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因為表現良好,曹義提前出獄了。彼時,齊妙已經順利大學畢業,回家後,一直騙爸媽在找工作,其實,每天都到曹智的洗車店裏幫忙。
他沒有把提前出獄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本來想一個人悄悄回家。
可是,當剃了光頭,頭頂剛剛長出一層細碎的短發的他,穿著一年前入獄時的衣服走出監獄大鐵門時,卻發現幾個兄弟姐妹都在。
“行啊哥,減刑了居然瞞著我們,要不是我同學是這裏的獄警,我還蒙在鼓裏呢。怎麽?是想給我們個驚喜唄,那我們,也給你個驚喜!”
說話間,曹智已經率先衝到了曹義麵前。
齊妙、齊想、曹信也跟著跑了過來。
隻有齊思,還遠遠地站在車旁,一動未動。
她眼中的大哥曹義,隻是瘦了些,胡子拉碴的他,在她心目中,依然是小時候那個一言九鼎的孩子王。
瞥見齊思,曹義立馬把腦袋垂了下去,經過了這一遭,他覺得自己更配不上齊思了。
“二哥,齊妙姐,還有齊想,你們都閃開點,太爺爺交代過的,得給大哥哥去去黴運……”
已經十六歲,和齊想一樣上了高中的曹信吵嚷著,推開了眾人,又從背在肩上的書包裏鼓搗了半天,掏出了一隻透明的塑料飯盒和兩根青蔥,飯盒裏在清水中泡著一大塊豆腐。眾人正疑惑間,曹信已打開飯盒,將豆腐和青蔥一股腦塞到了曹義懷裏:“太爺爺說過了,從此以後大哥便清清白白了,誰也不許再提過去的事情。”
幾個孩子約好來接曹義出獄的事情,隻告訴了曹本順。豆腐和青蔥都是老人家親手準備的。
“哎呀大哥,你慢點,沒人跟你搶!”
看眼圈通紅的曹義大口大口地吞吃著餐盒裏的豆腐,齊想忍不住提醒道。
如今她已長成一個大姑娘,真真出落成了動畫片裏的女主角。
“行了行了曹信,差不多得了,你告訴我,太爺爺是不是又忽悠你,要你繼承他衣缽了?”
見曹信還要往大哥口中塞蔥,曹智上前一步,奪過曹信手中的香蔥,一邊遞給齊妙,一邊調侃著。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是封建迷信啊,這是太爺爺的一片心意……”
曹信狡辯著,和曹智一左一右,站到了大哥曹義旁邊。
在幾個人的簇擁下,曹義最終還是走到了齊思麵前。
他抬頭看著齊思,張了張嘴,沒說出半個字來。反倒是麵頰緋紅的齊思率先開口道了一聲“大哥”。
“欸,好了好了,話以後有的是時間說,太爺爺還在家裏盼著呢,我們出門的時候,他已經拎著馬紮,在村口等著了!”
曹智看出了哥哥的尷尬,推了一把哥哥的肩膀後,率先跳上車,發動了引擎。曹義本來想坐在前麵的副駕座上。卻被齊妙扯了下來,推到了後座,跟齊思還有兩個弟妹擠坐在了一起。
齊妙朝曹智使了個眼色,兩個人相視一笑。
他們都知道曹義和齊思這兩個人的心思和秉性,要是沒人往前推一把,恐怕,這兩人一輩子都會隔著那層窗戶紙。
然而,讓二人感到無比鬱悶的是,後座上的那兩個悶葫蘆,居然一路無話。隻有曹信和齊想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
雖然,曹家的慶祝老大出獄的晚宴,齊家人是沒份參加的。
但是那一天,齊愛華也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好菜,開了一瓶前女婿周軒宇送給他,一直舍不得喝的好酒。
喝酒喝到一半,明顯有些高了的齊愛華,又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跑到院子裏,騎了電瓶車,不顧家人的反對,衝出了家門。
擔心他會出事,齊妙便騎了姐姐的電瓶車,一路跟隨著。
齊妙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天,爸爸騎車走了好遠一段路,到了一家紅白喜事商店,買了兩大箱煙花,其中一箱還是齊妙幫忙載回來的。
齊家院子裏,酒精麻醉下,手不停顫抖的齊愛華,一次次地把煙屁股戳向煙花引信,在瞄準了幾次後,煙花終於破空炸響。那是齊愛華特有的慶祝方式,當初,齊思和齊妙考上大學時,不善言談的他就是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喜悅之情的。
齊家院子裏,齊想和周小齊拍著手,又蹦又跳。
曹家院子裏,曹東方也已經酒過三巡。
看到半空中煙花綻放,他歪著腦袋嗬嗬地傻笑起來,嘟囔著:“算他齊愛華有點良心!”
“什麽良心啊,齊家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要不是因為齊思,咱們曹義能變成這樣?本來他趙姨給說的那門親事就要成了的,這下好了,誰還願意跟咱們家做親家啊……”
李滿月把筷子猛地摔在了桌子上,抬頭看了一眼空中的煙火,狠狠道:“狗拿耗子!”
曹義一直埋頭吃著飯未作聲,曹信見媽媽又要“發作”,連忙起身,給她加了一勺湯。
“媽,今天是高興的日子,咱別提這些事了好不好?”
曹智也連忙勸解著。
“怎麽不能提?為什麽不提?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齊妙還藕斷絲連呢。我李滿月今天就把話撂在這,你跟齊妙成親的那一天,就是你媽我的忌日!你別忘了當初她是怎麽害你的,要不然,你現在說不定已經是世界冠軍了……”
“哎呀,媽!你說話怎麽那麽難聽呢!”
“他們老齊家做事難堪,還怪我說話難聽?”
“那事不能怪齊妙,我哥的事也不能全怪在齊思頭上!”
曹智依舊為齊家人辯解著。
“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不怪齊家人,怪我?”
李滿月的聲音大了起來,老太爺及時咳嗽了一聲,李滿月才收聲不說話了,隻用筷子,使勁地戳著碗裏的米飯。
“哥,明天你去我店裏幫忙吧,店裏這些天忙,找別人又不放心,就當幫幫我……”
看著一直悶頭吃飯,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曹義,曹智猶豫良久,還是說出了自己這幾日來的打算。他知道,曹義蹲過監獄,以後,要想去別的地方找工作,可謂難上加難。
“嗯。”
曹義悶聲答應著,他亦知道曹智是在為自己好。有時候,男人之間的兄弟情,隻需一句話,一個眼神就夠了。
如今,他已經快三十歲了,總不能成日呆在家裏混吃混喝,前路渺茫,為今之計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曹義雖然答應了曹智,要去給他幫忙。但是,還是趁空偷偷去了一趟青梧三礦。他原本希望以前跟他關係不錯的帶班師傅,能夠幫忙向檢修部的領導的說說情,讓他重新回來上班。可是,老師傅卻反問他道:“你還不知道啊?秦經理也被抓進去了。而且,現在咱們礦馬上就要改製了。青梧煤礦斥資買下了咱們礦,和周邊的幾座小礦,整合成了洙礦集團,以後,便是國有企業了。其他村剩下的那幾座私營小礦,我看也快了……”
說到此,老師傅又歎了口氣,看了一眼老實巴交的曹義道:“你這種情況,想重新回礦上工作,恐怕很難!”
曹義覺得即好氣又好笑,周長生一輩子都想把自己的私營煤礦跟青梧煤礦扯上關係,沒想到,自己進去了,夢想才實現了。
曹義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從三礦走出來的時候,幾個人,正往院牆上刷著“熱烈慶祝洙礦集團成立”的新標語。
前行不遠,便是弟弟曹智的“智選”洗車店了,如今,曹智聽從了齊妙的建議,拓展了經營項目,不光洗車,還有精洗美容,同時還零售各種汽車用品。去年,他又盤下了隔壁的商業房,生產規模擴大了一倍,工人也已經有十幾名之多。
猶豫再三,不想回家聽李滿月埋怨的曹義,還是硬著頭皮走進了曹智的洗車店。
看見哥哥來了,曹智立馬笑臉相迎,直接把哥哥帶進了洗車店旁邊的接待室。
接待室裏,曹智給哥哥倒了茶,自顧自地安排著哥哥的工作:“哥,前兩天我又在洙城市區盤下了一家經營不下去的洗車店,這兩天你就先管著這邊的店,等那邊的店裝修好了,你過去做負責人。”
“曹智,我幹不了管人的活的,我就幫忙洗車就行了!”
“誰一生下來什麽都會啊?可以慢慢學嘛,我和齊妙都想好了,以後還要把連鎖店開起來,到時候,你不幫我忙,我哪忙得過來?”
曹義知道曹智是在寬自己的心,可是,管別人的事情,他從未做過,也不會做,如果非趕鴨子上架的話,隻能拖累生意剛剛有了起色的弟弟。
“不行不行,要麽你就讓我當一名普通工人,要麽,我就自己去找工作!”
曹義認真起來,臉也一下子拉了下來。
此時,齊妙也從家裏趕過來了,聽到曹義的話,笑笑地坐到了曹智的身邊:“哥,我這幾天倒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就是不知道大哥願不願意?”
“……”
“大哥不是學的機械維修嘛,機械原理總是相通的吧,咱們可以再拓展修車項目啊……”
“對啊,對啊!”曹智一下子站了起來:“我怎麽沒想到呢。來這邊洗車的車子,經常會有些小毛病,前天還有客戶埋怨咱們這邊不能修車呢……”
一聽自己的“專長”有了用武之地,曹義原本灰暗的雙眼也放起光來,他抬頭看著齊妙,試探著問道:“真的,真……能行?”
“哎呀,怎麽不行?”
曹智猛推了一下曹義的肩膀:“這叫多種經營,不但能增加收入,還能拓展客戶群呢。”
說著話,曹智又不免朝齊妙投來了一個讚許的目光。沒想到,他惆悵了很久的事情,被齊妙一下子解決了。看樣,太爺爺掐算的沒錯,曹齊這兩家,分則兩傷,合則兩利。
“就這麽說定了,以後,大哥就負責咱們維修部的經營,這兩天,我就去工商局問問增項的事情!我打算在洙城那邊的分店裏先上維修項目,那邊的車多,門口的地方也大。”
曹義出獄後一直陰雨綿綿的臉上終於見了晴,在弟妹兩人的感染下,不禁也跟著會心地笑了起來。
……
這一天,剛剛從日本出差回來的齊曉飛,又來齊愛華家給哥哥分紅了。
無心插柳柳成蔭,齊愛華沒想到,自己當初借給妹妹的那三萬塊錢,居然一次次給這個家裏帶來驚喜。
齊曉飛把車子停在哥哥家門口,從後備箱裏拎了禮品進門的時候,看見李滿月正在不遠處的自留地裏栽櫻桃樹苗。不到一畝地,卻被她和曹東方密密麻麻的種下了幾百棵果樹。雖然知道哥哥跟曹家有過節,但是從小跟曹東方一起長大的齊曉飛,還是大方地主動跟曹東方打起了招呼:“大哥,你這插秧啊還是種樹啊?”
聽見齊曉飛的聲音,正在撅著屁股種樹的曹東方抬起頭來,擦著汗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在用水平儀測量數據的幾個工作人員,走過來幾步,小聲對齊曉飛道:“你還不知道啊,這邊要修路,正好經過我們家這塊地,一棵樹補不少錢呢!”
“政府又不傻!”
看著曹東方一臉的愚昧相,齊曉飛忍不住挖苦道。
“地是我們家的,我想種多少棵就種多少棵,要是到時不補錢,我就躺在地裏,我就不信了,那推土機還能從我身上壓過去!?”
這一次,說話的變成了李滿月。
齊曉飛見跟這兩口子說不明白,隻能苦笑一下,告別了兩個人,走進了哥哥家。夫妻倆又盯著齊曉飛身上的名牌外套和嶄新的小汽車小聲揶揄了幾句,便繼續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他們都盤算好了,這次征地補了錢,就又可以給曹義首付買房子了。大兒子跌倒了,他們雖然老了,也必須再扶一把,好在小兒子不用他們操心。
“哥,我這次來,除了給你送錢,還有另外一件事!”
齊家堂屋裏,在把錢交給齊愛華,喝了一口霍青蓮倒好的茶後,齊曉飛向前探了探身。
“你說!”
齊愛華轉身把錢遞給了霍青蓮。
“我聽說齊妙還沒找到工作呢?”
“嗯,這幾天天天往城裏跑,據說麵試了不少公司,都還沒個回音呢。”
“咱們這是小地方,齊妙學的又是日語,不在大城市,確實不好找工作!”
“誰說不是呢,當初畢業時,著了魔似的非得回家,也不知道這個破縣城,有什麽好留戀的。”
“哥,我在日本成立了一家辦事處,專門負責跟那邊的客戶對接,要不,讓齊妙先去那邊幫我盯些日子?自家人,用著也放心!而且,她專業對口,在那邊也許能發展得更好!”
“那太好了呀!”
齊愛華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旋即卻又皺起了眉頭,霍青蓮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擔憂,補充道:“齊妙那孩子有主意的狠,也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去!”
“那還能由得了她?我供她上完了大學,不是讓她在家啃老的。”
齊愛華的倔脾氣又上來了。其實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齊妙畢業後固執回洙城,說到底是因為曹智那小子。曹家的孩子雖然個個都沒話說,但是,曹東方夫妻倆的確讓人難堪。李滿月認定齊妙害了曹智一輩子,據說還放下了狠話,曹智跟齊妙成親那天,便是她的忌日。這樣看來,有些事,長痛不如短痛。
“你放心,齊妙今晚回家,我跟她說這事!”
齊愛華拿出了大家長該有的霸氣,盯著妹妹的雙眼做了保證。齊曉飛反倒又有些擔心來,交代好了,要他“多征求孩子的意見”後,才開著自己的小車離開了。
當晚,齊愛華便在飯桌上,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齊妙。
沒想到齊妙想也沒想,開口便道:“我不去日本,我剛麵試了幾家公司,有兩家已經有眉目了!”
看著女兒一臉不屑的表情,齊愛華將碗猛地往桌子上一頓:“哪有什麽狗屁公司要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天你成天往曹智的洗車店跑!”
一見爸爸發火,齊妙的倔脾氣也上來了:“是又怎麽樣?你們老一輩的仇,難道還要遺傳嗎?再說了,咱們兩家真的有仇嗎?難道你還想讓我跟姐姐一樣,什麽話都聽你的嗎?姐姐就是因為太聽話,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你……”
眼看戰爭一觸即發,齊思連忙拉著妹妹回了屋,隻剩下齊愛華的聲音從背後冷冷地傳來:“今天我把話撂這裏,你和曹智不可能在一起,他們曹家人認定是你害了曹智,你想一輩子都看人家眼色嗎?”
……
曹家,曹智正在準備新店開業的請帖事情,他聽從了齊妙的建議,花重金在報紙和電視上做了廣告,印了兩千份八折優惠券。同時,還聯合了附近一家加油站,約定好了,隻要去那座加油站加油,就可以來智選二店免費洗車外加全車檢查一次。免費檢查嘛,總有幾部車會有些小問題的,在這裏檢查出問題了,司機總不好去別的地方修吧?
聽說曹智給曹義找了個好“去處”,這幾日,李滿月格外開心,逢人便誇自己家老二有本事,就算被齊妙害得當不成世界冠軍了,也能做大老板。
曹智曾悄悄說過李滿月好幾次,讓她不要再提當年自己受傷的事情,可是,李滿月嘴上答應著,一轉頭,齊妙又成了她口中的“害人精”。
另一個房間裏,曹義正在埋頭苦讀網購來的汽修書,好在機械原理都是相通的,上手不算難。
看著兩個兒子努力向前奔的樣子,曹東方捏了一撮油炸花生米,心滿意足地押了口小酒。事到如今,他有這個資本。小兒子曹信便更不用說了,不但人長得最帥,腦子也是最好使的,上高一時,便自學完了高中所有的課程。上次,他主動請纓,跟著高三的師哥師姐們一起參加了摸底考試,居然考進了前一百名。這樣下去,將來一定是所名牌。聽曹信說,齊想的成績也很好,將來也一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學。不過,齊想這口氣,他倒不想爭了,畢竟那孩子本來就很可憐了。他心裏倒是希望齊想以後能夠出人頭地,至少找一份收入豐厚的好工作,以後自己照顧自己。
“爺,我給您生的這三個重孫子怎麽樣?沒辱沒咱們曹家吧?”
在探身給老太爺點著了叼在嘴裏的煙卷後,曹東方忍不住邀功起來。
“嗯,這幾個孩子都不錯,華子家三個女兒也不錯!”
“嗨,您老啊,管得就是寬。他齊愛華跟我鬥了一輩子,到現在怎麽樣,大女兒離婚,還帶著個兒子,我看,以後想再嫁都難。齊妙更不用說了,工作也不好好找。還以為我不知道,她成天纏著咱們家曹智,咱們家是男孩,吃不了虧。他們不說,我就當沒看見。不過,要想嫁到曹家,門也沒有!”
“你贏了?來,你說說看,贏在哪裏?”
曹本順狠狠地瞪了曹東方一眼,這時,曹東方似乎才想起自己家老大也是光棍一條,還蹲過監獄的事情來:“老大的事,還不都怪齊思?”
“怪齊思,是齊思拉著他的手把周家那小子從房頂上推下來的嗎?我說啊,你都五六十歲的人了,怎麽還沒活明白……”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咱們家啊,就爺爺最明白……”
看到老太爺要動氣,李滿月趕忙過來勸和,把一杯沏好了的鐵觀音遞到了老太爺手中,老人家消化不好了,每天飯後必須一杯濃茶助消化。
“我告訴你們兩個啊,以後,孩子們的事情,少管!管來管去,最後隻能丟人現眼!”
“好好,我們不管!”
李滿月嘴上答應著,心裏卻在腹誹:“如今齊妙畢業回家了,可不能讓曹智再栽在那小丫頭手裏一次,這兩人命裏犯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