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曹智已經是第三次來找左臂打著繃帶的周軒宇了。每一次來,他都會給周軒宇帶新鮮的水果,還親自幫他擦身。

“怎麽樣,帶錢來了嗎?我可告訴你啊曹智,現在我隻認錢,隻缺錢。什麽愛情啊、友情啊、臉麵啊,都是扯淡。我現在算是明白了,沒有錢,你什麽都不是。”

曹智苦笑一下,搖了搖頭:“哥啊,您要的是30萬,不是3萬,我們家又不是你家,不好湊齊的。”

“哥”那個字從曹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他很想猛扇自己的嘴巴。

“那我就愛莫能助了,要想讓我簽刑事諒解書,必須得三十萬,我這胳膊一斷,不知道耽誤多少工程呢!再說了,這些錢原本就是我花在齊思身上的,現在算是物歸原主!”

“你哪裏還有什麽狗屁工程”,曹智心裏腹誹著,可是,為了讓大哥曹義能夠少判些日子,他必須得在周軒宇麵前裝孫子。

“哥,看在咱們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您就先簽了唄,等我哥出來了,我們一起給你湊錢!”

“嗬,交情,大雪紛紛之中搶我羽絨服的交情啊?”

周軒宇用好手摘了一粒葡萄,丟到了口中。

“喏,你既然覺得咱們三個有交情,又一口一個哥的叫著,也別說我不給麵子。齊思不是給我生了個兒子嗎,我周家的種可值錢的狠,就抵一萬塊,你再給我29萬,我就在諒解書上簽字!”

“你……”

曹智強忍住了心中的怒火,如今,爺爺還在同一座醫院裏躺著,曹齊兩家已經亂成了一團,他不能再火上澆油了。

“那好,我回家給你湊!”

曹智咬牙切齒地回應著,知道跟這個無賴講不通道理後,隻得悻悻地出了病房,又去爺爺病房看望了老人家一眼,跟李滿月交代了些事情後,出了門。

醫院停車場,他跳進了二手切諾基裏,重重關上了房門,猶豫良久,還是撥通了一個電話:“老張,上次你說想盤我店的事情還作數嗎?”

……

“哦,既然作數就好,就按上次說的數十五萬。”

……

“什麽?怎麽又變成十萬了,老張,你不能落井下石啊,我哥我是得救,但生意沒你那麽做的。我的設備都是上個月新換的……”

……

“盤,盤,我盤,我讓,十二萬啊,就這麽說定了,明天你就帶著合同到我青梧河邊的店裏來!”

“對了對了,老張,你問問你身邊的朋友,我還有兩家店,要是有人能再盤一家就好了……”

“好好好,等您消息!”

……

第二天上午,簽完了老張帶來的兩張廉價轉讓合同,曹智便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隻開著那輛破車離開了青梧河邊的“智選”洗車總店。幾年的心血,成天沒日沒夜的操勞,生意剛剛步入正軌,卻讓別人摘了果子,他的心裏自然是心疼的。但是,一想到哥哥曹義還在看守所受罪,他便覺得那些錢花得值了。錢沒了可以再賺,還未結婚的大小夥子,總不能在監獄裏渡過自己最美好的時光吧。如今,雖然他隻剩下了三礦門口剛盤下的那家店麵,而且還沒有裝修,但曹智相信,隻要自己願意吃苦,早晚一天會東山再起。

曹智不再多想,拿著特意交代老張和他朋友帶過來的現金,又從自己銀行卡裏取了些,湊足了29萬,便走出了銀行大廳。他要回家一趟,告訴成天哭天搶地的李滿月,救哥哥的錢籌到了,免得她再擔心。此時,卻看見齊妙手裏捏著一張銀行卡,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呀,曹智,正好你也在,你等一會,我爸讓我取錢給你!”

“給我錢?”

曹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對啊,這幾年外貿生意好做,我小姑的公司賺錢了,給了我爸7萬多塊錢的分紅,我爸讓我全取出來,讓你拿去救曹義哥!”

“不……不用了,我錢夠了!”

“夠了,你哪來的錢?”

齊妙對曹智時知根知底的,他剛剛盤了新店,前幾天還愁著不知去哪弄裝修上設備的錢呢,怎麽突然之間有錢了?那一刻,齊妙突然心下一沉,一下子把夾著皮包的曹智拉到了一旁:“曹智,你是不是把店給賣了?”

“哎呀,你就別管了,反正用不著你們家的錢!”

擔心被齊妙看出端倪,曹智隻得低頭把她推開了,想要擠出門去。

“不行,你必須跟我說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把洗車店給賣了,那可是你辛辛苦苦才賺來的……”

齊妙上前一步,抓住了曹智的手,可是,曹智卻依舊不敢看她的眼睛,隻悶悶地說了一句“店沒了可以再開”後,便火速衝出了銀行的旋轉門,隻留下齊妙傻傻站在原地。

等齊妙反應過來追出去的時候,曹智已經發動汽車,一路絕塵,向著青梧村的方向開去。

曹家大門口,曹智停好了車子,剛要進門,卻看見齊想從院牆根拐角處緩緩地走了出來。

“曹智哥哥!”

她輕輕地喚了一聲。

“呀,齊想,你怎麽在這?今天怎麽沒去上學?”

“今天是周末!”

曹智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些天因為大哥的事情忙得團團轉,居然連日子都忘了。

說話間,齊想又緩緩地向前走了幾步,直到那時,曹智才看清,她的手裏是捧著一隻小豬存錢罐的。

當的一聲。

未等曹智反應過來,存錢罐已經被齊想摔得粉碎,銀亮的硬幣撒了一地,有幾張小麵額的紙幣還被吹到了牆角。

“曹智哥哥,聽說我姐夫要很多錢才能饒了大哥哥,這些錢,給你,去救大哥哥!”

曹智的雙眼刷的一下紅了起來,那些錢雖然不多,還不夠去救大哥的九牛一毛,卻是齊想的全部家當。

“齊想啊,別擔心,二哥有錢,不用你的錢!”

曹智蹲下身來,幫齊想撿拾著散落在地上的硬幣,此時,在家寫作業的曹信也聽見了動靜,推門走出來,跟二人一起收拾著。

“真的嗎?大哥有救了?”

齊想還是不願相信,擔憂地追問著。

“嗯,錢夠了,今天我就去找周軒宇。還有啊,你們倆是小孩子,隻要管好學習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

曹智見曹信也走了出來,便交代曹信幫妹妹收拾著,自己則進屋去寬李滿月的心了。

當天中午,當他把一背包現金摔在周軒宇的病**之後,極有“原則”的周軒宇,當下便簽署了刑事諒解書。除此之外,嬉皮笑臉的他還指著自己的臉對曹智道:“既然有錢那就好說,你們兄弟倆不是看我不爽嗎,以後啊,隨便打,反正我們周家落敗了,這張臉也隻有在被打的時候才值錢了。”

曹智懶得跟他廢話,見他想要起身拿錢,又一下子把背包拎了起來。

“怎麽曹智,想反悔?”

看著一臉緊張把諒解書一下子藏到了身後的周軒宇,曹智冷笑一下,又緩緩地從皮包裏掏出了紙和筆,拍到了床頭桌上:“附加條件,你必須跟齊思離婚,現在就寫離婚協議書,我跟齊思商量過了,她什麽都不要,隻要離婚……”

“嗬,這裏等著我呢。”

周軒宇咬牙切齒,臉上露出了凶色。

“不寫也行,那就讓法院判吧,反正,我哥頂多在裏麵呆三年,這三年,他也賺不了三十萬。”

說著話,曹智連諒解書也不要了,拿了錢便要出去。

“欸,別別,我寫還不行嗎,反正我也玩夠了……”

看見曹智真的要走,周軒宇連忙大叫起來。一邊安撫著曹智,一邊手忙腳亂地按照曹智的要求寫起離婚協議書來。

半個小時後,曹智匆匆收拾好了諒解書和離婚協議,又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法院。

……

曹義過失傷人案,是在兩個月後審結的,因為拿到了周軒宇的諒解書,本來要判兩三年的他,被判了十六個月有期徒刑。除去在看守所裏的兩個多月,到2012年年底,便能出獄了。

拿到判決書的那一刻,法庭上的李滿月直接暈死了過去。

飛來橫禍,大兒子最終還是沒能免除牢獄之災,二兒子的兩家店也打了水漂。

她把這一切的原因,都歸結在了齊家人身上。

在被曹東方掐著人中救醒後,看著曹智的第一句話便是:“曹智,媽求你了,以後不要跟齊妙來往了,她們家都是禍害!”

曹智嘴上答應著,心裏卻明白,自己跟齊妙的感情,這輩子,恐怕都斷不了了。他還記得前些天,回省城上學之前,齊妙信誓旦旦跟他說的那些話。她告訴曹智,等大學畢業後,要來幫曹智洗車,不收他工錢,要跟他一起,把失去的東西全都賺回來。人來人往的站台上,曹智將她緊緊地擁入了懷中,直到遠處的列車員喊著要上車了,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手。

這些天來,齊妙更是隔三差五地跟他通電話,鼓勵他從頭再來。要是沒有她的安慰鼓勵,曹智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其實,曹義庭審的那天,齊思也來了的。

深秋裏,她圍了一條厚厚的圍巾,坐在法庭的最後一排,隻露出兩隻眼睛。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

她的心咯噔一下。

看著穿著囚服的曹義那消瘦的臉龐,她在心裏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她想衝上前去,告訴曹義,他坐一年牢她就等一年,他坐一輩子牢她就等一輩子。可是,雙腳最終卻像是被焊在了原地,一動未動。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名法警,給曹智戴上了手銬,帶進了裏麵,再也看不見了。

法庭裏的人全都走了,隻有齊思還呆呆地坐在那裏,被工作人員轟了兩遍後,才六神無主地走出了法院。

不遠處,被曹智扶著上車的李滿月,還在回頭望著法院的方向大哭,那一刻,齊思突然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罪人。要不是因為她嫁給了周軒宇,曹家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是,她卻從來都沒有選擇的權利。她想要曹齊兩家回到當初不分你我的樣子,可是,那種好日子,好像永遠也回不去了。

等曹智的車開遠了,齊妙才走到了法院車棚,取了自己的電瓶車,騎車向著九中的方向趕去。如今,周家垮了,可是周小齊還在,往後的日子裏,她必須要堅強,要承擔起一名母親該承擔的責任,好好將兒子養大成人。她在心裏默默發誓,以後,周小齊長大了,談戀愛了,她絕不過問,讓孩子自己選擇往後的路該怎麽走。

傍晚,齊家配房裏,又響起了鋼琴曲。

隻不過,這一次,齊思沒有再彈那首《出埃及記》,而是當初自己在五中演奏失敗的那首《圓舞曲》。眼淚,一滴滴打在黑白兩色的琴鍵上,滲入了琴鍵的縫隙裏,她清楚而絕望地知道,今晚,牆外,不會有人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