走露的消息,聽說齊愛華要搬回青梧鎮,一大早,齊家門口就已經聚集了一大幫人,特別是牛二,更是顯得格外熱心,車還沒停穩,就已經招呼大夥幫忙抬鋼琴了。搞笑的是,牛二穿了一件皺巴巴的大棉襖,胸口卻還別著當初結婚時的新郎標,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早已不是光棍了似的。標誌上的大紅花早已丟了,隻剩下紅底黃的“新郎”二字,在寒風中嗒嗒飛舞著。
“我說牛二,你這都結婚一年多了,怎麽還帶著那東西?你確實是新郎,可你老婆卻不怎麽新哦!”
站在自家門口袖著手的曹東方,有心想上前去幫忙,又怕齊愛華給臉子,隻得用調侃牛二的方式,來化解自己的尷尬。話一出口,卻被李滿月猛踢了一腳:“他老婆是誰,是你表妹,有你這樣當哥的嗎?”
經李滿月一提醒,曹東方似乎才想起自己跟牛二有親戚這檔子事兒來,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不再說話。
一幫人忙活的時候,幾個孩子也下了車。
戴著姑姑齊曉飛親自去商場買的兒童墨鏡和線帽的齊想,也被齊思從駕駛室裏抱了下來,乖乖地站在原地,看大人們往那座已經沒有印象了的院子裏搬東西。
不知何時,一隻暖烘烘的小手,卻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
齊想轉頭看時,才見一個臉蛋紅撲撲,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小男孩,正站在自己身後。那小男孩眼睛很大,烏溜溜的特別有神,而且睫毛很長,看起來倒像是個小女孩似的。
“你叫齊想對不對?”
小男孩一點兒不膽怯,看著齊想墨鏡中映出來得自己,爽朗地問道。
齊想點了點頭,她沒想到他會認識自己。
“我叫曹信,我知道你!”
小男孩這麽一說,齊想馬上就想起來了:“哦哦,我也知道你,二姐說你是我最小的哥哥。曹義、曹智,還有曹信!”
“嗯,咱們倆一般兒大,以後,咱們做朋友好不好?”
“好呀好呀。”
齊想也爽快地答應著。
“對了,哥哥說,你的眼睛是藍色的,特別好看,比我的眼睛還好看,我能看看嗎?”
曹信晃了晃齊想的手,歪著腦袋,看著齊想的墨鏡。
於是,齊想便輕輕地摘下了墨鏡,同樣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果然是藍色的,真的很好看欸!”
“對了對了,你上學了嗎?我在青梧區政府幼兒園上學,明年就要上一年級了,以後,你會跟我一起上學嗎?哥哥說,以後我們要一起上學,還要我照顧你,不讓別的小朋友欺負你呢……”
曹信一下子興奮起來了,居然手舞足蹈起來,聲音也一下子大了許多。
齊想原本還想再說些什麽的,可是,卻被看到這一幕的齊愛華一下子抱了起來,抱進了院內。一來,他不想讓齊想的樣子被大家看到;二來,他不願女兒們跟曹家再有任何瓜葛。除非某一天,曹東方兩口子親自登門道歉認輸。
跟“袖手旁觀”的曹東方不同,老太爺曹本順此時已經在幫忙搬東西了。老人家的身體雖然還算硬朗,但畢竟已經九十多歲了,霍青蓮便專撿一些輕鬆的活讓他幹。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還是一家人!”
曹本順口中嘟囔著,兩隻眼睛笑成了一條線。
大人們還在熱火朝天地忙活著,那邊,齊思、齊妙姐妹倆,已經在曹智的帶領下,興高采烈地到鄰居家去牽黃狗球球了。隻有曹義,還木然地站在遠處,猶豫著不敢靠近。
他有心想去幫齊思抬那架鋼琴,可是,他在洙礦技校裏學的是機床維修,由於長時間接觸那些機器,黑色的機油已經滲進了手指的肌膚裏。今天一大早,他把雙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用了肥皂,甚至還用了媽媽發麵時用的燒堿,把雙手燒得火辣辣的,可是,手指間隙,指甲縫裏卻還是黑乎乎的。他怕自己的手,會弄髒齊思的鋼琴。
他遠遠地看著小巷盡頭,正牽狗回來的齊思。
齊思又長高了,苗條了,皮膚也比原來更白更細嫩了。如今的她,已經出落成一位漂亮的大姑娘,笑起來的時候,唇紅齒白,就像是電影裏的明星。
這樣想著,曹義又微微向後退了一步,等一家人忙活完了,齊愛華分煙,招呼大家進院洗手的時候,曹義才轉身落落寡歡地向自己家走去。
院子裏,晾衣繩上掛著媽媽剛剛洗好的弟弟曹智的校服,望著校服上“洙城實驗”四個大字,曹智苦笑一下,搖了搖頭,進了屋。
此時,笑吟吟的曹智也回家來了。
看見院子裏的校服,他微微一愣,上前一步,將衣服翻過來,反麵朝上重新晾好。
他知道哥哥很敏感的,所以,粗中有細的他平常很注意這種小細節,在家裏,從來不提學校裏發生的事情。
……
嗒……嗒嗒,嗒……嗒嗒。
齊家院牆外,曹智又在用那個特定的頻率敲牆了。
他不確定這個五年前的暗號齊妙會不會還記得。
零下五六度的低溫裏,他哈著手,跺著腳,在原地等了十幾分鍾,確定那塊長滿了青苔的磚頭不會再打開了後,轉身,正欲離開,卻聽見裏麵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定睛再看時,磚頭已經被捅開,齊妙的聲音也從裏麵傳了出來:“二哥,曹智?”
時隔五年,四目相對,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磚洞裏的齊妙帽子已經摘掉了,與姐姐齊思不同,她留著幹淨利落的齊耳短發,左耳戴著一隻小小的四葉草耳釘,兩隻小小的虎牙,笑起來的樣子異常可愛。
“有空出來玩啊,告訴你,這兩年青梧區的變化可大了,到處都在蓋樓,到時候,我帶你去看看!”
兩個孩子約定好了,等某一天好好看看嶄新的青梧區。又怕大人們發現,剛忙塞好了青磚,佯裝無事發生。
屋子裏,齊愛華正和霍青蓮一起清理長滿蛛網的房間。
“還是自己家好啊!”
手拿雞毛撣子的齊愛華感歎著,霍青蓮也笑笑地不說話。讓她感到輕鬆的是,婆婆擔心齊曉飛想不開,留在了君安小區,她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爸爸爸爸,我要上學,曹信都上學了!”
此時,小女兒齊想卻不知從哪裏跑了過來,身上背著一隻不知那裏翻出來,姐姐齊思的舊書包,纏著齊愛華央求著。
齊愛華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知道,齊想一定是受了曹信那小子的蠱惑,才想起上學的事情了。因為情況特殊,已經快六歲的齊想從來沒上過幼兒園,雖然霍青蓮也在家裏教她學習了一些基礎知識,但是,畢竟孩子要長大的。再說了,幼兒園可以不去,可是,九年義務教育卻不是他這個父親能說了算的。說不定,還會被人舉報,要犯大錯誤的。
想起這些年來對孩子的虧欠,雖然心裏一千一萬個苦,齊愛華還是蹲下身,把齊想抱到膝蓋上,強顏歡笑應承道:“好,爸爸答應齊想,等明年夏天送齊想去上學,咱們直接上一年級,好不好?”
“好,好,爸爸最好了!”
聽到自己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樣去上學了,齊想高興地拍起手來,還情不自禁地在齊愛華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見齊愛華蹲了下來,多年未見的黃狗球球,也衝上前來,搖頭擺尾地舔起了他的臉。
……
轉眼又是半年。
在送孩子去青梧小學上學之前,齊愛華特意找關係,請那所小學的校長吃了一頓飯,把齊想的特殊情況告訴了校長。
好在校長早就知道他們家的情況,爽快地答應了下來,說是會提前把這個情況告訴齊想的班主任。
齊愛華送齊想去上學的那天,看著白頭發戴墨鏡的小姑娘,身邊人不停地竊竊私語,齊愛華的難免又擔心起來。有那麽一刻,他甚至產生了直接抱孩子回家的念頭,但是,看到齊想滿臉的興奮,最終還是說服自己留了下來。
將孩子送進熙熙攘攘的教室後,齊愛華還是有些擔心,在家長們都出校了以後,又從後牆翻進了學校,悄悄溜到了小女兒班門口。
“今天,我向大家介紹一位特別的小朋友,那就是咱們班的齊想同學。大家看一看她,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像白雪公主一樣啊?”
“像!”
教室裏,一群六七歲的孩子異口同聲地回答著老師的話,他們的心中還未曾沾染那麽多世俗的汙穢。
“那麽……好,咱們班以後就有個漂亮的小公主了,別的班都沒有,都會羨慕咱們班的對不對?”
“對~~”
“嗯,那以後,咱們一定不能欺負小公主,免得小公主一生氣,就跑了,對不對!?”
講台上,溫柔的女老師循循善誘著。
窗戶外,眼眶濕潤的齊愛華看得清清楚楚,齊想的臉上第一次掛上了自信的笑容。
那一刻,他才終於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