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九月,齊想跟曹智一起來到了魔都上海。
她雖然沒能像“數學天才”曹信一樣考進名牌,卻也考上了上海一所不錯的重點。
開學那天,兩個人悄悄發微*信約好,買了同一天的同一趟火車票。
兩家人到火車站送站的時候,還碰了麵。
看見齊愛華和齊妙幫齊想拖著行李走近了候車大廳,原本坐在兒子身邊刷手機看初代網紅“鐵鍋燉自己”的曹東方,一下子挺直了脊背,開始在兒子書包和衣服口袋裏胡亂翻找。
“爸,您找什麽呢?”
曹信不耐煩地推開了爸爸的手。
“你交大的校徽呢,怎麽不戴?戴上戴上!”
“哎呀爸,這又不是在學校。”
“在學校有什麽好戴的呀,都是一樣的學生,校外才戴呢。瞧把他齊愛華神氣的,我兒子可是名牌,上海的大學多了,交大可隻有一個!”
說道這裏,曹東方仿佛才突然回過味來,猛推了一下耳朵裏塞著耳機的曹信道:“我說三啊,你和齊想不會是故意都報上海的大學的吧?我知道,你大哥二哥,都被齊家下了蒙汗藥了,要不是你媽鎮著,他們早就翻天了。你太爺說的好,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家都是男孩吃不了虧,我也懶得多管……可是齊想可不行,她跟她兩個姐姐不一樣……”
曹東方低聲埋怨著,他的心裏越想越怕。
“哎呀爸,你想什麽呢,上海的大學又不是隻收姓曹的學生,齊想報哪所大學,咱們管不著。”
“反正你心裏得有數,你智商可140呢,別隻顧耍小聰明,大事上可不能糊塗……”
眼見齊家人走了過來,坐到了對麵的空座上,曹東方聲音小了起來。
他時刻觀察著曹信和齊想的表現,發現兩個孩子似乎並無什麽不妥,才微微放下心來。
兩家人目送兩個孩子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進站後,曹東方率先一步走出了候車大廳,坐上了公交車。如今,他腦袋上做手術時剃光的頭發,已經全部長回來了。他挖了一輩子煤,身體素質不錯,恢複得也快,如今,已經跟常人無異。要不是老婆孩子一直攔著,他早就回煤礦去挖煤了,現在煤礦是計重製,按照他的能力,賺的肯定不比那些年輕人少。曹信的新房很快就要交房了,到時候,裝修還要一大筆錢,總不能全都指望老二,他這個當爹的一分也不掏吧?
……
這邊廂,火車剛一開動,曹信便跟別人換了座,拖著自己的行李,來到了齊想所在的軟臥車廂,兩個人相視一笑,坐在下鋪,看著窗外幾乎一天一個樣的洙城聊起天來。
齊想的頭發染色了,是齊妙親手幫她染的,還幫她畫了好看的淡妝,帶著墨鏡口罩,不仔細看,倒與正常人無異。
雖然,齊想還是會時常自卑,但在曹信心裏,她卻一直都是童話一般的存在。
“洙城變化好快哦!”
將臉貼在車窗上的齊想不禁發出了感歎。
“是啊,變化好快呢!”
看著窗外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樓,曹信也發出了讚歎:“不過,到了上海你就明白了,這裏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嗯!”
齊想答應著,眼中,全是對上海的向往。
……
好在,跟齊想想象中的一樣,她所就讀的經貿大學,跟上海這座善於接納的城市一樣,對她這個與別人不同的女生,展現出了無比的包容。學校裏,短短幾個月後,她已經差不多像個正常人一樣,完全融入進了大學生活。
在同宿舍幾個女生的鼓勵下,她甚至摘下了常年帶著的風帽,像個自信的天使一般,勇敢地麵對全校師生。她還申請加入了學生會,大一下半學期,在校領導的鼓勵下,作為“公益天使”,參演了上海某醫院專門為白化病患兒籌拍的公益宣傳片,一時間讚譽不斷。2014年底,她還和曹信一起利用寒假時間,去全國最大的白化病公益機構“月亮孩子之家”做了整整半個月的義工。那一次,她接觸到了很多跟自己相同遭遇的病友,還建了一個群,身為群主的她熱心地鼓勵開導著群裏的每一位成員。她還把當初自己參演《白雪公主》時的視頻傳到了群裏,得到了所有成員的一致好評。那是齊想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孤單,而且與白雪公主這個稱謂相比,她更喜歡月亮的孩子。
漸漸地,齊想跟曹信的交往更加頻繁起來,以前,麵對曹信時,總是多少會有些自卑的她,也變得自信開朗起來。
齊妙沒想到的是,自己居然火了。
《白雪公主》和她做義工時的視頻,不知道被誰傳到了網上,一時間網友紛紛轉發點讚,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裏,她微博賬號“月亮的孩子6973號”粉絲居然高達了30多萬,成為了一名在公益領域很有影響力的大V。網友們稱她為“史上最美白化病女孩”、“冰雪公主”、“冰美人”,等。有幾次,她周末跟曹信一起去逛街的時候,還在大街上被人認了出來,爭搶著與其合影。
轉眼間,時間來到了第二年夏天。
某天下午,齊想下課從教學樓走出來時,居然被一個西裝革履的藥品商堵在了樓梯口。他告訴齊想,他們公司專門生產治療白化病的藥物,希望能夠請齊想做廣告。而且,願意支付六位數的廣告費。
雖然那人巧舌如簧,說得天花亂墜,但齊想還是留了個心眼,沒有當下答應他的請求。那人還不死心,從包裏掏出幾管外用藥膏來塞給了齊想,讓她試用,並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了自己的燙金名片。
當天下午,齊想便上網查了名片上那家名叫“歐諾夫”的藥品公司。她發現,那家自稱自稱注冊地在英屬某群島的公司,生產的居然都是三無產品。
而且齊想親自試驗,塗在左手手腕處的藥膏,居然有種火辣辣的刺痛感。
齊想想到這種藥品很有可能傷害到其他病友,反手便撥打了上海市藥監局的電話,把他們給舉報了。
……
同樣,這一天的青梧村也不平靜。
上午,曹家陪著笑臉剛剛送走了第N次前來給曹義提親的趙姨,一家人埋怨曹義的譴責聲猶然在耳,下午,剛剛吃過中午飯的曹本順,居然緩緩地歪倒在了地上。
曹本順年紀太大了,一家人不敢大意,連忙打電話把曹智叫回來,開車把老太爺送到了醫院。
醫生給老太爺做了係統性的檢查,可是,卻無論如何也檢查不出病灶所在。無奈,躺在病**的老太爺說這裏也不舒服,那裏也不舒服,醫生沒法,隻得以“年齡大了,身體機能退化”為由來打發曹東方一家。
望著躺在病**哼哼唧唧,一口一個“我可能不行了”的老太爺,孝順的曹東方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洙城的醫院不行,要不咱們轉院?”
曹東方抬頭看著如今家裏最有本事的曹智。
可是,曹智卻一直皺著眉,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轉什麽……轉,我……我都一百多了,早就活夠了,今天,就回家去,落葉歸根!”
老太爺“氣若遊絲”地反駁著,與此同時,又長長地歎了口氣:“唉……本來還指望咱家曹義或曹智跟我添個小玄孫,等我油盡燈枯那天挑幡呢,現在看來……咳咳……沒指望嘍。看樣……我也做不成咱青梧村玄孫……送……送殯第一人了……”
看著爺爺臉上並無帶病的樣子,聽著他的話,聰明的曹智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太爺是在裝病。
可是曹家其他三個人卻不這麽想,特別是孝順的曹東方,一聽爺爺三句話不離個“死”字,立馬大聲譴責道:“哎喲我的爺,您老這都胡說什麽呢,您陽壽還早著呢,今天下午,下午咱們就轉院,去省城的大醫院,再不行,去北京!”
看著爸媽和大哥焦急的樣子,曹智想笑又不敢笑,隻得順著太爺爺的意思,上前一步,勸曹東方到:“爸,太爺爺年齡太大了,經不起折騰的,要不,再在洙城醫院住兩天,看看情況再說?”
“這裏我也不要呆了,我的身體我知道,今天就回家,死也要死在家裏……咳咳。”
曹本順又咳嗽了起來。
“不行,爺爺,就算不轉院,也得留在醫院,萬一有個好歹……”
可是,曹東方的話還沒說完,曹本順便再次劇烈的咳嗽起來,這一次,他的演技到位,漲得臉紅脖子粗,氣喘連連:“咳咳……咳,你這個不屑孫啊……你是想看我客死在醫院裏?”
眼見爺爺似乎動了真氣,曹東方急得幾乎要跺腳了。
“爸,就聽太爺的吧,這幾天我不去店裏了,一直在家裏盯著,開車從家裏到醫院用不了多久的。”
見曹智也站在了爺爺那邊,擔心爺爺氣出個好歹的曹東方,隻得一跺腳,咬牙同意了爺爺的請求。
曹智記得清清楚楚,他把副駕座放平,讓曹本順半躺在座位上送他回家時,老人還側過頭,像個調皮的老頑童似的,笑笑地看著他,悄悄豎了豎大拇指。為了配合老太爺的演技,曹智隻能使勁繃著臉上的神經,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破功。
把曹本順帶回家的那幾日,曹東方也不去地裏幹活了,也不再提要回礦上挖煤的事了,一直乖乖地守在曹本順的病床前,他還特意交代李滿月,一日三餐都要做好消化的,有營養的。
雖然一家人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藥店裏買來的營養品也用上了,可是,曹本順的病情卻一直不見好轉。
到了第四天下午,淺淺睡了一個午覺醒來的曹本順,居然虛弱無比地開口對曹東方道:“東方啊,我夢見你爸了,還有你太爺太奶,哎呀……他們怎麽就不變老呢,他們還準備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等著我去吃呢!”
聽到爺爺這麽說,正困得在床前打盹的曹東方,觸電般地一下子蹦了起來:“呸呸呸,我呸,他們的飯有什麽好吃的,我爺想吃什麽,我都有!”
“好孩子,別急,你別急!”
老太爺伸出手,顫巍巍地抓住了曹東方的胳膊。
此時,聽到曹東方大叫的一家人,以為老太爺出了什麽事,都火速衝進了屋裏。
“人老了,總會念起故人,這沒啥的。”看見眾人進了屋,曹本順鬆開了手,又咳嗽了一聲,盯著李滿月道:“你太爺還跟我說話了呢,他說呀,我的這病凡人看不了的,得衝喜!”
看著太爺爺一臉嚴肅的樣子,聽到他口中終於提到了“衝喜”兩個字,險些噗的一下笑出聲的曹智連忙把臉轉向了一邊,偷偷擰了自己大腿一把。
“衝,衝,咱們衝喜!”
一聽爺爺的病有救,曹東方立馬激動起來。
“哎呀我的爺,咱們這可衝的哪門子喜啊,老大老二連個對象都沒有呢!”
一聽爺爺犯了糊塗,黑著臉的李滿月忍不住埋怨道,卻被曹東方狠狠瞪了一眼,退到了曹義身後。
“還不都怪你?整天又哭又鬧的,有你這個惡婆婆在,哪家的姑娘敢嫁到咱們家來啊?”
看到李滿月在這個檔口膽敢那麽跟爺爺說話,曹東方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曹本順給人算了一輩子命,養成了話說一半,讓別人尋思的習慣。此刻,卻再不提“衝喜”的事情了,而是轉頭看著曹東方,喃喃央求道:“東方啊,晚上,你把兩家幾個小輩都找來吧,我怕到了那邊記掛著他們。曹信和齊想在上海,就別害他們擔心了。我想再看看這幾個孩子……哎喲……都是太爺爺的好孩子喲……”
“好好爺爺,我答應您,我這就去辦,您可千萬別嚇我,你可得好好的!”
聽到爺爺的“臨終請求”,曹東方早已把跟齊愛華的恩怨拋到了九霄雲外,當下,便屁顛屁顛地跑到了齊家,把太爺爺的這個請求告訴了霍青蓮。
聽說老太爺的身體有恙,霍青蓮自然不敢怠慢,齊愛華從礦上一下班回家,便把這個事情告訴了他。
齊愛華晚飯都沒吃,等齊思、齊妙姐倆回家後,便抱著周小齊,一家五口敲開了曹家的大門。
曹本順的病床前,一群人肅穆無比地站著。隻有周小齊奶聲奶氣地問著:“老爺爺怎麽了,生病了嗎?”
“老爺爺沒生病,老爺爺好著呢!”
齊愛華安慰著周小齊,聲音裏卻帶著哭腔。他和曹東方都是曹本順看著長大的,雖然自己跟曹本順沒有血緣關係,可是,骨子裏倒好似親祖孫。
“好了好了,都別喪著臉了……咳咳……我這還沒死呢!”
曹本順探了探身,故意表現出了想要費力從**坐起來的樣子。曹東方見狀,趕忙和兩個兒子一起,將老太爺扶了起來,李滿月又手忙腳亂地往老人家背後塞了兩個枕頭。
見太爺爺坐好了,曹智正欲轉身站到一旁,手卻被曹本順一下子拉住了。
“齊妙啊,你,你來……我有話對你說……”
拉著曹智手的老太爺,卻把目光轉向了站在齊愛華身旁的齊妙。
齊妙緩緩地走上前去,手也被老太爺用另外一隻手拉住了。在將二人拉到跟前後,老太爺將腦袋湊了過來,小聲對二人道:“你們兩個,早就把證給領了吧,那天我看見曹智在屋裏翻戶口本了,你太爺爺我,沒老糊塗呢!”
他這麽一說,齊妙也一下子明白了過來,嘴角微微上揚,微笑隻出現了半秒,便強行收了回去。
老人家重新半躺回了**,卻把曹智和齊妙的手,緊緊地合在了一起,用自己那雙手背上長滿老年斑的大手,死死地握著。
然後,他轉頭看著欲言又止的李滿月道:“滿月啊,街坊四鄰都稱讚你是個孝順孩子,如今我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著我重孫成家立業,也算是給我衝衝喜,你……你能答應爺爺這個請求嗎?”
“爺……”
李滿月呢喃著,老太爺一句話把她架在了火上,答應吧,青梧河的水還沒幹呢,不答應吧,老爺子萬一有個好歹,這一家老少得記恨她一輩子。
這樣想著,李滿月自覺有苦難言,隻得跺了一下腳,沒留下半個字,便出門去了。
“還有曹義,你啊……唉!”
彼時,老太爺還不知道曹義和齊思的事情,隻得握著另外兩人的手,看著曹義搖了搖頭。
“太爺,我……”
曹義看了看齊思,上前一步,正欲借著機會開口。
可是站在床邊的齊妙,卻劇烈地幹嘔起來。
齊妙的妊娠反應很強烈,自覺就要吐出來,她連忙推開了曹本順的手,捂著嘴,幹嘔著,衝出門,跑出了曹家院子。
一群人麵麵相覷,隻有曹智跟著跑了出來。
院子裏,正在用菜刀為家裏的兩隻兔子剁白菜解氣的李滿月,看見齊妙捂著嘴幹嘔著跑了出去,曹智又追了過去,心裏立馬明白了。她生過三個孩子,有經驗。
她臉上不經意間流露出了笑意,立馬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大門外的巷子口,齊妙正扶著牆嘔個不停,曹智則在一旁緊張地守著。
“造孽啊,這可怎麽辦?”
李滿月猛跺了一下腳,看見聽見動靜的曹智回過了頭,連忙又把腦袋縮進了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