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國慶長假,把自己關在結婚前住得配房裏養傷的齊思,又在彈奏那首氣勢滂沱的《出埃及記》了。
站在牆外靜靜聆聽著的曹義,雖然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跟冰冷的機械打交道的他也沒多少音樂細胞,但是,卻能從那首曲子中,聽出滿滿的憤懣、不甘,和一種想要衝破牢籠的願望。那首鋼琴曲,給他一種感覺,就像是一把被用棉布層層包裹的種子,被丟進了連綿不斷的大雨中,種子漸漸膨脹,在昏暗的角落裏發了芽,似乎,馬上就要將束縛撕得粉碎一般。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支皺巴巴的香煙,那支香煙,是他從曹東方的口袋裏拿的,他點燃香煙,狠狠地吸了一口,仰頭朝上吐了個煙圈。
這時候,曹智的那輛二手切諾基就從遠處開過來了。
他趕忙將剛抽了幾口的香煙丟在地上,手忙腳亂地踩滅了。
下班回家的曹智走到他的身邊,並沒有說話,而是定在那裏跟他一樣,聽了一會,直到曲子到了尾聲,才歎了口氣道:“彈得不錯,出埃及記!”
“你知道這曲子的名字?”
見弟弟居然能說出那首鋼琴曲的名字,曹義一下子興奮了起來,緊追幾步,追上了正要進門的曹智。
“嗯,我一位大學同學超喜歡這首曲子,他最喜歡馬克西姆那一版!”
說著話,曹智已經低頭走進了院內。他沒告訴哥哥,他那位大學同學的名字叫顧驚鴻。
見弟弟如此博學多才,曹義不禁又自慚形穢起來,他回看了一眼琴聲傳來的方向,搖了搖頭,苦笑一下。是啊,他連鋼琴曲的名字都叫不上來,哪裏配得上彈鋼琴的那個人。
曲子結束了,齊思卻還呆呆地坐在那台老舊的鋼琴旁,兩行眼淚,沿著消瘦的麵頰靜靜地滑落。其實,從結婚到現在,她過得一直都不幸福。周軒宇時常對她發脾氣,酒後更是會大打出手。有一次,兩人吵架後,醉醺醺的周軒宇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當初,他追求她,就是因為不甘,他就是要讓其他人看看,沒有他周家大少爺得不到的女人。如今,他得到了,倒覺得索然無味了。齊思懷孕的時候,周軒宇甚至還曾將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帶回了家。好在那一天婆婆來家裏給她燉雞湯,當麵撞見了,周軒宇才不得不將那個陌生女人推到了門外。
後來,周小齊出生了。
她心裏不知道有多想跟周軒宇離婚。
可是,一想到孩子沒有爸爸會背別人笑話,自己還是一名教師,便隻能一次次強迫自己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今,周家垮台了,她就更不敢再想這件事情,唯恐別人會說齊家人嫌貧愛富,那樣,不光她自己,一家人的名聲就都壞掉了。
所以,她隻能將自己的憤懣不甘寄托在那首鋼琴曲中。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綁在了祭祀台上的祭品,如今,山中的神靈被打落神壇跌落進了地獄,而綁在她身上的繩索,卻在身下布滿青苔的祭台發了芽,生了根,長出一條條帶刺的荊棘,一寸寸、一點點將她勒緊,跟她的血肉長在了一起。那首曲子的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根硬刺,刺入了她的肌膚,纏繞進她的毛發。
“媽媽~”
兩歲大的周小齊推開了房門,朝他親昵地呼喚著:“姥姥叫你吃飯!”
齊思連忙擦了一下眼淚,起身抱起了兒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她想:“也許,這一輩子都這樣了吧,好在自己還有工作,還有一個可愛的兒子!”
……
齊思沒想到周軒宇會追到青梧村來,她本以為欠了青梧村好多村民房子的周軒宇一輩子不敢再踏入齊家半步的。
可是,她錯了。
三天以後的大清早,戴著墨鏡和口罩的周軒宇,敲響了齊愛華家的大門。
齊愛華本來要去開門。
看見門外是周軒宇後,想起女兒臉上的傷還沒好,便立馬又把大門上了一道鎖,讓他滾。
原本,周軒宇怕引來債主,還在小聲央告著齊愛華,說放高利貸的找到了他住得地方,他實在沒地方去了,求齊愛華讓他在家躲幾天。可是,看見齊愛華居然一點情麵也不留,自己已無別處可去,便索性撕破了臉皮。迂回到了側麵圍牆,攀著牆頭爬到了配房的平房頂上。大喊大叫著罵齊愛華忘恩負義,說要不是他們周家,齊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大清早,很多人剛起床,還沒有去上班,見周軒宇居然敢露麵,呼啦啦便將齊家圍了起來。
直到那時候,周軒宇才覺得自己衝動了,站在房頂上不敢下來,隻把聲音抬得更高,來掩飾自己心裏的慌亂。
聽到了動靜的曹東方早已從家裏衝了出來,朝著對麵房頂上的周軒宇大罵著。要不是因為年齡大,身體不方便了,他恨不得也爬到房頂上去,把他一腳踹下來。
站在自家門口的曹義愁眉不展,他知道齊思的臉皮薄,這種情形,她肯定已經如坐針氈。他隻希望周軒宇不要再鬧了,給彼此多少留些餘地。
“齊愛華,你們一家都鑽錢眼裏了,以前老子有錢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把齊思鎖家裏,現在老子失勢了,居然把女兒藏起來。我提醒你,你可別忘了,我和齊思還沒離婚呢,她現在還是我老婆,周小齊永遠都是我兒子!”
周軒宇已經完全瘋狂了,他雙眼通紅,像是一條得了狂犬病的野狗一般,見誰咬誰。有幾個年輕的小夥,從牆頭爬了上去,居然被他接二連三地踩手,踢了下來。
“求你了軒宇,別鬧了,回家,我跟你回家還不行嗎?”
齊家院子裏,齊思已經嗚嗚地哭了起來。
從小到大,她都是街坊鄰居眼中的好孩子,沒想到今天丟了那麽大的臉。
“家?老子哪裏還有家,老子的家早就被法院給封了,今天,我哪裏都不去,就站在這裏,看看你們青梧村的人到底能把我怎樣?”
“那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我想法院判我爸無罪,還讓他繼續當礦長?你們能做到嗎?”
周軒宇冷笑著,此時此刻,他倒不慌了。隻是,兩天不敢露麵出門買飯,他自己又不會做飯,肚子已經餓的咕咕叫了起來。
“周軒宇,你給我下來,咱們有話好說!”
齊愛華也終於讓了一步,示意周軒宇先從房頂上下來。
“哎喲,爸呀,我的親爸,您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讓我下去幹什麽,被你們村這群無賴抓嗎?”說到此,他又掃視了一下四周:“我可告訴你們,今天誰敢上來,我就把誰推下去,摔斷了腿可別賴我,我現在就是個窮光蛋,為了給你們蓋房子借了一屁股高利貸,賴我我也沒錢賠給你們……”
周軒宇叫囂著,分明已是一頭不怕開水燙的死豬。
他一邊嘶吼,目光一邊朝下搜尋著,落到了齊想手中的半隻包子上,不禁咽了口口水。方才,他來齊家的時候,一家人正在吃早飯,齊想吃的慢,包子還沒吃完。
看見肉包子,周軒宇的口水湧了出來:“喲,這一家人還有心情吃早飯。正好,我還沒吃呢,齊思,你給老公送兩個包子上來!”
“我去!”
齊愛華見齊思要回屋拿包子,一下子將齊思拽了回來。
“老丈人欸,可不敢勞您大駕,就讓我老婆給送,別人送的我不吃!”
周軒宇太了解齊思的性格了,知道習慣了逆來順受的她絕對不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情。
沒有辦法,齊思隻得回屋用方便袋裝了幾個包子,拎在手中,又讓齊愛華把木梯從雜貨間裏扛了出來,豎在平房旁,自己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可是拎著包子的她剛一爬到房頂,周軒宇便一下子把木梯踹翻到了院子裏,猛地一把摟住了齊思的脖子,他的力氣很大,脖子受到了壓迫的齊思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軒宇,你要幹什麽!”
齊思早已被嚇得花容失色,聲音帶著哭腔。
“嗬,我想幹什麽。反正老子現在已經走投無路,活不下去了,要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也要死在你們齊家,讓街坊鄰居們看看,你們齊家人是如何忘恩負義的。一會,咱們一起從這裏跳下去好不好,不過平房太矮了,咱們得頭朝地。結婚的時候咱們發過誓的,要一輩子不離不棄。”
此時,樓下的周小齊已經嚇得哇哇大哭起來,齊妙見勢連忙讓小妹齊想把周小齊抱回了屋內。
“周軒宇,你別亂來,沒有過不去的坎,公司沒有了一樣生活的,我們不也過得好好的嗎?”
見女兒被女婿挾持,齊愛華緊張了起來。
“嗬,像你一樣去挖煤嗎?跟隻老鼠一樣,成天暗無天日?哈哈,齊愛華,別異想天開了,老子生來就跟你們不一樣!”
周軒宇暴喝著。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背後的曹義見齊思有危險,再也管不了那麽多,已經攀著牆頭,爬了上來。
站在自家門口的曹東方和李滿月,有心想把那個混蛋兒子喊回來,又怕聲音太大提醒了周軒宇,怕他把曹義踹下來。兩個人隻得憂心忡忡地朝曹義小聲喊著:“曹義,你給我滾回來,齊家的事跟你沒關係!”
可是心裏隻想著齊思安危的曹義哪裏還能聽得進他們的勸告,三兩下,便動作敏捷的爬到了樓頂。
此時,卻聽周軒宇尖叫一聲,齊思低頭咬了他的手背,趁亂跑了過來。
看見齊思跑過來,曹義連忙扶了她一把,將她扶穩後,朝將齊思護在了身後。
“怪不得躲在娘家不回去了呢,原來是外麵有人了,哈哈,找了找去,還是找了個臭礦工!”
周軒宇叫囂著,他的那些汙言穢語曹義再也聽不下去,暗吼一聲,為了保護齊思的名譽,不顧一切撲了上去,跟周軒宇扭打成了一團。
村裏其他幾個青壯年,也趁機爬上了房頂,在瑟瑟發抖的齊思身旁圍了一個圈。
然後,噗通一聲悶響。
原本嘈雜不堪的世界,重新變得安靜了。
齊思心下一沉,推開人群去看時,才見曹義正定定地站在平房邊緣,像是被定格在了那裏。她緩緩地走上前去,探身看時,才見掉進齊家院子裏,趴在地上的周軒宇已經一動不動了。
過了幾秒鍾,周軒宇的呻吟聲才從下麵傳了上來。
他哼哼唧唧地朝同樣愣在原地的齊愛華央告:“快,快打電話叫救護車,我手斷了!”
直到那時,齊愛華才反應過來,匆匆撥通了120。
那一天,呼嘯而來的120急救車抬走了叫苦不迭的周軒宇,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會被債主追上門的好去處。同一天,一輛警車帶走了過失傷人的曹義。
醫院裏的周軒宇一口咬定他跟齊思的事情是家事,根本就沒有劫持。而且,很多人的旁證證明,當時周軒宇已經把齊思放開了,所以,曹義根本沒必要把他推下樓。至於曹義所說,自己是不小心失手,那就更無從考究了,不過,至少也得判個過失致人重傷。
望著戴上了手銬還在朝自己微笑的曹義,齊思再也忍不住,低頭哭了起來。在追了警察幾步,想要把兒子搶回來,卻被曹智拉到了一邊後,李滿月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大哭起來:“早說過了,齊家的女兒都是害人精,你們就是不信,哎喲……可憐我那傻兒子嘍……”
閃著警燈的警察駛過了不遠處的青梧橋,漸漸消失不見了,曹東方也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整個曹家,隻有坐在齊家門墩上,低頭抽著煙的曹本順一聲未吭。
他隻是給對麵的齊愛華使了一個眼色,讓他趕緊帶人回家,關上大門。
可是,齊愛華卻遲遲沒有反應。
“齊愛華,老子上輩子沒欠你們家的吧,這輩子是吃了你們家鹹鹽了,還是喝了你們家涼水了?為什麽你們家總跟我們家過不去呢!”
此時,曹東方已經衝過來,氣急敗壞地揪起了齊愛華的衣領。
“哎呀爸,這跟齊叔沒關係,他也不想這樣的!”
見爸爸衝動起來,曹智連忙來拉,卻被曹東方甩到了一邊:“怎麽沒關係,周軒宇是他女婿吧,齊思是她女兒吧?”
曹東方不依不饒,此時,李滿月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把揪住了齊思,大吵大鬧著讓她還兒子。
而就在此時,一直拄著拐棍強撐著身體的曹本順,終於忍不住,轟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爺……我的爺,你可別嚇我!”
看見爺爺倒地,曹東方再也管不了那麽許多,一下子放開齊愛華,朝著曹本順衝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