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滿月是在智選二店的開業後第二天,大鬧青梧村的。
那時,政府修路原本要占曹家的地,結果,曹家夫婦一口咬死了,必須每棵樹賠償500元,算下來總共二十多萬。
區政府的人來曹家做了幾次工作,李滿月蠻不講理,有幾次,還把人給轟了出來。
政府工作隊研究商討了幾天,最後權衡再三,新建的大路從青梧橋探出來之後,建一個小型的綠化帶,拐了個彎,避開了李滿月家的自留地,反而從齊愛華家的地裏向北延伸開去。而政府給齊愛華支付的占地費用,隻有區區六萬塊錢。
這下,李滿月的如意算盤打飛了。
兩口子認定了是“識大體”的齊愛華故意從中作梗,對齊家恨得更切。
李滿月之所以大鬧,是因為她在青梧台看到了洗車店開業時剪裁的情形,讓她難以置信的是,兒子的公司開業剪裁,沒請她這個當媽的也就算了,居然讓齊妙站在了中間最顯眼的位置上。而且,齊妙居然當著攝像機鏡頭,親昵地挽起了曹智的胳膊。
齊愛華“釜底抽薪”,齊妙“鳩占鵲巢”,她一下子便炸了。
氣鼓鼓的李滿月把昨晚因為應酬喝了太多酒,睡得昏天暗地的曹智一下子從**拉了起來,指著手機裏從電視屏幕上翻拍下來的照片大聲質問:“曹智,你新店開業請齊妙去了?”
然而,李滿月萬萬沒想到,曹智居然還在笑。
他揉了揉睡眼,笑著對李滿月道:“還好您看見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啊,這是我和齊妙約好了的,要用這種方式告訴兩家人,我們好了。您不是對齊妙有意見嗎,我可不敢親口跟您說!”
“我有意見,我意見大了去了!”
李滿月將曹智猛地往後一推,捏著手機便出了門。
她故技重施,在齊家大門口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引得眾人紛紛圍觀。她當著眾人的麵,把這些年來齊家所作的“惡”細數了一個遍,還當眾發毒誓,齊妙要想跟曹智在一起,除非青梧河的水幹了!
這一次,李滿月鬧得太凶。
無論兒子還是老太爺出門,都製止不了。
她氣的不僅僅是齊妙,還有那條改道了的公路。
到最後,齊愛華實在忍無可忍,猛地打開了大門,負氣朝李滿月大吼道:“我女兒就是當一輩子尼姑,也不會嫁到你們曹家。”
“好,大家可都聽見他齊愛華說的話了!四方高鄰做個見證,他齊愛華要是說話不算話,就不算個站著尿的!”
此時,躲在院子裏的齊妙早已是淚流滿麵。
依著她的脾氣,門外撒潑那人要換成了別人,她早就衝過去撕爛她的嘴了。可惜,她是曹智的媽,所以,心裏縱然千般委屈,也隻能打落牙齒往自己肚子裏麵吞。
大門,被齊愛華重新緊緊關上了。
他折返回院子裏,站定在齊妙麵前,許久,一個字未說,隻用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二女兒齊妙。
接著“啪”的一聲,齊愛華居然抬手,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臉上。
“啪……啪啪!”
他一下下狠狠地抽著,一個字也不說,齊妙死命地抱住他的胳膊,卻也攔不住。
啪,啪!
也不知齊愛華抽了自己幾個嘴巴,淚流滿麵的齊妙終於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苦苦央求道:“爸,對不起,我讓您丟臉了,我聽您的,我都聽您的,下個月,我就跟小姑一起去日本還不行嗎?”
直到那時,木然站在原地的齊愛華才停了下來,兩行渾濁的眼淚奪眶而出!
……
齊妙真的決定要走了。
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她都把自己關在家裏,連大門也未曾出過。
曹智發來的短信她未回,打來的電話也未接。
嗒……嗒嗒。
圍牆外,那個熟悉的暗號聲還在響。
站在牆內的齊妙,卻始終沒有勇氣探身去揭開那塊近在咫尺的青磚。
她隻是默默地站著,默默地流淚。
這些天,爸爸抽自己嘴巴的情形頻頻出現在她夢中。夢裏,爸爸滿嘴都是血,牙齒也被自己打落了,他卻一聲不吭,全都吞到了肚子裏。她還夢見天一直在下雨,青梧河裏的河水漲得很高很高,眼看就要把曹齊兩家的門樓淹沒了。
“再見吧曹智,就像當年顧驚鴻離開你一樣,我也要出國了。沒想到,我們的結局會跟她一模一樣!”
齊妙心中默默地念叨著,直到牆外的曹智失望地走掉了,沒有了動靜,才默默地轉過身,走回了自己房間內。
齊愛華記得清楚。
二女兒齊妙,是在跟齊曉飛飛日本的前一天,親手剪掉自己好不容易蓄起來的長發的。
上學的時候,她一直都是短發,直到大學畢業前,才開始留長發。
因為,她覺得穿婚紗的時候長發才好看。而且,她記得清清楚楚,當年顧驚鴻就是長發。
院子裏,一縷縷黑發委頓在地,每一下,都像是剪在了齊愛華的心上。
他有心上前安慰安慰齊妙,卻唯恐自己會心軟,那樣的話,全村人都要看齊家的笑話了。
看了一會,齊愛華再也看不下去,便躲到一旁抽悶煙去了。
第二天早上,特意給齊妙買了兩身新衣服的齊曉飛便開車來接了齊妙,向著省城機場的方向趕去。坐在副駕座上的齊妙,不時偷瞄著後視鏡,可是,那個熟悉的路口,曹智卻始終沒有出現。
站在路口的齊愛華,在車子開動時,腳步是下意識往前挪了挪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把女兒留下,可是,卻最終定在了原地,隻目送妹妹的汽車消失不見。
齊妙不知道的是,那一天,齊想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騎車去學校上學。而是在區政府附近拐了一個彎,和在鎮口碰頭的曹信一起,直接騎車去了曹智的洗車店。
洗車店門口,齊想彎腰氣喘籲籲地朝曹智大喊:“二哥,我姐要去日本了,小姑已經帶她去機場了!你還不快追?”
這是曹智早就與齊想約定好了,齊妙那邊一旦有任何動靜,齊想便會提前給他通風報信。
正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給一輛汽車做深度護理的曹智,聽到她的話後,衣服也來不及換,便一下子跳上車,發動了引擎。
望著絕塵而去的曹智,齊想滿心祈禱他能夠追上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的齊妙,二姐跟她聊天的時候,三句話不離曹智二字,她心裏比誰都清楚,曹智在二姐的心裏到底有多重要。
曹智的車子消失在了前方路口看不見了,齊想才和曹信一起,騎車向著洙城實驗中學的方向趕去。因為耽誤了些時間,兩人一路奮力地踩著單車踏板,終於在學校大門即將關閉的前一秒衝了進去。
兩個人在車棚裏一左一右放了車,一起進了教學樓,看見大廳裏,一群人正圍著一個廣告牌唧唧咋咋。等戴著風帽墨鏡的齊想和曹信一起走上去看時,才見大家圍著的,是學校話劇社的一條招募廣告。他們打算排演《白雪公主》這部話劇,並在來年四月的全市素質教育匯報表演中,向全社會公演。隻可惜,話劇社選來選去,卻沒有白雪公主的合適人選,於是,便隻能公開向全校招募。
“切,童話啊,小兒科!”
曹信正欲拉著齊想轉身離開,卻聽見一個粗粗的女聲響了起來。
那女生曹信認識,她的名字叫趙小昭,留著短發,喜歡穿男式衣服,長相也像個男孩子。她是齊想班女孩子的頭,據說,連班裏的男孩子也都懼她三分。平日裏,因為齊妙學習好,而且因為自身原因,不怎麽合群,趙小昭便總是找她麻煩。有一次,幾個女生把齊想堵在了校門口,還是曹信幫忙解圍的。
回身看見齊想也在,趙小昭立馬興奮了起來,大聲著叫囂著:“喲,這不是我們班‘白雪公主’嗎,怎麽把她給忘了呢,人家演白雪公主都不用化妝的。”
說話間,另外幾個譏笑著的女生已經把想要低頭走開的齊想團團圍了起來。
“你們要幹什麽,別擋路!”
曹信想要拉著齊想的手衝出去,可是,卻又怕別人說閑話,隻能輕輕推攘著擋在身前的幾個女孩。
“還能幹什麽,我們想讓齊想報名演白雪公主啊,老師們不都誇她是天使,是白雪公主,冰雪聰明嗎?現在,正是為學校爭光的時候……她不為學校爭光,難道還要我們這種學渣出頭不成?”
趙小昭訕笑著,此時,齊想的脖子和臉都紅了起來。
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齊想終於忍不可忍,一下子將趙小昭撞開,向著遠處跑去。她知道,那是趙小昭想讓她出洋相,丟人丟到匯報公演上去。
“切,就知道她沒種,還白雪公主呢,我呸!”
趙小昭的話沒有激怒齊想,卻成功惹惱了性格要強的曹信,隻見他猛推了一下趙小昭的肩膀,盯著她不屑的雙眼道:“誰說齊想不敢演,她就是白雪公主,她就演了怎麽著?”
“大家可都聽見了啊,曹信可替齊想答應著,這倆可都是咱們學校的學霸哦,也不知道學霸說話算不算話!”
趙小昭又故意抬高了聲音,她滿心滿眼看不上曹信和齊想這種好學生,覺得他們除了學習成績好老師們喜歡之外一無是處。
“算,怎麽不算!”
曹信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此時,他也已衝出人群,向著齊想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我可就等著看好戲了哈!”
趙小昭的聲音從背後遠遠地傳了過來,曹信卻再也管不了許多。他追了幾步,在走廊的拐角處,看見了正蹲坐在牆角,埋頭嚶嚶哭泣的齊想。
他緩緩地蹲下身來,坐在了齊想身邊。
“好了好了齊想,別哭了,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覺得別人要跟她們一樣差勁才算正常的!”
曹信歎息著,抬頭看向了窗外落葉後光禿禿的法國梧桐。
“曹信,你為什麽替我答應她們啊,我才不要去演白雪公主,她們就是想看我當眾出醜!你就是她們的幫凶!”
也不知過了多久,齊想才將腦袋埋在臂彎裏,甕聲甕氣地埋怨道。
曹信猛地轉過了頭,他沒想到齊想會這樣想,著急解釋道:“齊想,我可不是想讓你出醜,我隻是想讓你證明,你不是她們口中的膽小鬼!”
“我才不管,我就是不要報名,不要演什麽白雪公主。我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了,現在,我最討厭別人喊我白雪公主!”
說話間,淚流滿麵的齊想已經站起身,向著自己教室的方向跑去。
看見齊想進了自己班,曹智沒用辦法,也隻能起身向著他們班走去。
早讀的時候,曹信左思右想,最終還是從桌洞裏掏出了手機,給齊想發了一條微*信:“對不起齊想,我當時沒想那麽多,隻是想讓你證明自己。從小到大,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白雪公主!”
齊想埋頭在桌下看著微*信,可是手機卻一下子被從後門回教室的趙小昭搶了過去。
“……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的真正的白雪公主!”
跑到了講台上的趙小昭敲了幾下板擦,在同學們都安靜下來後,大聲地朗讀著曹信發來的那條微*信的內容。齊妙想要去搶,可是卻被另外幾個女生攔住了,撕扯之中,風帽從頭頂上滑落下來,一頭銀亮的白發撲散開來。
“你給我,還給我!”
被幾個女生抱住的齊妙苦苦央求著,可是,趙小昭卻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一般,笑著對她道:“齊想,頭發白就是白雪公主嗎?哈哈哈哈。你連演白雪公主都不敢,還真正的白雪公主呢,哈哈哈哈。”
班上的其他同學,雖然覺得齊想可憐,可是,卻都不敢聲援,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女生讓齊想出盡了洋相。
好在,這個時候,班主任出現在了門口。
一聲暴喝之下,趙小昭才吐了吐舌頭,乖乖把手機還回給了齊想。
朗朗的讀書聲中,齊想趴在桌子上低聲啜泣,肩膀一抖一抖,楚楚可憐。彼時,趙小昭和其他幾位女生被班主任帶到辦公室訓話去了。
哭了一會兒,齊妙的肩頭不知道被誰戳了一下,齊妙也未抬頭,隻聽嗒的一聲,一個小紙團落在了桌子上。
嗒,嗒,嗒。
一個接一個小紙團被傳遞了過來。
有的掉在了桌子上,有的落在了齊妙腳下,有幾個,還折成了愛心形狀。
等到齊妙擦了擦眼淚,戴上墨鏡抬頭看時,才見同學們依舊在大聲地朗讀著,隻有桌子上落滿了紙團。
她緩緩地拆開其中一個心形的紙團,才見上麵用藍色鋼筆,一筆一劃地寫著:“你是真真的白雪公主!”
“你像白雪公主一樣漂亮,善良!”
“你就是咱們班的天使,最善良美麗的天使。”
“……”
諸如此類,種種種種。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齊想知道,同學們是在用這種方式,安慰鼓勵著自己。
門口,被班主任教訓了一頓的趙小昭嬉皮笑臉地走了進來,朝著齊想望了一眼後,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就在她坐下後不久,齊妙卻站了起來,緩緩地向她走去。
齊妙向著趙小昭走去的時候,身邊的讀書聲漸漸停聽了下來。
她在趙小昭身旁站定,當著全班同學的麵,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對她道:“趙小昭,話劇社的報名方式你有嗎,我要去演白雪公主!”
掌聲突然響了起來。
愣在原地的趙小昭一臉尷尬,最後,隻能悻悻地嘟囔了句“報名方式就在樓下寫著呢,自己去看呀”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