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霍青蓮又吐了。

早飯的時候,她為了讓兩個女兒和齊愛華放心,強塞了三個包子,還喝了一整碗養胃粥。結果,剛吃完不多久,便稀裏嘩啦地全部吐了出來,而且,肚子也開始疼了起來,一瞬間大汗淋漓。

齊思連忙叫來了醫生,給霍青蓮打了止痛針,霍青蓮才漸漸平靜下來。

醫生走後,三個人收拾淩亂不堪的房間時,齊愛華偷偷看了齊思一眼,卻欲言又止,隻能低聲歎氣。

真正讓齊愛華下定決心,把周軒宇開出的條件告訴齊思的,是當天下午霍青蓮對他說的那句話。

彼時,齊思和齊妙一起到外麵去給霍青蓮買換洗內衣褲了。

那時候,霍青蓮的胃又劇烈地疼了起來,她滿頭大汗地在病**打滾,死死地抓著齊愛華的手不放,居然顫抖著對齊愛華道:“齊愛華,你把我打暈吧,把我打暈好不好?太……太疼了!”

幾十年來,霍青蓮一直都是善於隱忍的,齊愛華比誰都清楚,如果不是疼得實在受不了了,她斷然不會叫一聲苦的。那一刻,看著狗摟著背,蜷縮在**瑟瑟發抖的霍青蓮,齊愛華終於下定了決心。

醫院大門外,為媽媽買了衣物的兩個女孩,已經從公交車上下來。

齊妙剛一下車,便遠遠地看見了站在醫院門口的徘徊的曹智。

“曹智,你怎麽來了,研究生為什麽不念了啊?”

看見曹智,齊妙加快腳步,率先衝了過來。

可是曹智卻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一般,隻把一黃一白兩個信封塞到了齊妙手中:“其他的事以後再說,這是我和我哥給你媽湊的錢,先拿去治病!”

“哥……”

齊妙的眼圈紅了起來,遲疑著要不要接過那兩個信封,她知道,那些錢是曹智這些年從獎金裏摳出來的,曹義的錢就來得更不容易了。隻可惜,那些錢遠遠不夠。

“拿著啊,這都什麽時候了,救人要緊!”

曹智又把錢猛地往齊妙懷裏一塞,齊妙沒辦法,隻得把兩個信封接了過來。見齊妙收下了錢,曹智微微一笑,伸手幫她理了理散落在額前的碎發,像小時候一樣,拍了拍她的腦袋,便轉身走掉了。他怕齊妙再提起自己放棄讀研的事情,怕她又把這件事聯係到自己身上。往後的路到底要怎麽走,眼下,他真的還沒有想好。

望著曹智的背影消失在了不遠處,齊妙歎了口氣,和姐姐一起進了醫院。

齊愛華是在齊妙幫霍青蓮換衣服的時候,拍了拍齊思的肩膀,把她叫到走廊上的。

讓他感到無比自責的是,當他把周軒宇的話原封不動地搬給齊思的時候,齊思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隻是微微愣了片刻,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便轉身,快速走掉了。

齊愛華看得清清楚楚,齊思點頭的時候,有大滴大滴的淚珠掉在了地板上。

他看見女兒沿著陽光曬進來的走廊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然後,轉身走近了某個陰暗的陽光無法企及的角落。

他寧願齊思跟他大吵大鬧,那樣,自己的心裏興許會好受一些。隻可惜,這個大女兒,從小到大都太懂事,太聽話。懂事得讓人心疼。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齊愛華都不敢看齊思的眼睛。齊思卻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般,照例每天中午下班後來醫院照顧霍青蓮。隻不過,父女二人像是約好了一般,沒有把周軒宇的事情告訴霍青蓮和齊妙。

笑意盈盈的周軒宇,是在三天後,將25萬現金裝在一個皮包裏拎到齊愛華麵前的。除此之外,他還告訴齊愛華,他爸周長生已經聯係了省城醫院的領導,為霍青蓮準備了單人病房。等霍青蓮轉院過去以後,還要專門從上海請專家過來會診。

這期間,齊愛華一直鐵青著臉,好在周軒宇似乎並不在意,他隻是不時地用眼睛瞥著乖乖站在父親身邊的齊思,嘴角泛起了一絲得償所願的微笑。

……

洙城銀座商場對麵的咖啡館裏,齊妙把一黃一白兩個信封推到了一臉疑惑的曹智麵前。

“我爸說了,這幾天我媽就轉院,錢已經夠了,我小姑幫的忙,這些錢你幫我還給曹義哥吧,他挺不容易的!以後,還要在城裏買房結婚。”

“你小姑不是剛開公司,還到處貸款嗎?”

“誰知道呢,說是幫忙向其他人借的,反正是要去省城大醫院做手術了,醫生說了,媽媽的病是二期,隻要救治及時,很有希望的。”

想起昨天晚上齊愛華對自己說的話,齊妙的臉上泛起了微笑,錢等她參加工作了,可以一家人慢慢還,隻要媽媽能夠痊愈,這個家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和和睦睦,其樂融融。

“好了好了,不說我媽了,說說你吧,你怎麽突然就不讀研了?”

齊妙喝了一口咖啡,抬頭看著曹智,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咱倆不是說好了嗎,你讀研,我讀大學,等畢業了,一起回洙城找工作。你倒好,居然當了逃兵!”

見齊妙提到了自己,曹智後背微微往椅子上一靠:“你還不知道我這人嗎?是絕對不甘心給別人當綠葉的。還有……隊裏新來的那幾個小屁孩,取得了那麽點成績就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且,爺懶得伺候……”

曹智雖然一臉的輕鬆,齊妙卻知道他心裏的苦楚,於是探身抓住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抬頭看著他的雙眼,抱歉道:“都怪我,當初要不是……”

“跟你有什麽關係啊,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曹智反手抓起了齊妙的右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這件事情,以後再也不許提了。”

齊妙重重地點了點頭,卻沒有把手收回來:“那你以後想幹什麽啊?”

“不知道,還沒想好,反正不會去給別人打工,我這人不服管的。要不,咱們以後一起開公司怎麽樣?就跟你小姑似的,自己做老板!”

“好呀好呀,以後,我當董事長,你當總經理!”

“想得美,我當董事長,你當董秘!”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聊著天,齊妙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隻要一跟開朗樂觀的曹智在一起,全天下所有的憂愁煩惱,都會一瞬間煙消雲散般!

……

齊妙是在霍青蓮轉院到省城的第二天回學校去上學的,反正省城醫院離學校近,她可以經常來看看媽媽。她跟留在洙城九中上班的姐姐約好了,每天晚上打電話向她通報這邊的情況。

周軒宇說話算話,霍青蓮住進省城醫院單人病房不久,周長生便從上海請來三位專家,與省城醫院的醫生給她做了會診。從會診的情況來看,還算樂觀。

一切準備就緒後,霍青蓮的手術在第二周舉行。

當天下午,被推進手術室,整整四個半小時的霍青蓮,被推出手術室後,還處於深度麻醉狀態。一直守在門口的齊愛華和齊妙連忙衝上前去問明情況,醫生告訴二人,手術非常成功,後續,再做幾個小手術後,完全有希望把所有的病灶摘除。

齊妙高興的簡直要跳起來了,在和爸爸一起把媽媽送回病房後,便跑出屋子,迫不及待地給齊思打了電話。

那一天,齊思也很高興。

自從答應嫁給周軒宇那天開始,她已經很久沒笑了,這一條,她破天荒地在課堂上談了一首歡快的曲子,下班到車棚取車的時候,還一路哼著歌。可是,她剛推著那輛小小的電瓶車走出校門,便看見捧著一大束鮮花,站在學校門口等著自己的周軒宇了。

這一幕,恍若隔世。

以前,她在九中上學的時候,周軒宇也經常來給她送花,她每一次都是拒絕,都是奪路而逃。而這一次,她卻喪失了拒絕他的理由。

“恭喜我嬸手術成功!”

望著周軒宇遞到麵前的鮮花,齊思紅著臉,卻隻得當著其他師生的麵接了過來。在親自把齊思的電瓶車鎖在了門口的停車位上後,周軒宇故做紳士地幫齊思打開了車門。

雖然周軒宇穿了一件筆挺的西裝,一看就價值不菲,而且還打了一條領帶,但是,給齊思的感覺卻總是怪怪的。

車子裏噴了香水,熏得齊妙太陽穴疼。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副駕座上,也不問周軒宇到底要帶自己去哪裏。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極了一件沒有靈魂,沒有思想的商品,如今,顧客已經全額付款,她便隻能百依百順!她不覺得這場交易自己虧了,畢竟,自己的命都是父母給的,如果能貼上自己下半生的幸福,換回媽媽一條命,這場交易便是賺了。

“齊思,打開扶手箱!”

也不知開了多久,一直在聽重金屬音樂的周軒宇關掉了車載音響,指了指齊思麵前的扶手箱。

“哦。”

齊思木然答應著,像是一個機器人,遵循著早已寫好的程序,伸手緩緩地打開了扶手箱。扶手箱裏也塞滿了鮮花,花束之中,一直小小的,紫紅色的首飾盒赫然在目。

“打開啊!”

程序再次發出了指令,齊思便再次聽話地打開了首飾盒,一枚閃閃發光的鑽戒呈現在了眼前。

“戴上!無名指。”

於是,她又乖乖戴在了無名指上。

此時,車子已經沿著青梧區新修好的馬路,向著洙城三礦的方向駛去了好遠一段距離。

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急刹停在了洙城三礦門口。

此時,門口的保衛科科長已經變成了李建國的兒子李景宇,當初他的名字都是李建國為了討好周長生,隨著周軒宇取得,說是一輩子景仰周軒宇,唯他馬首是瞻的意思。看見表哥的車子開到了門口,李景宇立馬從保衛室裏躥了出來,一路小跑到了車子跟前,笑嗬嗬地對周軒宇道:“哥,怎麽不進去啊,我給你開門?”

然而,周軒宇卻隻把窗戶按下了一條縫,冷冷道:“等個人,不進去了,髒!”

一個“髒”字,把幾千名礦工全都概括了。

“哦,哦,好,那我先回去了,也不知道姑父最近怎麽了,居然在保衛室裏也安了攝像頭,要查崗的,唉,你說一家人,查什麽查啊,我還能監守自盜不成?”

這期間,齊思依舊未曾說一個字。

她原本以為周軒宇是在等自己的朋友,可是,幾分鍾後,當在三礦上班的礦工成群結隊地從大門裏湧出來的時候,齊思才一下子明白了。反應過來的齊思側身想要開車門,卻被周軒宇一下子按住了胳膊。

周軒宇的力氣很大,齊思努力想要掙脫,卻無論如何也拜托不了。

眼看穿著工裝的曹義已經推車從大門口走了出來,現在這種情況再跳車下去,隻能被他發現後,齊思隻得重新坐定在了位置上,深深地埋下了腦袋。

可是,在曹義推車經過時,周軒宇卻按下了兩邊的車窗,朝著那邊大喊道:“曹義,我和齊思過幾天就要結婚了,到時候來喝我們喜酒啊,老同學我都通知了!”

那一句,仿佛喊出了周軒宇心中多年的憤懣。作為情敵,他比李滿月更清楚這些年來曹義為什麽一直在相親,卻一直找不到老婆的原因。他是小氣加記仇的,事到如今,他都還記得那個雪天,自己的外套被曹智那混蛋搶走的一幕。

曹義定在了那裏。

許久,才跨上摩托,突突突地將兩個人拋在了腦後。

“嘿,真小氣,居然不敢應聲,知道他窮,又不用他隨份子,怕什麽啊!”

心滿意足的周軒宇搖上了車窗,卻還在挖苦著曹義。

齊思的雙拳死命握緊,心裏的委屈和不甘卻隻能咽回肚子裏。這些年來,曹義對自己的心思,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呢。隻是,她跟曹義一樣,都不是那種敢於勇敢去索取自己想要的東西的人。

“走,帶你去吃飯,西餐?”

周軒宇掉轉了車頭,猛按著喇叭,驅散了車前的礦工後,看似征詢著齊思的意見,車子卻已經向前開去!

……

似乎是怕煮熟的鴨子飛掉,周軒宇是在霍青蓮接受完一係列手術,出院後的第二個月,跟齊思“閃婚”的。

當時,還在省城上學的齊妙,接到爸爸的電話後,仿佛比當初聽到媽媽得了絕症還著急,當天便請假殺回了洙城。齊家人知道她的脾氣,一直瞞著她,可是,讓她感到無法理解的是,曹智居然也瞞著他。雖然現在爸爸把大門改向了,可是,兩家卻依舊住得很近,姐姐和周軒宇的事情曹智肯定是知道的。

她匆匆買了最早的火車票,擠上人滿為患的火車後,躲在廁所裏給曹智打電話,氣急敗壞地質問他,為什麽不把姐姐的事情告訴自己。

電話那一頭,曹智卻隻是一遍遍地安慰她不要著急。

“曹智,你有毛病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姐不喜歡那個公子哥的,你就是想眼睜睜地看她跳進火坑對不對?”

齊妙哪裏是那種聽勸的主,聲音更大了起來,如果當時曹智就在眼前的話,她恨不得跳上去咬他一口。

“齊妙,你聽我說,事情沒你想象得那麽簡單的,你還小!”

“能有什麽複雜的,不喜歡的人當然不能嫁!”

齊妙幾乎暴喝起來了。

“齊妙!”

另一頭,曹智也終於忍不可忍抬高了聲音:“你以為我不想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啊?我就是擔心你會鬧,才一直忍著沒說。你知不知道,你媽轉院的前一天,你爸曾親自來找過我?他說他知道咱們倆私下裏有聯係,讓我不要把你姐姐和周軒宇的事情告訴你。”

“他說你就聽啊,你從小到大什麽時候聽過大人的話?你連你爸媽的話都不聽!我爸說的沒錯,你們一家人,就是在跟我們家較勁,不想看我們家好!”

“你爸告訴我說,隻有周軒宇給錢,你媽媽才能去省城做手術,如果沒有那些錢,你媽*的命就沒了!”

曹智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

這邊廂,氣急敗壞的齊妙也終於平靜下來,她用拳頭猛錘著牆壁,手機也掉落在了地上,隻有曹智憂心忡忡的聲音還在從聽筒裏傳來:“齊妙,你不要亂來啊,這也是你姐姐的選擇。你以為我不想阻止她們啊?難道我看不出曹義喜歡你姐來嗎?可是,你就算是打死我哥,他也拿不出那麽多錢來,去救你媽*的命!”

齊妙已經不想再去聽,她探出手來,直接按下了關機鍵,然後,席地而坐在濕漉漉髒兮兮的地板上,聽著外麵火車塔卡塔卡的聲音發呆。那一刻,她惟願火車快一點,再快一點,家裏沒有男孩,那麽,她就要像個騎士一樣,把姐姐救出火海。反正媽媽的手術已經做完了,欠周軒宇的錢,一家人可以慢慢還。

第二天淩晨四點多,雙眼紅腫跳下火車的齊妙,是在家堵住已經在影樓裏化完新娘妝,穿好了婚紗,等著周軒宇的車隊來接親的齊思的。

彼時,穿著白色婚紗,宛若仙女一樣的齊思,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而齊想,就坐在床對麵的書桌旁,用水彩幫姐姐畫像。她說要把姐姐最漂亮的時候畫下來,裱成一張畫,掛在家裏。

“齊妙,你怎麽回來的,不是說不用你參加姐姐的婚禮,不要耽誤學習嗎?”

看見二女兒氣鼓鼓地衝進了院門,正招呼著一群親朋好友做送親準備的齊愛華連忙迎了上來,一臉擔憂地抓住了齊妙的胳膊。

齊妙卻一下甩開了齊愛華的手,隻冷冷地丟下一句“知道你不希望我回來”後,便衝進了姐姐屋,站在齊思床前,定定地注視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姐,你真的要嫁給周軒宇?”

齊思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點了點頭。

“瞧你這孩子說的,新郎官馬上就來接親了,這還能有假,嫁到周家以後,你們一家都跟著沾光!”

一位平日裏根本就見不到的女“親戚”臉上堆著笑,每一句,每一個字都不忘奉承**那位“皇親國戚”。

然而,齊妙卻像是沒有聽見那位“長輩”的話一般,一雙眼睛隻死死地盯著齊思。

“姐……”

齊思的臉上依舊掛著笑,那笑,就像是齊想畫到她臉上的一般,生硬,違和。

齊想看見二姐回來了,連忙起身,將即將完成的水彩畫雙手捧到齊妙麵前,讓她說漂不漂亮。她甚至還自作主張地為姐姐加了一個金色的小皇冠,藏藍色的蝴蝶結。

可是,平常最疼愛這個小妹妹,不厭其煩地鼓勵她的二姐,這一次卻看也不看,伸手便把那張畫打落在了地上,再次對著齊思大喊道:“齊思,不就是欠了周軒宇幾十萬塊錢嗎,以後,我還!!!”

可是,齊思卻依舊在微笑。

“齊思,你說句話啊,你不想嫁給周軒宇那混蛋對不對?”

齊妙的聲音很大,引得原本在屋外的親朋們也走了進來。

她滿心希望能夠用這種方式喚醒被命運挾持了的齊思,可是,齊思的臉上卻依舊在笑。許久,才緩緩地開口,小聲對齊妙道:“齊妙,不能那麽說周軒宇,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姐夫了!”

齊妙的腦袋翁的一下大了起來,她氣得渾身發抖,撞開了一臉委屈的齊想,漫無目的的四下搜尋著,目光最終落在了桌子上齊想畫畫用的水彩調色盤上,盤子裏還殘留著許多未用完的水彩。

接著,她端起水彩盤,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股腦潑到了齊思雪白的婚紗上。

“X,我讓你嫁!”

那是齊妙第一次在家人麵前罵髒話。

齊想年齡還小,被姐姐嚇得哭了起來。

此時,齊愛華也已經擠進屋裏來,看見齊思的狼狽相,還有齊妙手中的水彩盤,他一下子衝上前來,朝著齊妙的臉,啪的就是一巴掌。

那也是齊愛華第一次對女兒動手。

在被爸爸打了一巴掌之後,齊妙愣怔了片刻,便捂著臉衝出了房間。一時間,房間裏亂成了一團,有人手忙腳亂的幫齊思擦拭著婚紗上彩色的汙漬,有人大喊著“有沒有備用的婚紗”,有人建議讓新郎那邊抓緊再去買一件。掉落在地上的水彩畫,此刻,已經被踩爛,撕碎,變成了髒兮兮的一團。慌亂不堪的人群中,隻有端坐在**的齊思還平靜如初,隻不過,她嘴角的笑容似乎有了一絲絲變化,變得那樣真心,那樣自然。

……

半個小時後,穿著逼挺西裝的新郎官周軒宇,親自駕車衝進了洙城市裏,氣鼓鼓嘴裏罵著娘的他幾乎找遍了所有的婚紗店,可是,才剛剛早上五點多,哪裏有店鋪開門?在將車子停在一家婚紗店門口後,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從後備箱裏拿出了那根長備的棒球棍,走到開著燈的櫥窗前,啪啪啪幾下,將玻璃櫥窗砸了個粉碎,然後,約摸著齊思的身形,挑了一件順眼的婚紗,在將自己的名片丟到櫥窗裏後,將婚紗塞進車裏,加大油門,向著青梧區的方向駛去。

齊思最終還是嫁了。

早上七點多,周軒宇前來迎親的豪車車隊從青梧橋,一直排到了齊家大門口。

前去三礦上班的機械檢修工曹義,隻得推著摩托車,沿著那些豪車施舍的一條縫,一步步向前挪著。背後,響起了喜慶的音樂和此起彼伏的禮炮聲,他將腦袋埋得很低,不敢去看,不敢去想。

小時候,他跟齊思情同手足,如今,齊思嫁人了,他本該去送一送的,可是猶豫良久,還是放棄了。

眼下,他惟願往後餘生,周軒宇能夠珍惜、善待齊思。

他推車經過了車隊,前麵新修的大路寬敞了,可是,卻傻傻地忘掉了騎上去,隻那樣推車埋頭走著。他又想起了小時候,幾個人拿著礦燈,在這條路上等兩位爸爸下班時的情形。齊思的年齡大一些,總是陪他走最遠一程。那樣的光景,再也回不去了。

“嗒嗒!”

也不知推車走了多久,背後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曹義下意識地回頭看時,才見迎親的車隊已經趕了上來,想躲是沒有地方可躲了。他隻能盡量將車子推到路邊緣,腦袋垂得更低了一些。

可是,拉著新娘新郎的頭車,卻像是跟他作對一般,故意放慢了速度,幾乎是與推車步行的他齊頭並進了。

“曹義啊,怎麽還去上班,來君豪大酒店喝我喜酒啊,放心,我跟我爸說今天不扣你工資!”

搖下了車窗的新郎官朝這邊大喊著,與此同時,還順手抓了一把喜糖,丟了過來。

喜糖劈頭蓋臉打下來的時候,曹義很像直接把自己的那輛小摩托丟到馬路中間,可是,他最終卻咽下了這口惡氣。

頭車後麵的車子也搖下了車窗,那輛車上坐的是周軒宇的狐朋狗友,平日裏,一起喝酒的時候周軒宇沒少在他們麵前提曹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事情,見有機會討好周軒宇,紛紛點燃了手中的開路鞭炮,接二連三的丟到了曹義腳下。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中,車隊已經揚長遠去,隻留下曹義還木然站在原地,駐足良久!

齊思結婚的當天,是曹智親自坐火車把齊妙送回的大學。

他正好也要去體育大學辦幾個離校手續。

緩緩向前行駛的火車上,齊妙靜靜地依偎在曹智的懷裏,一句話也沒說,一個字也不想說。

一路上,隻是曹智在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盤算。

他說,這些天他已經想好了,要在青梧河邊開一家洗車店,青梧區的礦多,道路上揚塵嚴重,往後,私家車會越來越多,車子要經常洗的。說不定,以後還會開分店,變成連鎖的。

他說,太爺爺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剩下的時間,他想多陪陪家人。

火車開了兩個小時後,一直蓋著外套,靠在曹智懷裏的齊妙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曹智記得清清楚楚,睡夢中的齊妙是猛地顫了一下的,也不知道,夢到了多麽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