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妙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雖然,第二年,發奮苦讀了一年的她,如願考進了省城的一所大學,在小姑齊曉飛的建議下進入了外國語學院學習日語。
但是曹智卻沒能成功讀研。
2008年7月初,為了參加北京奧運會,在杭州參加集訓的曹智,曾經抽時間回青梧看望了一次生病住院的曹本順。雖然曹本順並無大礙,但是電話裏一聽說年近百歲的太爺爺住院了,還是連夜坐火車趕回了洙城。他此行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看望太爺爺,另一個便是慶祝齊妙高考過了二本線。他答應過齊妙,如果齊妙考上了大學,要請她吃大餐的。齊妙高考成績出來的第二天,便用齊愛華給她買的新手機給曹智打了電話。曹智正是通過那個電話得知曹本順住院了的,先前,曹家人都怕影響到這個“準奧運冠軍”訓練,一直瞞著他。
不過,齊妙卻沒有告訴曹智,曹本順之所以突然間生命住院,是因為被騙了。
某一天,須發斑白的曹本順搖著蒲扇,搬著馬紮去橋下忽悠別人的時候,看見一個麵生的中年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從橋下抱著一隻青銅鼎走上來。那人看見曹本順,慌裏慌張,還不小心在河邊滑倒了,濕漉漉長滿綠鏽的銅鼎咕嚕嚕滾了好遠。那人卻仿佛沒看見曹本順一般,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抱著鼎就要跑,結果,便被曹本順跟堵在那了。那人苦求曹本順放行不得,還被曹本順要挾要送到派出所,才苦苦哀求著說出了“實情”。他說那件戰國的青銅鼎的確是他在橋下挖出來的,至少能賣20萬,如果曹本順能答應他不報警,他去古玩城賣掉青銅鼎後,會回來把錢分一半給他。說完這些話,還寫了個電話號碼給曹本順,抱著鼎就要跑。見過了大風大浪的曹本順,哪裏會相信他的鬼話,當即便把鼎給扣了下來,讓他回家先取錢。曹本順原本盤算著,大孫子現在已經24了,馬上就要結婚了,可是婚房還沒有著落,自己可以利用這次機會,幫曹義弄到房子的首付。可是那人卻一拍大腿:“我要是現在有十萬塊錢,誰還幹這種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營生?”說到此,他話鋒一轉,將了曹本順的軍:“東西放在您這裏我也不放心啊,要麽你先押一萬塊錢給我,一來,代表你有誠意,二來,到時候您萬一起了貪念,不願意把鼎還給我了,我也不至於落的兩手空空!”
說完這句,不等曹本順回答,他立馬又補充道:“我看,您老是不可能拿出一萬塊錢來的,還是讓我先去把東西賣了,放心,一定回來跟您分錢!”
說話間,他就又要來搶青銅鼎。
“誰說我沒有,你跟我回家,我這就讓孫媳婦去信用社取!”
後來,兩個人用衣服包著“國寶”鬼鬼祟祟地回了家,曹本順拿出了存折,千叮嚀萬囑咐,讓李滿月千萬不要聲張,去信用社取了一萬塊錢,交給了那人。最鬱悶的是,李滿月去取錢的時候,曹本順還特意泡了二孫子曹智從杭州寄回來的西湖龍井招待那個騙子。
結果可想而知,那人拿了錢,便匆匆跑掉了,哪裏還有回音。
等曹本順反應過來,讓曹東方帶著那隻青銅鼎去洙城文物局鑒定的時候,才被告知,隻是一件價值幾百塊的仿品。
李滿月見家裏的錢被騙,不到一天的時間,便把這件事情傳遍了整個青梧村,說自己家老太爺不省心,專給這個家雪上添霜。
一萬塊錢雖然不算很多,但是長年玩鷹,最終卻被鷹啄了眼,曹本順哪裏受得了這種窩囊氣,當天便一頭栽倒**,病倒了。
老人家在醫院住院的那幾天,曾經仔仔細細複盤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騙子從一開始的跌倒、慌張到後來的搶東西、故意瞧不起曹本順說他沒錢,每一步,都把曹本順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
曹智回青梧的時候,是齊妙去接的站。
兩個人買了一大包營養品,先是去醫院看望了曹本順。
鑒於兩家的關係,齊妙偷偷地等在住院樓下,沒有上樓。
拎著營養品上了樓的曹智,難免被曹家人一通臭罵,他口口聲聲保證第二天就回杭州訓練,曹東方才作罷。
等曹智看完了太爺爺,扯謊說還有些別的事情,下樓去找齊妙的時候,齊妙已經在樓下足足等了一個半小時。
兩個人按照約定好的,在洙城鬧市區找了一家西餐店,齊妙憧憬著即將開始的大學生活,兩個人說說笑笑吃完了晚餐,出門沿著市區燈火通明的街道溜達的時候,荒顏家族的榴蓮頭便再次出現了。
商場外牆的兩塊大屏幕上,一塊正在播放群星合唱的那首《北京歡迎你》,另一塊在滾動播放2004年劉翔在雅典奧運會上110米欄奪冠的情形。
“曹智哥,不久以後,你也能跟劉翔一樣,披著國旗跳上頒獎台的。”
“嗯,那我可得設計個比他更帥的動作!這一次,我們可是在自己家門口比賽,一定要拿出該有的氣勢來。這一次,我跟劉翔可是並肩作戰的戰友哦。”
說話間,曹智不禁扯了扯自己那件胸口上印著劉翔頭像的T恤,齊妙知道,劉翔一直以來都是他的偶像。兩個人說完這些話,便都沉默了,齊妙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曹智的身邊,陪他一起聽完了整整一首歌,眼裏滿含笑意的她甚至能想象的到,不就之後,曹智站在奧運會頒獎台上時神奇無比的樣子。
然而,幾秒鍾之後。
一輛摩托車,卻徑直朝著二人撞了過來。
這一次,榴蓮頭變聰明了,居然沒開那刺耳的音響,所以,直到車子開到近前,開始加油提速時,曹智才反應過來,一下子把齊妙推到了旁邊。於是,摩托車便朝著他的右腿直直撞了過來了。
齊妙朝著揚長遠去的榴蓮頭大罵時,曹智已經倒在地上,一陣陣劇痛從右腳腳踝處傳來。
雖然,醫院的救護車及時把曹智送到了急救室。
雖然,曹智的教練團隊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上下疏通關係,及時用專車把曹智轉到了北京協和醫院。
雖然,荒顏家族的榴蓮頭當晚就被警察丟進了看守所。
但是,曹智還是在奧運會即將開幕時徹底喪失了繼續做一名專業運動員的資格。
醫生給出的結論是,他腳踝部的韌帶永久性拉傷,再也不能在賽場上盡情衝刺了。
協和醫院單人病房門口。
瞞著家人,偷偷買了火車票進京的齊妙,在病房外踟躇良久,最終還是硬著頭皮推開了房門。
他剛一進門,雙眼紅腫的曹東方便衝上前來,抬手,啪的就是一巴掌。
躺在病**的曹智本來是想來攔住曹東方的,可是,他的右腿被高高吊起,動彈不得。
站在曹東方身後的曹義,抬了抬手,看樣子想要拉一下父親,卻最終沒敢出手,隻縮在一旁,沒出息地看著。
慶幸的是,李滿月因為要在家照顧年幼的曹信,沒來北京,不然,按照她的潑辣性格,肯定不僅僅是一巴掌那麽簡單了!
“齊妙,你居然還敢來北京!曹信要不是因為你得罪了那什麽狗屁家族,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把他全毀了!我家跟你們家有仇嗎,真的有仇嗎?”
說著說著,大男人曹東方居然抱著頭,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齊妙的臉上火辣辣的,那一刻,一向有仇必報的她,卻一點兒也不想跟這一家人計較。隻在嘴裏不停著“對不起”這三個字。
“哎呀哥,你傻站在那裏幹什麽,我動不了,去勸勸齊妙啊,要不,你帶咱爸去賓館休息一會,他已經幾天沒合眼了,正好,我有話要跟齊妙說!”
曹智的雙眼是紅腫的,隻有曹義知道,昨晚,他也一整晚沒睡,看著自己高高吊起的右腿,別過頭去,背對著父子倆偷偷哭了好幾次。曹智是青梧鎮有名的潑皮,從小到大,曹義還從未見他哭過。
在被弟弟使了幾個眼色之後,木木站在一旁的曹義,才不得不走上前來,拉起了蹲在地上痛哭不已的曹東方。拉著他,走到門外去了。曹東方心裏雖然憤怒,但是,事已至此,剛才該打也打了,作為一個長輩,也不好再太為難孩子。
讓齊妙難過的是,病**,那個看著自己的曹智,依然是笑著的。
他拍了拍病床,示意齊妙坐過去,還故作輕鬆地對齊妙道:“哎呀,沒什麽大不了的齊妙,醫生都說了,以後不會影響正常生活的。運動員嘛,本來職業生命就很短的,你以為,我能跑一輩子啊?”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齊妙終於忍不住撲到他的懷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不傻,當然知道這意味著曹智將失去什麽。
能在奧運會上,幫國家拿一枚金牌,是他從小到大的願望。如果能拿到冠軍,他的人生將從此改寫。而如今,這一切瞬間成空。
齊妙懊惱不已,她後悔當初為什麽要跟那些該死的殺馬特扯上關係,後悔不經意間把星辰般閃著刺眼光芒的曹智,拖入了暗不見光的泥淖。
她想對曹智說的話太多太多,千萬句懊悔和抱歉,堵在胸口,打了結,又燃起了熊熊大火,燒的她撕心裂肺,卻吐不出來。
那一次,齊妙一共在北京陪了曹智兩天。
兩天內,曹東方一次次把她趕出病房,她一次次拎著水果、盒飯,死皮賴臉地蹭進去。她最後一次被曹東方趕出門的時候,手機上收到了曹智發來的短信。
“齊妙,聽話,回去吧,我爸再這樣鬧下去,我休息不好,恢複得會很慢的……”
於是,齊妙便淚流滿麵地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她在火車上,鼓起了勇氣給曹智回了一條短信。
她說:“曹智,以後我要嫁給你,照顧你一輩子。”
曹智的短信過了很久才回過來,他說:“我又不是殘廢了。”
“我才不管,我才不問!”
……
然而,齊妙沒想到的是,自己回到家時,齊愛華卻正在親手用一把鐵鎬拆院門。
對麵,李滿月已經坐在地上對著齊家的大門,哭喊著罵了兩天了。她的身下,是一片片鞭炮爆炸後留下的紫紅色碎屑,那掛一萬頭的大地紅,是前幾天齊妙的高考成績出來後,齊愛華放的,整個流程跟齊思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如出一轍。
她罵從小看著長大的齊妙是個掃把星,罵齊愛華沒安好心,眼紅他們家老二能當奧運會冠軍,故意讓齊妙來害他。
站在院內的霍青蓮,一隻手緊緊地捂住了齊想的雙耳,另一隻手則捂著自己的肚子,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胃疼的要命。她想要去製止黑著臉的丈夫,卻又不敢,隻得看他使著蠻力,把大門拆了個七零八落。他要把家門改到對麵牆上去,把這邊的牆堵死,那樣,兩家就徹底沒有往來,就再也聽不見李滿月的罵聲了!
剛剛大學畢業的齊思靜靜地站在媽媽身後,看著爸爸可怕的樣子,眼圈早已紅了起來。
“爸,你幹嘛呀?”
齊妙見此清醒,連忙衝了上去,想要製止齊愛華。
那一聲,倒是提醒了坐在地上大罵的李滿月。
“好啊,你還敢回來!”
李滿月大叫著,此時,已經抄起一直放在身邊的鐵鍬,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朝著齊妙衝了過來。
咚的一聲過後。
鐵鍬最終砸在了連忙趕上前來護救二女兒的齊愛華頭上,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鍾,等手背上還貼著吊瓶膠布,咳嗽連連的曹老太爺從家門內走出來拉李滿月回家的時候,愣在了原地的齊妙才看見暗紅色的鮮血已經從爸爸的額頭上滴落下來。
啪嗒,啪嗒。
一滴滴砸在齊妙冰冷的手背上,而齊愛華緊緊握著女兒胳膊的手卻還沒有鬆開。
他不管不顧自己的傷情,拉著女兒的手徑直走進了自家院內,將她拉進裏屋後,才一臉擔憂地正色對齊妙道:“齊妙啊,今天晚上,你就去你小姑家住,開學後,直接去大學報道,這幾天,千萬別回家。李滿月瘋了,誰也不知道她會幹什麽。”
看著爸爸額頭上緩緩流下的鮮血,齊妙那一刻突然很想哭,她終於明白了,這麽多年來,看似對她不管不顧的齊愛華,一直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愛護著她。那一刻,她又突然覺得很幸福。至少,這個世界上,有兩個男人,能在危險到來的前一秒,不管不顧地衝到她的麵前。
“爸,您,您流血了!”
齊妙呢喃著,伸手去碰齊愛華的額頭,胳膊卻再次被齊愛華緊緊地握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齊妙的雙眼:“記住了嗎?我不管你以前跟曹智有沒有來往,到了哪種地步,從今天開始,你們兩個人必須斷了!從今天開始,咱們兩家真就有仇了!別忘了,你斷送的是曹智一輩子的前程!”
齊愛華的眼睛渾濁了起來,他唯恐這個傻女兒再去找曹智,他真擔心李滿月腦袋一熱,做出對孩子不利的事情來。
這一次,的確是他們齊家理虧。
所以,任憑李滿月又罵又打,幾天來,齊愛華都未曾吭聲。他把院門改向,其實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齊妙,為了以後。
“可是,爸……”
齊妙望著齊愛華喃喃著,然而,齊愛華卻像是沒聽到一般,關了裏屋的房門,又在外麵反鎖了後,再次走到了院內,拿起了鐵鎬。
他想好了,院子裏還有些當初建房時剩下的紅磚,今晚,把齊妙送到小妹家後,就連夜把牆堵死。這是作為這個家的男主人,他必須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