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蓮的化驗結果,是兩個星期後,從省城總醫院發到洙城人民醫院的——胃癌二期。

當然,齊愛華和齊妙,都沒敢把這件事情告訴霍青蓮還有齊想。齊想的年齡太小,兩人怕她會不小心說漏嘴,被霍青蓮知道。

醫生給出的建議是,盡快轉院,盡快進行手術,以及術後的一係列治療。現在,腫瘤還沒有轉移,具備手術切除的條件,要是再拖下去恐怕大羅神仙也難救了。

而醫生給出的綜合治療費用,保守估計是二十萬左右。

二十萬,對於一個沒有交過醫療保險的普通臨時工家庭來說,無疑已經是個天文數字。本來,齊愛華是能向妹妹齊曉飛借些錢的,隻不過,前些日子為了開外貿公司,她把所有的積蓄全都投了進去,據說,還向銀行貸款了50萬。現在這個光景,她是無力來幫助自己的。

父女兩雖然一直瞞著霍青蓮,可是,霍青蓮卻不傻,能從父女倆平常的表情和表現中看出些端倪。

“唉,我的病是老毛病了,就是胃疼,回家呆幾天就好了,成天住在這裏,住院費很貴的。齊思剛參加工作沒錢,齊妙齊想每年上學還要錢……”

躺在病**的霍青蓮臉上慘白,她一次次地央告著丈夫,讓他帶自己回家去:“老齊,你知道的,我的病沒醫生說的那麽嚴重的對不對?還有啊,你得去礦上上班啊,這個家還指望你呢!”

她說著說著,齊愛華的眼圈便紅了。

這些年,霍青蓮跟著齊愛華受盡了委屈和非議。醫生說過了,胃癌是最有希望治好的癌症。齊愛華暗暗地下定了決心,這個家就算是砸鍋賣鐵,齊妙的大學不上了,也一定要把老婆的病給治好。

“醫生說了,你的病這次必須係統治療的,要不然,很容易變成大病的!”

齊愛華一邊給老婆削著蘋果,一邊低聲說著,這期間他一直沒敢抬頭看霍青蓮的眼睛。

“愛華啊,你實話告訴我,我得得是不是那種……不好的病……”

霍青蓮按住了齊愛華的手,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哪有得什麽不好的病啊,醫生說了,過幾天咱們去省城醫院,那邊的醫生有經驗,你這病在那裏就是小兒科,做個小手術,用不了幾天便好了!”

一聽齊愛華說要去省城醫院,霍青蓮心裏差不多就明白了。

她仰麵躺在**,靜靜地沉思了幾秒,突然,扭過頭來看著一直乖乖站在身邊的齊思道:“齊思啊,你幫媽媽收拾東西,下午,咱們就出院!”

“出院,去哪?你的病還沒好呢!”

一聽老婆說要出院,齊愛華條件反射似的大叫起來。

“回家啊!”

一向溫柔賢惠的霍青蓮,第一次對齊愛華大吼了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我得的是癌症,治不好的,為什麽要白白浪費錢財,咱們有多少家底我還能不知道嗎?”

說著話,霍青蓮哭了起來。

她倒是不怕死,她遺憾的是,自己恐怕再也沒機會看到三個女兒成立自己的新家庭了。

“胡說,誰說你得了癌症,不是!就算你得了癌症,我也給你治!!”

齊愛華把想要站起身來的霍青蓮重新推坐到了**。

此時,齊思手機裏的鬧鍾響了起來,時間到了,她必須趕回學校去上課了,她剛剛參加工作,眼前還處在實習期,經常請假的話,影響不好的。

哭紅了雙眼的齊思隻好勸了父母幾句,匆匆離開了醫院。雖然,她心裏是想多陪陪媽媽的,可是卻暗自慶幸那個鬧鍾響的很及時,爸爸和媽媽的樣子,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齊思騎車離開醫院,剛剛走到大門口,卻聽見了熟悉的汽車喇叭聲。齊思回身看時,看見周軒宇的路虎正從背後開過來。

“去哪啊齊思,我送你!”

“上班!”

齊思木木地回答著,無論如何,上次,周軒宇算是救了媽媽一命,對於“救命恩人”來說,起碼的禮貌還是要有的。

回完話,齊思擰動了電門,小電瓶車一下子衝出去很遠。

“齊思,齊思,你停車啊,我有話跟你說!”

周軒宇踩下油門跟了上來,一直招呼著齊思讓她停車,可是齊思卻像是沒聽見般,後來被他吵煩了,還戴上了耳機。終於,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起來,齊思索性闖紅燈,將周軒宇遠遠地拋在了身後。眼見齊思消失在了人群裏,周軒宇隻得搖了搖頭,輕笑一下,掉轉車頭重新回到了醫院。

病房裏,眼角還殘餘著淚痕的霍青蓮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隻餘下齊愛華還緊緊握著她的手,一臉愁眉不展的樣子。

“叔,叔,嬸睡了啊,我來看看嬸!”

門口,傳來了周軒宇細微的聲音,聽到那個聲音之後,齊愛華的腦袋皺得更緊了。但是,一想到是他送霍青蓮來的醫院,也隻能在把霍青蓮的手塞進被子裏之後,起身,緩緩地接過了周軒宇遞過來的果籃。

“叔,既然嬸睡著了,你跟我出來一下唄,我有話對你說!”

看了一眼病**臉色蠟黃的霍青蓮,周軒宇嬉皮笑臉地對齊愛華道。

怕在病房裏聊天吵醒好不容易睡過去的老婆,齊愛華隻得披上衣服,跟在周軒宇身後出了門。

“叔,我都聽說了,嬸得的是胃癌。”

走廊上,周軒宇壓低了聲音:“我一個叔叔,在這裏做副院長。”

“唔。”

齊愛華沉吟著。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怕傳到霍青蓮的耳朵裏了。

“聽說,還要轉院,治療費用算下來要二十多萬呢,我跟您說啊,轉院的話,最好快一點,這種病都是耽誤出來的。”

齊愛華抬頭看了看油頭粉麵的周軒宇,他知道,這家夥之所以那麽關心他家的事情,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果不其然,在看到齊愛華並沒有接話的意思後,周軒宇咳嗽了一聲,挺了挺背,繼續道:“要不這樣吧叔,嬸的治療費用,全包在我身上了,反正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一聽周軒宇這樣說,齊愛華的火馬上就上來了,瞪著對方道:“你什麽意思,誰跟你一家人?”

“欸,我的親叔啊,不是一家人我為什麽要幫我嬸看病啊,您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嗎,我出治病的錢,以後,齊思嫁給我,也正好衝衝喜不是嗎?”

“你……滾!”

齊愛華最終還是把周軒宇趕出了醫院,周軒宇的那個要求,無異於是讓他賣女兒了,雖然他有三個女兒,但是,每一個都是心頭肉,都是萬萬不可能拿來做交易的。

不過,令齊愛華感到鬱悶的是,雖然趕走了周軒宇,但是那幾天,他的話,卻一直縈繞在耳邊,盤桓不去。

看著霍青蓮犯病時疼得死去活來的樣子,想想這些年來她為這個家付出了的一切,齊愛華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有些自私了。他跑到了洗手間,用冰冷的涼水猛衝著自己的臉,他雙眼通紅,盯著鏡子裏那個頭發花白的男人看了許久,他突然覺得,自己是那樣的窩囊,那樣沒有本事。

好在這幾天,一直跟霍青蓮不對付的陳桂芬搬到了醫院,開始像位真正的親人般照顧起霍青蓮來。那是霍青蓮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一位婆婆的愛,平日裏,陳桂芬不但不辭辛勞地幫霍青蓮擦洗,陪她聊天,甚至,每一頓的飯菜都變著花樣。她知道,也許正是因為自己要死了,陳桂芬才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夜已深了,連續照看了老婆一周的齊愛華,被陳桂芬強行趕回家補覺去了。

白日裏熙熙攘攘的醫院,到了往上,隻有急診樓還人頭攢動。

醫院大門口,齊妙從一輛公交車上跳了下來,在甩給司機20塊錢後,零錢也沒用找,便火速朝著住院樓跑去。她一路打聽,氣喘籲籲地找到了霍青蓮所在的病房門口,剛要推門進去,卻聽見了那個熟悉的,令人討厭的聲音。

“青蓮啊,現在愛華回家了,反正你也睡不著,媽就給你說說掏心窩子的話!”

聽到的奶奶的聲音,齊妙握在門把手上的右手,下意識地收了回來,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著。

“咱們女人啊,一輩子都苦命。你們都說我重男輕女,我為啥要重男輕女啊?因為我知道女人從一生下來,這一輩子要受多少苦!”

說到此,陳桂芬又幫霍青蓮蓋了蓋被子,見兒媳婦的臉上流露出了認同的表情,歎了口氣繼續道:“其實啊,這女人最苦的,是當了媽之後。金村礦礦難那一年,愛華他爸,為了去救曹東方他爸,也被埋了進去。那一年,愛華才八歲,上麵一個姐姐,下麵一個妹妹,為了把他姐弟三個拉扯大,我受了多少苦,青梧村的人是都知道的。可是,那又怎樣,誰讓咱是孩子們的媽來著……”

“嗯,媽,這些我都知道,愛華經常對我說的……”霍青蓮呢喃著,也感同身受地跟著歎了一口氣,與陳桂芬這一輩子受了苦相比,自己倒不算什麽了,畢竟,頭頂還有齊愛華幫她撐起了一片天,這樣看來,兩個人相比,自己倒是幸運的了。

“咱女人這一輩子啊,就希望孩子們能過得比咱們好,你說是不是?”

霍青蓮點了點頭,想起三個女兒,又難免一陣心酸,眼前大女兒參加工作了,二女兒也考上了大學,唯獨讓她放心不下的是三女兒齊想,她往後的路,才是最難走的。

“唉!不說了不說了,不說這些難過的事情了,說些高興的!”

見霍青蓮陷入了沉思,老太太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轉移了話題:“愛華跟我說了,這一輩子,他就欠你的,砸鍋賣鐵也要把你的病治好。齊思也參加工作了,大不了,先不結婚,以後把工資都給你治病。再不行,齊妙大學也不上了,一年能省不少學費呢!”

門外的齊妙聽得真真切切,奶奶雖然每一句都像是在安慰媽媽,卻每一個字都在剜著霍青蓮的心。

果不其然,聽了婆婆的話後,霍青蓮一下子從**坐了起來:“不行,齊妙的學一定得上,你別聽愛華瞎說,我的病我知道,治不好的,咱不花冤枉錢,我不能因為自己連累了孩子的一輩子!”

見霍青蓮上了道,陳桂芬又表現出了一幅痛心疾首的樣子,拍了拍霍青蓮的手背,抽泣道:“哎呀我的好孩子啊,誰說不是呢,哪個當媽的願意看自己孩子受罪啊,隻可惜,苦了你嘍!”

說到此,她又頓了一下:“嗯,媽聽你的,咱不花這冤枉錢。你放心,我都跟曉飛說了,以後,我就搬回青梧村,專門照顧你。要有下輩子的話,媽當牛做馬報答你……”

門口,咬牙切齒的齊妙終於聽不下去。

她猛地把門推開後,大步流星地衝到了奶奶麵前,黑著臉,抓起奶奶的胳膊便直接拽到了門外,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滾!”

她對著門外嘶吼,又拉開門簾,擋住了玻璃才作罷!

“齊妙,你怎麽回來了?”

霍青蓮似乎還沒從方才的震驚中反應過來,一臉疑惑地看著齊妙的背影。

“要不是大姐給我打電話,你們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齊妙緊盯著霍青蓮,被陳桂芬氣得嘴唇哆嗦著。好在,老太太知道這個孫女的脾氣,在被丟到門外後,沒有了動靜。

“媽不是怕耽誤你學習嗎?”

霍青蓮呢喃著。

“您都這樣了,我能學得下去嗎?就算我這個大學不上了,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說著話,齊妙的眼圈紅了起來。電話裏,是在她再三追問下,大姐才說出了實情的。那一刻,她感覺整個天都要塌了。

“胡說什麽呢齊妙,媽媽的病不要緊,現在你也看到了,媽媽不好好的嗎?聽話啊,明天就回去上學!”

霍青蓮故意表現出了一副輕鬆的姿態,甚至還平伸了下胳膊。那一刻,齊妙終於忍不住,一下子撲到了她的懷裏嗚嗚地哭了起來,她哽咽著埋怨著奶奶:“媽,您千萬不要聽我奶奶胡說,她從來都沒把您當成這個家裏的人看過,您且要好好活給她看看呢!”

霍青蓮臉上帶著笑,像小時候一樣,輕輕撫摸著齊妙的腦袋,許久,才歎了一口氣,緩緩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奶奶怎麽想的啊?我都知道,可是……可是你奶奶說的都是對的啊。反正得了這個病的人,無非都是一個死。要麽,不治,死了,家還在。要麽,砸鍋賣鐵,死了,家也沒了!”

“不對,不對,您說的不對,我奶奶說的不對,您沒了,這個家才沒了呢!”

齊妙猛地抬起了頭,淚流滿麵的看著霍青蓮,彼時彼刻,她唯有把媽媽抱得緊一些,再緊一些,唯恐自己一鬆手,她就沒了。

“我姐都告訴我了,你才是二期,完全有希望治好的,我坐火車來的時候,也上網查過資料了,省城醫院有好幾個治愈的先例呢!”

可是,無論女兒如何勸說,霍青蓮臉上都一直掛著釋然的微笑:“省城啊,太遠了,不去啦。媽媽往後的日子啊,就在咱們青梧村,哪裏也不去了!”

“不行,您不轉院,我就不去上學,什麽時候您去省城醫院了,我再回去上學!”

齊妙的倔脾氣上來了。

可是,眼下的光景,霍青蓮卻一點兒想跟她爭辯的氣力都沒有,她隻想這樣抱著齊妙,就像齊妙小時候一樣,那時候,命運仿佛還可以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