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安小區,那座熟悉的房子裏。

齊愛華把齊妙推到了妹妹齊曉飛麵前:“這個暑假,齊妙就先住在你家吧,按李滿月的脾氣,這件事情沒那麽容易過去的。”

“怎麽?李滿月還想殺人不成,反了她了。她兒子的腿又不是我孫女撞的,有能耐去找撞他的那個人啊?”

原本跟齊妙不對付的陳桂芬,在這件事情上卻站在了齊家人這一邊,她雖然有時候蠻不講理,但裏外還是能分得清楚的。說話間,已經拉起了齊妙的手:“妙啊,你聽奶奶的,咱不怕他曹家,他李滿月要是敢亂來,看我不回家把她家房頂給掀了!”

不知道為什麽,先前很討厭這個奶奶的齊妙,那一刻,居然有點兒感動,也沒把手抽回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像姐姐一樣,考上了大學,給齊家人爭光了的原因。

“哎呀媽,您就別添亂了,這件事,本來就是咱們家理虧!”

“什麽理虧不理虧的,要真計較起來,他們曹家還欠咱們齊家一條人命呢……”

“好了好了媽,這件事情不用您操心,您先帶著齊妙去幫她收拾收拾房間吧,我還有事跟曉飛說呢!”齊愛華央告著。

“要我怎麽說你啊齊愛華,你們一家啊,在青梧村就是太窩囊,太老實了,所以她李滿月才敢騎在咱們家頭上拉屎……”

老太太又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知道兒子有事要跟女兒說,才拉著孫女,去幫她收拾屋子了。

見老太太回了屋,齊愛華把齊曉飛拉到了一旁,摳摳索索從肥大的工裝褲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三萬塊錢。

他一把將錢塞到妹妹手中:“曉飛啊,知道你重振旗鼓,想要再搞外貿,還要自己成立外貿公司,哥很高興。哥沒什麽本事,這些年就攢了這些錢。咱家三個都是女孩子,以後沒什麽花項,這些錢,你先拿去用,是哥哥的一片心意。”

“不行哥,你的錢都是辛苦賺來的,我可不能要!”

兄妹兩個人推來攘去,最終妹妹還是擰不過哥哥,隻得從他手中接過了那三萬塊血汗錢。齊曉飛從哥哥手中接錢過來的時候,碰到了齊愛華手掌上長滿的老繭,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哭。

“那這樣哥,這錢,就算你們家入股。要不然,我絕對不要!”

“好好,行,就按你說的。”

為了能讓妹妹把錢收下,齊愛華已經顧不了那麽許多,將錢塞給齊曉飛後,便出了門,騎車風風火火地趕回青梧區去了。他還要趁李滿月罵累了,睡覺的時候,連夜把院牆砌好呢。從此以後,齊曹兩家,眼不見心不煩!

……

躺在奶奶第一次幫自己收拾好的小**,齊妙思緒萬千。輾轉難免的她,最終還是在淩晨三點給曹智發了一條短信。

她說:“哥,答應我,以後,無論咱們兩家變成什麽樣,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那條短信,曹智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回的。

“太爺爺說過,咱們兩家隻有恩,沒有仇!”

被胸口的手機震醒的齊妙,起床去客廳的時候,齊曉飛已經出門去辦新公司成立的各種手續了,陳桂芬居然破天荒為齊妙做了早飯,香蔥肉絲麵,還臥了一隻香噴噴的荷包蛋。

她想,也許,這才是家人吧。平常可能吵得不可開交,真正遇見事了,還是選擇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身邊。

這一天,齊思也起了個大早,因為,她要去自己的母校九中。

這一次,她不是去上學,而是去麵試。

好在,三位麵試官,有兩位是她曾經的老師,所以,麵試很順利,上午10點23分,從九中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成為了九中的一名特聘鋼琴老師。

她分別打電話,將這個喜訊告訴了爸爸和齊妙。

自己又在九中對麵的小麵館吃了一碗許久未曾吃到的川味麵,才坐上那輛熟悉的公交車,開往了青梧區的方向。

車子開到了青梧站,齊思剛一下車,一輛嶄新的白色路虎車便刷地一下停到他麵前了,齊思定睛看時,才見背頭梳得油光鋥亮的周軒宇正按下電動車窗,對她微笑。

“齊思,聽說你畢業了,我這個老同學早想去找你玩兒呢,可是最近公司裏的事情太多,一直沒得閑,那麽巧今天遇到了,快,快上車,我帶你去我新公司看看!”

雖然對周軒宇向來沒多少好感,但是,畢竟算是“老同學”,齊思也不好轉身就走,隻得陪著笑臉道:“不好意思啊周軒宇,我從來不去網吧上網的。”

“什麽網吧啊,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知道青梧置業嗎?現在,我的!”

提起剛剛接管的青梧置業,周軒宇一臉自信。如今,青梧置業已經是青梧區第一大房產公司,雖然周長生已經讓表弟沈衝把第一把交椅讓給了周軒宇,但是,周軒宇也隻是個甩手掌櫃而已,具體的事物還是由總經理沈衝負責,他隻負責揮霍!

“哦,挺厲害的。”

齊思喃喃著,卻依舊沒有要上車的意思。

“欸,你剛畢業,是不是要找工作啊?要不,你來青梧置業得了,除了我這個董事長和我表叔那個總經理,職位隨便你挑!”

“不,不了,我剛才去九中麵試通過了,暑假開學後,去九中當老師,教鋼琴!”

“嗨,臭老九有什麽好幹的啊,我上學的時候最瞧不上的就是老師!”

周軒宇憤憤地罵了一句,見齊思依舊沒有要上他那輛攬勝的意思,索性下車,幫齊思打開了車門。

“對了,去年,我讓我爸去你家提親了。你說你那個老古董爸爸啊,還是那脾氣,臭清高。當時他要是答應了,現在,早就不用下井賣苦力了!”

這件事情齊思知道,那時她還在學校上大四,是齊妙打電話告訴她的,回家後,齊愛華連提都沒提,就像是壓根沒發生這件事情。

齊思正猶豫著要怎樣拒絕這位“老同學”,齊愛華便不知從上麵地方騎車衝過來了。他的車把上掛著一隻透明的塑料袋,袋子裏裝著換門用的折頁、角鐵等五金配件。家裏已經找好了幾個幫手,今天,就能將已經改向了的院門換上。

“回家!”

齊愛華冷冷地命令齊思上車,仿佛沒看見周董事長的存在一般,將對方撞了個趔趄後,騎車載著女兒揚長遠去。

“我告訴你啊齊思,以後,少跟周軒宇來往,你別看他周家現在鬧得歡,又是礦長,又是搞地產的。沒人比我們這些工人更清楚,他們家那些錢是哪來的。說不定某一天,爺倆都得進去。爸媽供你讀了這麽多年的書不容易,如今,我們不指望你飛黃騰達,隻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埋頭騎車的齊愛華唯恐女兒會禁不住**,語重心長地告誡著齊思。

“嗯,我知道的爸。對了,我麵試通過了!”

“是嗎?那太好了,以後,我女兒也是人民教師了呢!”

齊愛華的聲音明顯興奮了起來,接著,他又想到了什麽似的,聲音低了許多:“按說這次爸爸也該買掛鞭炮慶祝慶祝,不過,曹智那孩子變成了這樣,不好……”

“我知道的爸,咱們不刺激曹家。”

“欸,我大女兒從小就聽話。不過,這兩年,齊妙好像也開竅了。難不成真應了你曹太爺爺的那句老話,船到橋頭自然直?”

“嗯。”

父女倆開心地攀談著,車子駛上了青梧河上新建的澆築橋,卻正碰上從北京回家拿衣物的曹義。此時,他正騎車,從青梧村趕到車站去坐車。

看見曹義,好幾年不曾跟曹家人搭腔的齊愛華,破天荒地把車子停了下來。

“曹義,曹智怎麽樣了?”

被喊了一聲,曹義也將車子停在了原地。

看見齊思也在,臉再次紅了起來:“哦,醫生說了,曹智雖然不能當運動員了,但是以後正常生活不受影響的。”

齊愛華再次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心裏默念了句“造孽啊”後,陪著笑臉道:“本來,我們該去看看曹智的,不過,你也知道,你爸那人……”

“嗯,我知道的齊叔叔,我明白你們的心思,曹智也明白。對了,他還讓我帶話給你,他不怪齊妙!我這次回家是來拿衣服,醫生說了,再有一個多月,曹智就能出院了!”

“嗯,嗯,好孩子!”

齊愛華答應著,心中對曹智的愧疚,難免又增加了幾分。他恨不得自己斷了一條腿,也好過葬送了曹智的大好前程。畢竟,說到底,兩家的恩恩怨怨,跟這幾個孩子無關。

“齊叔,我……我還得去趕車呢。”

“哦,對對,那你趕快去吧,對了,跟曹智帶好啊!”

“好!”

曹義答應著,重新騎上了車,在經過父女二人的時候,還忍不住朝著齊思看了一眼。那一天,齊思穿了一件雪白的連衣裙,頭上紮了一隻藍綢蝴蝶結,看起來那麽落落大方,又那樣高高在上。

他本來是想跟齊思說些什麽的,可是,最終卻隻能相視微微一笑,彼此擦肩而過。

身為三礦一名普通機床維修工的曹義心裏比誰都清楚,現在,他跟齊思已經變成了兩條軌道上行駛的列車,隻能駛向不同的地方,再也沒有交匯的可能。

要怪就怪自己腦袋笨吧曹義。

他腹誹告誡著自己,心中卻酸楚的要命,想起小時候身為老大的他,那一句句“永遠都是一家人”的戲言,如今,到無端覺得有些可笑了。

……

2008年8月,曹智是在醫院裏看的北京奧運會。

8月18日,劉翔因傷退賽的情形,讓臥床休養的曹智久久不能釋懷。他就那樣定定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許久,才長歎了一口氣。走廊上,有人無端謾罵,說劉翔是慫了,怕了,輸不起,裝出來的傷病。更甚者,還有病號,把親戚朋友送來的,包裝盒上印有劉翔照片的營養品丟出了病房。

那一刻,曹智特別想罵人。

沒人能比他更理解劉翔當時的感受。

當天下午,他脫下病號服,特意換上了印著劉翔頭像的T恤,一圈一拐地走出了病房,在哥哥曹義的攙扶下,敲著杠子,去食堂打飯。他都想好了,要是有人敢對他的T恤說三道四,他就打人!

齊妙的電話,是在曹智打飯的時候打過來的,其實,早在看完劉翔比賽時,她就想打電話給曹智的。但是怕曹智難過,一直隱忍到晚飯時才打過來。她本來想用一種輕鬆的口吻安慰安慰曹智,可是,電話剛一接通,自己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到後來,反倒變成了曹智來安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