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媒婆帶著女孩的照片,上門跟曹家提親了。
“人家女方大人可說了,不圖咱們家有沒有錢,孩子有多大出息,就圖咱們家曹義人老實、本分!”
穿著大紅色羽絨服的富態媒婆,一邊喝著曹本順親自奉上的,熱氣騰騰的好茶,一邊誇讚著袖手站在一旁的曹義:“要說咱們家這孩子的,都知根知底的,是個能扛起一個家來的。就是太老實了,你指望他去談個戀愛,追個姑娘,那可得等到黃花菜都涼了。現在都什麽社會了啊,沒想到,我這個落伍的紅娘,還能拍上用場!”
“哪啊,您才不落伍呢,有用的狠!”
為了能給已經25歲的大兒子找到媳婦,曹東方連忙起身給媒婆續了一杯水。
“嗨,我說曹東方啊,你這兒子要你有你當年一半的魄力,也不至於現在還找不到對象。我記得沒錯的話,當年李滿月可是我姑帶著來咱們村跟齊愛華相親的吧。結果,齊愛華嫌棄人家。好嘛,那邊還沒出門,你這邊就衝上去了,說他齊愛華不要,你要!現在看來,還是你有眼光,三個兒子,等以後孩子們都成家了,多大一個家庭啊。他齊愛華可就不同嘍,以後,三個女兒都出嫁了,孤家寡人一個!”
“行了行了趙大姐,咱不提當年的事了,說孩子呢!”
李滿月一臉的尷尬,連忙提醒道。
“喏,照片也給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媒婆趙大姐這才又想起曹義來,他已經前後三次給曹義說媒了,可是,這小子本事不大,眼光倒挺高,沒一個看上的。
“我可告訴你啊曹義,咱年齡也不小了,不能光挑人家姑娘的不是,也得參考一下咱自己的條件。人家可說了,不用你在洙城買樓房,以後,就住進咱們院,好好孝敬三位老人。”
說到此,趙大姐喝了一口茶,吐了片茶葉後,又把目光轉向了曹老太爺:“老太爺啊,你說也怪了哈,現在的女孩子,哪個不開口就要三室一廳的,這姑娘,居然說住樓房頭暈,哈哈哈。”
“那感情好!”
曹本順也奉承著,可是,手裏捏著照片的曹義卻一直黑著臉,悶不吭聲。
見曹義不悅,趙大姐也黑下了臉:“怎麽,心疼我吃你們家幾塊喜糖啊?行,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我沒來。從今以後,你大姨我要是再進這院一次,就不姓趙的。”
“趙大姐,瞧你這說的哪裏的話,你不說了嗎,這孩子老實,三棍子擂不出個響屁的,臉皮還薄,您容他想想,等他想明白了,我去您家回您!”
曹東方見曹義又犯了老毛病,忍不住狠狠地踢了一腳。
“那好,既然咱們家曹義不待見,我就回家等信唄,誰讓我是他大姨來著,有氣啊,也得受著!”
說話間,女人已經起身,順手抄起了曹本順放在桌子上的茶葉盒,塞進羽絨服口袋裏後,磕著瓜子朝外走去。曹家人自然不敢慢待,連忙陪著笑臉去送。
曹義在被媽媽推攘到門口去送媒婆的時候,正好遇見齊思騎著電瓶車下班回來。這一次,她又忘了大門已經改到了對麵這檔子時,直到騎到門口,看見大門變成了高牆後,才如夢初醒,調轉了車頭。
見一幫人從曹家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齊思連忙推車靠到了牆邊。
看見齊思後,曹義立馬扭頭想要回院,可是卻被李滿月拉住了。而且還故意抬高了聲音,對媒婆趙大姐道:“姐啊,我家曹義的終身大事可就包在您身上了,等曹義結婚那天,給您包個大紅包!”
身為母親,李滿月自然知道兒子的心思。
李滿月一邊大聲說著話,一邊用眼睛瞄貼在牆邊的齊思,她看見齊思垂下了腦袋,也不知道心裏怎麽想的。彼時彼刻,隻有曹義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有心想去給齊思解釋,可是,卻苦於沒有正當的理由。
一家人,遠遠地把媒婆送到了村口,在看著媒婆上了曹東方親自找來的出租車後,又目送了一段距離,才準備回家去。可是,眾人正要折返,卻聽見一直看著遠處某個人的李滿月道:“欸,你們看,你們看,那是不是咱們家老二啊!”
聽了他的話,眾人回頭看時,才見遠處那個正從青梧橋上拖著行李箱,緩緩向這邊走來的可不正是曹智?
見二弟突然回家,曹義立馬衝了上去,想要幫弟弟拖行李,李滿月和曹東方也趕了上來,隻有老太爺,定在原地,皺起了眉頭。
“曹智,你怎麽回來了,現在又沒放假,你可是咱們村第一個研究生,不能隨便曠課的!”
李滿月還未近前,已經朝著曹義大喊。
“嗯。”
曹智悶悶地答應著,此時,曹義已經把行李從他手中接了過來。
曹智現在走路已經與正常人無異,隻是再也不能參加訓練,再也出不了成績。
“哎呀,你倒是說句話啊,這臉陰的,都能擰出水來!”
曹東方見兒子一臉陰鬱,也忍不住插話道。
“沒什麽!”
曹智的語氣依舊冷冰冰的,隻低頭向前走著。
“哎呀,你這是要急死人啊,到底怎麽了?”
李滿月性子急,緊追幾步一下子抓住了兒子的胳膊。
“是不是舊傷又犯了?你這次回家呆幾天啊,我可告訴你啊,等你傷好了,我可不留你,你得回去把研究生乖乖給我念完!”
李滿月自顧自地說著,沒有看出曹智已經明顯不耐煩了。
“念什麽念,我是全隊唯一一個不能上場訓練的,哪還有臉呆在那裏!”
終於,黑著臉的曹智開了口。
“不是,你什麽意思啊?”
在被曹智甩開後,李滿月又追了上來,這一次,她一下子扳過了曹智的腦袋。
“能有什麽意思啊,意思是,這書,我不念了,我不想被別人看不起!”
說完這句話,曹智便轉過身,大步流星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李滿月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站在原地許久,也加快腳步追了上去:“曹智,你個小王*八蛋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想幹什麽,是不是非得把天捅個窟窿你才高興。要說你們哥倆,從來都沒讓我省過心,一個要當和尚,一個不好好念書!”
好在,在經過老太爺身邊時,李滿月被曹本順拉住了。
“讓孩子冷靜冷靜再說!”
曹本順的背已經佝僂了起來,臉上的老年斑也比去年更多了些,整個人看起來也沒那麽高大了,隻不過,在這個家裏,威嚴依舊不減當年。
見爺爺開口,李滿月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得嘟囔著,罵罵咧咧跟在曹智身後回了家。
那幾天,一家老小輪番上陣勸說,甚至連年幼的曹信都動用了,可是,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的曹智,就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無論誰勸,都不願再回學校去念研究生。他不想看見其他人在跑道上揮汗如雨訓練的樣子,他也不願意隻當綠葉,去幫別人訓練,去陪襯花朵。曹東方沒辦法,隻得把電話打到了曹智學校,在被校方告知,曹智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曠課,被學校除名了之後,曹東方一下子愣在了那裏。
“要怪都怪齊妙,現在她倒好,自己去上大學躲清靜去了,把我兒子害得那麽殘!”
李滿月大叫了起來,她已經有些失心瘋了。
“不行,我可不能讓對麵那家好過了!”
說話間,已經摸起一把菜刀,衝出了家門。
齊愛華家新換的大門是鐵的,菜刀剁上去一條條凹痕。
可是,任憑外麵的李滿月如何大罵,院子裏麵就像是沒人一般,一直沒有動靜。隻有已經老到不能走路的黃狗球球,趴在狗窩裏,嘶啞著嗓子,朝門外吠著。
“齊愛華,這下你滿意了?曹智被學校開除了,你都養的什麽女兒,一個個都是害人精!”
這一次,無論是大兒子曹義來勸,還是老太爺來喊,都不管用了,她必須把心中的這口惡氣吐出來。
院子裏,已經十二歲的齊想,一臉驚恐地看著被砍得啪啪作響的大門,而齊愛華,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坐在院子裏,有一搭無一搭地修理著一部老舊的礦燈。齊思和霍青蓮,更是躲在屋內,連門都不敢出。
齊愛華交代好了家人,哪一個都不許出聲。
他本想認慫,等李滿月罵夠了,砍夠了,再自己掏錢修理大門,用這種方式來息事寧人。可是,卻萬萬沒想到,那個被他數次拒之門外的周軒宇,會跟曹家人起衝突。
那一次,開著路虎車,像往常一樣備了禮品的周軒宇,本來是想再次到齊愛華家吃閉門羹的。遠遠地聽見了叫罵,他便把車子悄悄停在了一邊。在聽了一會,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突然靈光乍現,感覺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到了,便躲在車裏,打了一個電話。
結果,不到半小時,幾輛拉滿了人的汽車,便風風火火地開進了青梧村,停在了齊愛華家附近。
車子上,一共下來十幾個人。那些人,在老板周軒宇的指揮下,開始威逼曹家人趕緊離開,不然就會動粗。可是,氣頭上的李滿月哪裏還把他們放在眼裏,揮舞著菜刀便衝了上來。曹東方和曹義,一看李滿月跟別人起了衝突,也都跑過來幫忙。周軒宇的那些人雖然不敢真的動粗,可是,一個個也都年輕體壯,推攘間,曹家人自然占不到半點便宜,李滿月更是被人一下子推倒在了地上。
“哎呀,殺人啦,救命啊,齊愛華的女婿來青梧村殺人啦!”
李滿月大叫了起來,不一會,周圍便圍滿了看熱鬧的鄰居。
想來,齊愛華就是那個時候一下子把大門拉開,拎著一隻頭燈走出來的。
他徑直走到了周軒宇身邊,看著自以為立了大功,笑意盈盈的周軒宇,啪的一聲,頭燈便直接砸他腦袋上了。
周軒宇愣怔的瞬間,血已經沿著腦門留了下來,他伸手一摸,又把手舉到眼前一看,臉上的笑容,僵止在了嘴角。
“齊愛華,給臉不要臉是不是?真以為自己是玉皇大帝,真以為你們家女兒是仙女啊?”
周軒宇話一出口,幾個人已經團團圍住了齊愛華,那些人都是周軒宇的酒肉朋友,每個人家裏都有背景,都沒把齊愛華放在眼裏。
“滾!”
齊愛華嘶吼著。
可是,周軒宇卻在冷笑。
齊愛華既然當眾給了他難堪,這一局他必須扳回來,要不然,以後在朋友們中間沒臉混了。
正當周軒宇往後退了一步,示意身邊那幫人,給齊愛華這老小子點顏色看看的時候。
一直站在院內捂著腹部,憂心忡忡地往外看的霍青蓮,卻一下子倒了下去,暈倒在了地上。
“媽,媽,您怎麽了?”
齊思的喊聲從院內傳來的時候,眾人才反應過來。
齊愛華再也管不了這邊的事情,頭燈一丟,快速衝進了院內,在俯身搖了搖老婆,見對方已經毫無反應後,一下子背起瘦的皮包骨頭的霍青蓮,便往門外跑。
齊思跟著齊愛華跑出去一段距離,才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折返回來,看著愣在原地的周軒宇道:“還愣著幹什麽,送我媽去醫院啊,人都不行了!”
齊思帶著哭腔,上一秒還盤算著跟齊愛華一較高下的周軒宇一下子心軟了起來,再也顧不上自己的顏麵,捂著流血的腦袋,便跑向了停在遠處的汽車。
“爸,爸,上車!”
見齊思把周軒宇的汽車找了過來,齊愛華也已顧不得那麽許多,救人要緊,和其他幾個人一起,七手八腳將霍青蓮抬上了車。
車子朝著洙城市區的方向呼嘯遠去了。
現場,隻留下了傻傻站在原地的齊想。
這些年來,青梧村的鄰居們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這個長得跟別人不一樣的小姑娘特別愛笑,待人接物也特別有禮貌,而且,人也長得漂亮,街頭巷尾,已經漸漸沒有了對她的苛責與非議。
李滿月見齊家人坐車走遠了,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坐在地上,一拍大腿,再次開罵:“七嬸,你說說我家老二是不是被齊妙毀了,現在研究生也不上了,以後,可怎麽辦啊?霍青蓮生病,肯定是遭了天譴,老天看不過去了,怨她生的女兒都是妖精!”
躲在人群中的曹信看得清清楚楚,“妖精”倆字從媽媽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原本想要走上前去扶起她的齊想,一下子定在了那裏,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兩位哥哥的“授意”下,在學校裏一直充當齊想守護天使的曹信,再也不忍心看齊想如坐針氈的樣子,從人群裏走了出來。
他走到齊想身邊,先是拉了拉她的袖子,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回家後,又緩緩地蹲在了還在哭天搶地的李滿月身邊,小聲對她道:“媽,大哥前兩天才相了親,你這麽大吵大鬧的,傳到別人的耳朵裏,誰還敢嫁給我大哥啊!”
曹信年齡雖小,卻極其聰明。
那句話,一下子便點中了李滿月的死穴,叫罵聲戛然而止。
然後,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拉著曹東方便衝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齊想的晚飯,是曹信偷偷揣在兜裏,送過來的兩個肉包子。
齊想從二姐齊妙那裏繼承來了側牆上的磚洞,曹信從二哥曹智那裏繼承來了接頭暗號。
天已經微微擦黑了。
磚洞裏的齊想,在接過了曹信手中的包子,輕輕咬了一口後,突然哽咽開來:“曹信哥哥,我害怕!”
“你爸媽回來了嗎?”
曹信抬頭看了看天,想起什麽似的問道。
齊想又輕輕地搖了搖頭。
於是,曹智便扭頭走掉了。
正當怕黑的齊想失落無比地堵磚洞的時候,門口,卻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齊想連忙去開門,才見,笑意盈盈的曹信原來是去了大門口。
當晚,兩個十二歲的孩子,把齊家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曹信一直陪著齊想守到了晚上十點多,對麵李滿月第三次在街上大喊他的名字時才回了家。那時候,齊愛華擔心小女兒,讓齊思先回家了。看見齊思一直黑著臉,曹信也沒敢去問霍阿姨到底怎麽樣了。隻是,從齊思姐和齊想的對話中得知,霍青蓮已經醒了過來。
他想,既然醒過來了,那就是病快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