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機場,剪了短發的齊妙是在跟小姑一起辦理完了行李托運,檢票登記的時候聽見曹智的喊聲的。
“齊妙,齊妙……”
正要進場齊妙猛地轉頭,便看著穿著一聲油汙汙的工裝,被機場保安攔在了場外,跳著腳朝這邊大喊的曹智了。
手握護照的她在原地愣怔了片刻,雙眼突然模糊開來。
“你好女士,您的護照,機票!”
檢票員的聲音響了起來,在被姑姑輕輕拍了拍肩膀後,齊妙才反應過來。她又回身向前走了一步,在將護照遞上前去,即將被對方接入手中的那一刻,卻突然轉過身,朝著曹智飛奔而來。
而她身後的姑姑齊曉飛,不但沒有阻攔,臉上反而還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看著不遠處,齊妙一下子跳起來,撲到了曹智的身上,齊曉飛微微歎了一口氣,她想起,當年自己跟郭濤戀愛的時候,也曾這般瘋狂過的。雖然,兩個人如今走到了這步田地,但是如果讓她選擇重新再來一次,她依然會像如今的齊妙一般,義無反顧,不顧一切。畢竟,當初的一生一世是真的,而如今的分道揚鑣是始料未及。
“唉,”
人群簇擁中,歎息著走進登機通道的齊曉飛,在通訊管製之前撥通了遠在日本的郭濤的電話。
“喂,郭總啊,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齊妙臨陣脫逃了。咱們合夥開的辦事處,還得重新找人。”
如今,郭濤已經變成了她在日本的生意夥伴,前些日子,她還和那個俄羅斯女人一起共進了晚餐。
機場外,齊妙跳上了曹智的那輛破二手車。
頭頂傳來了飛機巨大的轟鳴聲,長長的機翼掠天而過。
她就那樣笑笑地看著身旁手扶方向盤的曹智,好像看一百遍也不厭倦似的。車子駛離了機場,駛上了換乘車道。
“曹智,咱們結婚吧?”
“啊?”
“咱們結婚吧,就現在!”
“好!”
短短幾秒鍾的時間,兩個人已經約定了終生。
然後,兩個人便都哭了。
他們的嘴角和眼角是帶著笑的,可是,眼淚卻忍不住順頰而下。想起小時候溫馨的時光,想起兩家這二十幾年來的恩恩怨怨,他們唯有互相抱緊,才能不被撲麵而來的潮湧衝散。
……
回到了青梧村的齊妙,已經把自己鎖在家裏整整一周了。
這幾日,氣不過的李滿月又來鬧了一場,好在這一次,曹智發了火,李滿月才不得不作罷。
這一周的時間內,齊愛華一直黑著臉,卻也未曾埋怨齊妙什麽。
隻有齊思和齊想,一直利用下班放學時間默默地陪在齊妙身邊。
那些天,齊妙一直趁齊愛華出門上班時,在家裏翻找著戶口本。那時,她已經跟曹智約定好了,兩個人偷偷去把結婚證領了,然後,再把戶口本悄悄還回去。婚禮,可以等以後兩家的關係緩和了再補辦。
隻可惜,齊妙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卻依舊沒能找到。
這一日,齊愛華又向往常一樣去上班了。齊思那天沒課,為了幫妹妹,便請了假,借口帶霍青蓮和周小齊去置辦過年的新衣服,把霍青蓮和兒子從家裏帶了出去。
家裏隻剩下了齊妙一個人,她翻箱倒櫃把幾間屋子找了一個遍,卻依舊沒有發現戶口本的影蹤。
正當齊妙一臉惆悵時,大門卻突然被打開了,原本應該去上班的齊愛華居然悄悄地殺了個回馬槍。
看見黑著臉的父親,和堂屋裏的一片狼藉,齊妙的腦袋嗡的一聲大了起來。
她袖手退到了一旁,心裏惴惴不安地看著齊愛華走進了屋。
然而,齊愛華卻好像對一地的狼藉視而未見,徑直走到茶幾旁,坐到了齊思剛剛為家裏置辦的新沙發上,低頭歎了口氣,未說話。
齊妙大氣也不敢喘,爺倆隻那樣靜默僵持著。
過了一會兒,齊愛華點了一支煙,狠抽了幾口,歎了聲氣,才下定決心般站起身,朝著院外走去。齊妙遠遠地看著,他在球球的狗窩旁站定了。兩年前,球球老死了,姐妹三人把它埋在了家門口不遠處的地裏,可是,齊愛華卻不曾把球球的狗窩拆掉。齊妙看得清楚,齊愛華在狗窩深處翻找了一通,取出了一個包的嚴嚴實實的透明塑料袋。他摸索著,從塑料袋裏拿出了紫紅色的戶口本,又重新走了回來,在齊妙麵前站定後,將手中的戶口本往前一遞:“這幾天像丟了魂似的,在找它吧?”
齊妙試探著,不敢去接,那部戶口本,仿佛變成了燙手的烙鐵。
見女兒遲疑,齊愛華又把戶口本往前送了送:“這些天爸爸想過了,我幫你姐選的路已經選錯了,你的路,你自己選吧。免得老了以後遭埋怨!”
說話間,他又向前一步,猛地將戶口本拍進了齊妙的手中。
直到那時,齊妙才不得不接了過來。
“爸……”
滿心感動的齊妙呢喃著。
“你告訴曹智那小子,這事暫時不能讓他媽知道,要不然,你們這證領了等於沒領。爸爸老了,隻能厚著臉皮往前送你們到這了,以後的路怎麽走,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了。”
說完這句,不等齊妙回答,齊愛華便又衝出了院門,騎上電瓶車,去礦上上班了。如今,三礦已經變成了國有企業,隻可惜,當了一輩子臨時工的他還是因為年齡的原因未能轉正。
拿到了戶口本的齊妙,擦幹了眼淚,又跑回自己房間,簡單畫了一個妝,挑了件鮮亮的風衣穿在身上,便火速趕到了洗車店,跟早已從家裏偷到了戶口本的曹智,一起趕往了民政局。
再次從民政局門口出來時,兩個人已經成為了一對法定意義上的小夫妻。
民政局門口,曹智像個孩子似的,抱著齊妙轉了一圈又一圈。
當兩個人開車去到智選二店,將這個喜訊第一時間分享給大哥曹義的時候,腮上蹭了一塊機油的曹義亦笑得像個孩子。他還特意屁顛屁顛地跑到一旁的百貨超市,買了一大包喜糖,分給了洗車店裏的其他員工。
“哥,最近有沒有跟我姐聯係啊,你得主動點!不能看見她就躲著走,她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從大哥曹義手中接過一顆巧克力的齊妙笑著打趣老實靦腆的曹義。這些年,她也曾旁敲側擊地探聽過姐姐的口風,可是,她那個大姐跟曹義一樣,認定了自己帶著一個孩子,會拖累曹義。
“你姐是老師,我蹲過監獄,不合適,不合適的。”
曹義小聲地呢喃著。
“怎麽不合適啊,我看就挺合適的,哥,你是男的欸,總不能讓齊思主動吧!”
曹智把話接了過去。
見曹義居然要躲,一下子拉住了他的胳膊,瞧了一眼齊妙,笑著繼續道:“哥,我和齊妙都商量好了,婚禮暫時不辦,等你追到了齊思,咱們一起辦好不好?”
曹義的臉居然紅了起來,推開了弟弟的手,走到門外繼續修車,再也不管這邊的事情了。
“唉,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老實,要想他們往前走一步,得推著,拽著……”
嚼著巧克力的齊妙歎息的,又不禁眼裏閃著星光看向了曹智,終於,他們兩個人給大哥大姐做了榜樣,無論前路通往哪裏,終究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
學校,小禮堂中,曹信還在等著齊想一起放學回家。
經過了幾天的排練,原本上台有些害羞的齊想,說台詞的時候已經不結巴了。
坐在黑漆漆的觀眾席裏的他,掏出手機,給聚光燈下的“白雪公主”拍了一張照,發了一個朋友圈,卻設置了隻有他和齊想可見。
如今,門外也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大雪,像極了當年齊思在五中演出失敗時的光景。隻不過,故事的主角變成了新一代。
因為下雪,曹信索性把自己的單車留在了學校,隻騎了齊妙的單車載著她,在前麵為她擋著風。曹信又在學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裏,買了一杯奶茶,還按照齊想的口味,特意吩咐多加了珍珠。當曹信跺著腳,將熱騰騰的奶茶遞到齊想手中時,兩人相視而笑。
曹信一路費力地騎著單車,踉踉蹌蹌,用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才騎回了青梧村。那時候,天已經擦黑,他在青梧橋頭,把車子還給了齊想,兩人約定好了,明天他還在這裏匯合一起去上學。曹信正欲轉身離開,卻看見三輛大型的履帶推土機,從一旁的土路上噠噠噠地開往了青梧村。
“新路要動工了呢!”
曹信呢喃著,搓了搓手。
“嗯,快回家去吧曹信,晚了你爸媽又要擔心了!”
“沒事,我騙他們去網吧玩了就是,他們不會知道我陪你排練的。我爸說了,隻要我能保持年級前五,網吧隨便進!”
兩個孩子依依不舍地告別後,齊想推著車,向著自家的方向走去。進家門的時候,她看見剛才那幾輛工程車已經閃著昏黃的燈光,開進了他們家剛剛被征用的地裏。
屋子裏,霍青蓮包了水餃,大門剛一推開,牛肉水餃的香氣便和周小齊一起撲了過來。
今天上午,齊愛華剛偷偷去政府領了占地補償金,而且,是他建議工程隊晚上進村的,要是白天大張旗鼓地進來,李滿月恐怕又會鬧。
“小小姨回來了,小小姨回來了!”
有了周小齊,齊家比往日多了不少歡樂。
……
第二天中午,曹智正在智選二店盯著新買的修車設備卸車,曹義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了。看著哥哥一下子愣在了那裏,曹智心下一沉,趕忙走上前來問他怎麽了。
“咱爸,出車禍了!”
“啊?怎麽出車禍了呢?”
曹智大吼一句,再也顧不了許多,交代前來幫忙的齊妙盯好店後,便開車和哥哥一起衝向了醫院。
到了醫院後,哥倆才從送曹東方來醫院的牛二口中得知,李滿月聽說昨晚工程車開進了村,吃完午飯,便跑到施工現場,躺在推土機前,阻撓工程隊施工。曹東方中午喝了不少酒,他讓李滿月在青梧村拖住施工隊,自己則騎著電動三輪,到區政府找主管領導要說法。他要反悔,願意跟齊愛華一樣,隻要六萬塊補償金,要讓新路重新占曹家的地。結果,酒後騎車的他還沒見到領導的影子,便因為下雪路滑,在路上跟一輛在青梧河清淤的渣土車發生了碰撞。由於曹東方酒後駕車,又是全責,人家施工方不賠,還吵著車禍耽誤了施工,要走法律程序。
急救室的燈依舊亮著,處於昏迷之中,已經被推進手術室兩個小時的曹東方還沒有出來。
急救室外,曹義曹信黑著臉,李滿月也不在青梧村阻攔施工了,此刻,一直哭個不停。
又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看見主刀醫生疲憊不堪地走了出來,眾人一窩蜂地圍了上去。卻被醫生告知,曹東方手臂和小腿的傷已經做好手術了,可是,他撞到了腦袋,現在還在昏迷之中。X光顯示,他的腦袋裏有跟橘子瓣大小的一塊淤血。要及時進行開顱手術。而且,病人現在的情況極不穩定,隻能從大醫院請專家來洙城醫院做手術。先期相關費用,差不多得八萬塊左右。
一聽治療費要八萬,還是先期費用,李滿月一下子又嚎了起來:“天呐,這怎麽按下葫蘆瓢起來,老二新開店的錢還有很多是借的呢!”
“這位女士,您先別著急,我問一下啊,病人有沒有醫療保險,走醫療保險是可以報銷一大部分的。”
一聽醫生提到了醫療保險,李滿月的情緒便更收不住了,哭天搶地道:“他一個臨時工,先前一直都在周長生的小煤窯裏上班,周長生那個黑心肝的,哪舍得給他買保險!!!”
見媽媽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曹智立馬給曹義使了個眼色,讓他把李滿月拉到了一旁。曹義把媽媽拉到一旁,苦心安慰了一番,告訴她這裏有他和曹智,她不用擔心,讓她回家去照顧老太爺和曹信去。李滿月原本不想回去,可是禁不住老大的央告,和心裏對老人和孩子的擔心。在確定自己今天不可能看見方才已經被七手八腳送到ICU裏的曹東方了後,才依依不舍地坐著表妹夫牛二新買的麵包車,哭唧唧地回家去了。
醫院裏,在又細心地聽醫生解釋了半天,知道淤血可能壓迫神經,爸爸的病情無法再等之後。曹智告訴醫生,讓他馬上去聯係大醫院的專家,手術費的事情他不用擔心。
曹智雖然口口聲聲向醫生保證了,兩天之內,自己一定會把手術費用湊齊。可是,剛剛借錢為二店添了新設備的他,哪裏去搞那麽多錢?
當下,他便躲在醫院的樓梯間裏,給自己生意上的朋友,同學、親戚都打了電話借錢,然而,平日裏看似關係要好的那些人,一聽對方要借錢,便都找各種理由推脫。曹智被逼無奈,隻能在網上翻找著二手車商的電話,電話打過去,在向對方描述過自己那輛車的年份、車況後,對方卻給了6000塊的報價!
“去你的6000吧!”
曹智罵了一句後,恨恨地掛掉了電話。
他交代好了曹義,在醫院裏盯著。自己則又開車回青梧村籌錢了,想來想去,青梧村能有錢借給他的,便是一直在村裏開百貨店的段家了。要仔細論起來,段家前年剛取的兒媳婦,還是李滿月的一位遠房侄女。
這樣想著,曹智打定了主意,就算用高利息,也得幫爸爸籌到救命錢。
當他開著車刹停在青梧村百貨店門口,衝進屋內的時候,前去買煙的齊愛華恰巧也在。可是曹智已經來不及跟他打招呼了,隻朝著店老板段有財道:“叔,我爸車禍住院要開顱,您能不能先借我些錢,我頂多一年就還給您。我不白用,給您二……不,我給您三分的利!”
一聽三分利,段有財的雙眼立即放起光來:“你要多少!”
“不多,八萬!”
“八萬?還不多?”
代替段有財回答的,是他那從裏間走到外麵來的老婆:“曹智啊,你以為咱們村人都跟你一樣有本事,都是大老板啊……”
眼見曹智臉上有些尷尬,齊愛華便低頭走了出來。
中午,曹東方出車禍的事情他已經聽說了,他滿心想去醫院看看這個老夥計,卻又怕李滿月糾纏,一下午的時間,他便抽了整整兩包煙。沒煙了,才來這裏買煙。
貓在小賣店附近的牆角等了一會後,曹智果不其然灰頭土臉地從裏麵走了出來。
曹智正要上車去別的地方借錢,背後卻響起了齊愛華的聲音。
“曹智……”
“叔,怎麽了?”
曹智的一條腿已經跨到了車上,齊愛華上前一步,悶悶地說了句:“跟我回家!”
說完那句,便頭也不回地快速向著自己家方向走去。
曹智不知道他要幹什麽,隻得又鎖好了車門,跟著齊愛華進了齊家院裏。
在院子裏等了一會後,齊愛華重新走了出來。
他的手裏捏著一張存折和一張銀行卡。
“存折裏有三萬多,卡裏有六萬,是我昨天才去領的,密碼寫在存折裏,是一樣的。你全都取了,救你爸的命要緊!”
“叔……”
接過了存折的曹智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那這樣叔,我也給你三分的利!”
“什麽利不利的,我要是住院了,你爸能要我利息?趕緊去吧,晚了銀行關門了。哦,對了,你拿上我的身份證,免得又得再跑一趟!”
說話間,齊愛華又跑回屋裏,拿了自己的身份證,交到了曹智手上。
“那……叔,我盡快還您!!”
“行了行了,趕緊去吧。”
雖然,曹智嘴上還口口聲聲叫著齊愛華叔,可是,名義上卻已經是他的女婿。一個女婿半個兒,如今,孩子有難處,他齊愛華怎麽可能袖手旁觀!再說了,當年因為齊妙,他葬送了自己的前程,要細輪起來,這點錢還不夠賠償曹智的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