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一向跟個大姑娘一樣的曹信,居然在學校裏跟別人打架了。

在曹東方的眼中,男孩子嘛,打架很正常。

可是,讓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是,曹信居然打輸了。

以前,曹智也經常在學校跟別人打架,可是卻從來都是獲勝的那一方。如今,看著細皮嫩肉的曹信被人封了一對熊貓眼,曾經臭揍過保衛科長李建國的他,氣就不打一處來。

“說,為什麽打架?居然還動口咬人,你是條狗嗎?你給老子記住了,男人是要用拳頭說話的!”

院子裏,曹東方猛地把曹信推了一個趔趄。

可是,眼淚還沒幹的曹信卻還在狡辯:“二哥說了,隻要他們欺負齊想,我就打他們!”

“那你倒是把他們打趴下啊?怎麽,自己倒弄成這熊樣了?還有……別人的事情跟你有什麽關係,你出的哪門子頭?”

“他們說齊想是小妖怪,齊想才不是,是冰雪公主!他們還說齊想的病會傳染,齊思姐和齊妙姐天天跟她在一起,怎麽沒傳染?”

曹信依舊歪著頭,倔強得不像話。曹東方揚了揚手,但是畢竟孩子太小,沒有落下去。看著小兒子臉上的傷痕,他又難免一陣心疼,最後隻得再次告誡道:“別聽你二哥那混小子的,以後,你離齊想遠一點。”

“就不!”

曹信長得雖然像個女孩,可是倔起來倒有曹家人的傳統。

“好了好了,孩子這才多大啊,大人的事他哪裏懂。再說了,孩子被打了,有氣你去找打他的人撒去,在家裏充好漢,窩裏橫算什麽本事!”

李滿月此時已經從裏屋走出來,抱起了孩子,看著孩子臉上的淤青又難免一陣心疼。

對麵,放學回家後,齊想一直蔫頭耷腦地坐在小凳子上不說話,被齊愛華問煩了,才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對爸爸道:“他們說我根本不是白雪公主,他們還不讓其他小朋友跟我一起玩,說我的病會傳染!”

聽了女兒的話,齊愛華緊握起了拳頭,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女兒,想起那天在學校的情形,蹲下身來,摸著她的腦袋道:“上次你們班主任不是告訴其他小朋友,你就是白雪公主嗎?你們班小朋友不聽老師的話嗎?”

“不是我們班,是高年級的哥哥姐姐們,我們班的小朋友都特別好。還有,還有曹信,哥哥姐姐們嘲笑我,他還咬人了呢!”

聽說曹信為齊想出頭的那一刻,齊愛華的心中是湧起一股暖流的。他沉默了片刻,最後抬起頭來,看著委屈不已的齊想道:“那些欺負咱們家齊想的,都是壞孩子,他們是嫉妒齊想是白雪公主,他們都沒有藍色的眼睛。”

“真的嗎?”

齊想將信將疑。

“當然是真的啦,大人從來不撒謊的。”

“可是,我還是想跟他們一樣,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

“唉……”

齊愛華輕輕歎了一口氣:“等齊想長大了,就能跟他們一樣了。”

剛剛還說大人從來不撒謊的齊愛華,轉眼便撒了個彌天大謊。

齊愛華這樣說著,心裏盤算好了,等某天得空了,還得去找青梧小學的校長一次,畢竟,孩子還要在那裏上好幾年學的。

這一天,齊愛華揣了兩包好煙,剛在青梧小學找校長說明了情況,陪著笑臉退出了校長辦公室,腰間妹妹送的下翻蓋手機便響了起來,電話是齊妙的班主任打來的,語氣很不好,說是讓齊愛華這兩天務必到學校一趟。齊愛華一想,自己反正請了一天假,改日再去的話還要請假扣工資,便直接坐公車去了齊妙學校。

齊妙班主任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本名叫《彼岸花》的言情小說。

腦後的頭發已經嚴重壓變形的班主任,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黑框眼鏡,猛地拍向了那部小說:“看看吧,咱們齊妙同學成績不怎麽樣,看愛情小說倒是很用功嘛。不是我嚇唬你們啊,這樣下去,將來別說高中,技校都不一定能考上!”

“老師……”

齊愛華正欲開口,卻被跟自己年齡相仿的男班主任抬手打斷了。

“我知道,現在社會上有流言,說咱們中學師資不行,教學質量不怎麽樣,很多學生來這裏,就是為了完成九年義務教育,混日子的。”說到此,班主任頓了一下,喝了口杯子裏泡的胖大海,又拍了一下那本書,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你告訴我,什麽叫師資不行?說到底,是咱們學校的生源不行,像這樣的學生,你讓五中的校長親自來教,也教不好。不信,咱們把五中和這所學校的學生換換看,看中考時哪個學校升學率高!”

班主任越說越氣,又用手指點了點書本上的作者名字:“瞧瞧,瞧瞧,這作者居然叫安妮寶貝,這是一個中學生該看的書嗎?”

齊愛華被班主任數落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這種情況下,卻隻能低頭認罪,等候發落。而站在他身旁,嘴裏嚼著口香糖的齊妙,卻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要是沒有老師在,齊愛華恨不得在她屁股上踢一腳,可眼下,也隻能狠狠地瞪一眼罷了。

半個小時後,在對老師的“教導”千恩萬謝了之後,齊愛華才緊緊握著那本老師交代讓他親自銷毀的書,出了辦公室。

齊愛華看得清清楚楚,出辦公室的時候,齊妙居然把嚼過了的口香糖摳出來,按到了辦公室門口白牆上。

“你給我摳下來!”

齊愛華冷冷地命令,聲音卻不敢太大。可是,齊妙卻像是沒聽到一般,徑直朝著遠方走去。齊愛華沒辦法,隻得親自把口香糖摳了下來,丟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然後,他快速跟上前麵的齊妙,推攘了一下,恨恨道:“齊妙,誰讓你看這種書的,這是你這種年齡該看的書嗎?”

“有什麽呀,我們班同學都借著看過了,敵敵畏還有毒呢,難道看一眼就能毒死?”

“你這都哪學來的歪理,我告訴你齊妙,你能不能學學你姐姐齊思,你看她什麽時候讓爸爸操心過!”

女孩子大了,齊愛華不能說打就打了,這要是個兒子,他早一巴掌扇上去了。於是,隻能換了種方式,希望用姐姐的事跡來感化齊妙。

“嗬,我姐?你覺得她真的想那樣,真的快樂嗎?按照你的規劃,一步步來,一步步考級,最後成了為你們活著。”齊妙還在狡辯。

“胡說八道,你姐姐是自己喜歡彈鋼琴,你不是不知道,你姑父那架鋼琴是她求著要彈得。”

“是前姑父!”

齊妙回過頭來,定下腳步,翻著白眼糾正著:“是,我姐是喜歡彈琴,可是她可不喜歡一次次考級,也不喜歡跟所有人去比。小時候,她的手指都磨爛了,晚上自己哭,小聲說再也不想彈琴了,你知道嗎?”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一點,你姐就是比你強!”

“嗬,她是比我聽話,以後,可真不一定比我強!你不就是看曹智哥哥在運動會上一次次拿獎眼紅嗎,不想讓曹東方比下去,你骨子裏,就是重男輕女!”

齊妙的聲音大了起來,引得從身邊經過的師生們紛紛側麵,齊愛華胸中翻江倒海,可是卻隻能強壓著怒火。

“好了好了,你趕緊回家吧,我們班頭不是說了嗎,要你把那本邪書親自銷毀,可千萬別讓毒氣蔓延出去,那樣,要滅九族的!”

此時,已經走到了齊妙班門口,齊妙在皮笑肉不笑地丟下那句話後,鑽進了熙熙攘攘的教室。緊握書本的齊愛華又在門口站了一會,看見教室裏的齊妙從桌洞裏拿出隨身聽,戴上了耳機才不得不搖頭離開了。

“好在曹家也有個沒出息的,居然上了礦上的技校!”

齊愛華嘟囔著,直到坐上回家的公交車,才翻開了那本書,卻在扉頁上看到了“曹智”的名字。

“好啊,原來如此!”

齊愛華的牙根咬得咯咯作響。

回到青梧村後,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推開了曹東方家的大門。

院子裏,倒班回來的曹東方正在修剪老太爺的寶貝花草,齊愛華徑直衝向曹東方,將那本書猛地拍在了他麵前的工作台上,丟下一句“以後看好你家老二,別耽誤我們家齊妙學習”後,便頭也不回地回了自己家。

“嘿,我說曹智這小子,什麽時候愛學習,愛看書了?還拉著齊妙一起進步!”

曹東方信手翻看著那本“禁書”,臉上居然流露出一絲得勝般的快感。

“什麽愛學習啊,這是小說,會教壞孩子的!”

李滿月冷冷地提醒著,把那本書從丈夫手中搶了過來,打算等曹智放學回家好好教育一番。

“隻要是書,都是愛學習,誰說讀小說不能進步了?爺爺小時候認字,全憑一本《紅樓夢》。”

“那是爺爺,是舊社會,不是現在!”

李滿月又嗆了一句,拿起那本書,回屋藏到了床頭櫃裏,才算作罷。

……

其實這些天,一直讓齊愛華很省心的齊思,自己一點兒也不省心。

藝中大門口,周長生的兒子周軒宇,又在等齊思周末放學了。

他騎了一輛經過了改裝,安了大功率音箱的踏板摩托,手裏還捧著一束鮮花,此時,正沉浸在“美麗新世界”的音樂聲中,朝著正欲躲開他出門的齊思揮手。

“齊思,齊思,今天我正好要去礦上找我爸,我送你回家!”

上一次,齊思曾在藝中的迎新晚會上表演過鋼琴獨奏,但是還在學校內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算是藝中的名人。此刻,周軒宇一喊,身邊幾位同學紛紛對她側目。

那一刻,齊思一下子就慌了。

她趕緊把腦袋垂低,加快了腳步,想要快速通過門前的那條馬路,在經過兩個十字路口,去坐開往青梧區的公交車。可是,周軒宇卻騎車追了上來,而且故意把音樂聲音開得更大了,唯恐別人看不出他有多LOW似的。

結果,被他追得慌不擇路的齊思,在跨域馬路中間的隔離花壇時,一下子扭到了腳。

沒辦法,腳腕腫痛不已,無法再走去趕公交車的齊思,隻得極不情願地坐上了周軒宇的摩托。好在周軒宇答應了她的要求,關掉了那該死的音樂,還把那束無辜的鮮花丟進了路旁的垃圾桶。

想來,齊思是坐在周軒宇的摩托車,經過三礦附近的那條水泥路時,遇見騎著單車回家的曹義的。

他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工裝,背上寫著“洙礦技校”四個字,下擺處還粘著黑色的油汙。

仿佛為了炫耀,在經過曹義身邊時,周軒宇故意按了幾次喇叭,放慢了速度。

被逼到了路邊的曹義,回身看時,才見齊思居然坐在車上。那一刻,他趕忙把腦袋扭向了一邊,雙腿撐地,直接停了下來。直到摩托車開遠了,愣在原地的曹義才回過神來。望著自己沾滿油汙的工裝,曹義自慚形穢地垂下了腦袋。那一刻,他異常羨慕周軒宇能有個礦長爸爸,交得起實驗中學每年15000元的國際班費用。同時,又難免擔心起齊思來,他覺得跟周軒宇那樣的紈絝子弟接觸久了,早晚會害了齊思。

這樣想著,他索性推著車,走完了剩下的一段路程。

左手邊,礦工新村正在開建,一座座塔吊仿佛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礦上的人都知道,負責建樓的“青梧置業”其實是周長生的產業,隻不過法人是他表弟沈衝罷了。據說,青梧置業最近不但成功拿下了礦工新村項目,還在青梧鎮撤鎮建區計劃中,拿到了很多房產項目,擴張速度非同一般。曹義知道,以後周家人早晚會接收青梧置業的,而青梧置業最終也會落到周軒宇身上。

這樣想來,他和周軒宇從出生時就已是雲泥之別。

想到這裏,望著前方路口的曹義,也隻能苦笑一下,認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