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重回學校正常完成了學業,畢業不到一年的齊想和曹信訂婚了。

原本,按照他們的資曆,是可以留在上海找到一份待遇優厚的工作的。

可是,兩人卻約好了,回到了洙城,因為這裏,是他們的家。

起初,兩家人都覺得兩個孩子剛畢業,年齡相對較小,不著急結婚。可是,曹信卻等不及了,他唯恐李滿月那邊又會作出什麽幺蛾子,軟磨硬泡,終於迫使李滿月鬆了口。

兩個人的訂婚儀式特意交代簡辦,李滿月和曹東方雖然不理解,但苦於孩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都未反對,隻和齊愛華商量著,在酒店裏定了一個小廳,把兩家關係比較近的親戚叫到了一起。小姑父郭濤本來是要來參加齊想的訂婚儀式的,可是,前些天發到馬來西亞去的一批貨卻因為一些小問題被海關扣了,沒辦法,他隻能讓齊曉飛全權代表來給齊想賀喜,自己定了連夜飛往吉隆坡的機票,飛到那邊處理去了。

“爸,媽,我跟齊想都想好了,我們倆結婚的時候也簡辦,來一個旅行婚禮。舉行婚禮的錢,和收的禮金,全都捐給偏遠山區的孩子。”

席間,曹信帶著齊想向長輩們敬酒時,說出了對於將來婚禮的打算。

“曹信,你瘋了啊?禮金是親戚朋友們對你們這個小家的幫襯,你都捐出去了,以後你們怎麽生活?你現在連房子都還沒有呢……”

聽了曹信的話,李滿月第一個坐不住了。

可是,她話音未落,卻被老太爺一句話堵了回去:“我看呀,捐了挺好!結婚是兩個人能在一起,心往一處使,一起往前奔,房子、車子呀那些都是次要的。周長生原來有錢吧,可是一家人各懷鬼胎,到最後,還不是落了個家破人亡?房子沒有,就先住在老家,老家有的是地。想住娘家住娘家,想住婆家住婆家。車子以後再買也不晚,洙城就巴掌點大,汽車能開到的地方,摩托車、電瓶車也能到。這麽著急買車幹嘛,添堵啊……我啊,這次得為倆孩子點個讚!”

“喲,太爺爺還知道點讚呢!”

“嘿,你們家老太爺時髦著呢,還會玩手遊呢。而且,上次我從背後偷看,看見老爺子居然在研究星座,看樣子,老神仙是要中西結合啊……”

幾個孩子見太爺爺口中說出了點讚二字,不禁驚奇起來,坐在另一張桌上跟老婆一起胡吃海喝的牛二也忍不住接話。今天,是幾年來老婆頭一遭破例讓他喝酒,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免費買醉的機會。

眾位親朋好友,也都被老人家逗笑了。李滿月見一家老少幾乎都站在了曹信和齊想那一邊,也不好再說什麽,隻低頭給抱在懷裏的孫女曹九九不停地夾著菜。生了一堆兒子的她,獨愛曹九九這個孫女,有時候,曹東方想抱一抱,她都不讓。

當下,幾位家長便敲定了幾個月後曹信和齊想的結婚事宜。

這一次,齊家是婆家,曹信倒插門,被齊想娶進家門。對於曹家上下一致通過的這個決定,齊愛華自然是心存感激的。可是,他卻生來不善言談,席間隻一杯杯地跟曹東方喝著酒。曹東方的酒量他哪裏是對手,最後,喝得不省人事的他,是被曹智和曹義抬到車上送回的家。

當然,那一天,陳桂芬也很高興。飯桌上,一向跟李滿月不對付的她,居然還主動坐到了李滿月身旁,對曹家人不吝溢美之詞地誇讚著。她想來想去也沒想到,最後,居然是最不被看好的齊想,幫她把齊家的香火給續上了。

那一天,坐車回家的時候,陳桂芬一直緊緊拉著齊想的手,她盼了一輩子孫子,終究沒有盼來,倒盼回來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孫女婿,心裏自然美得很。

“妙啊,記住哦,曹信那小子是嫁到咱們齊家來的,以後啊,這個家你得說了算,等生了孩子,姓齊!”

老人家又拍了拍小孫女的手背,開車的齊思不禁苦笑了一下:“哎呀奶奶,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分那麽清楚?”

“怎麽,輪到咱們家就不用分不清了。那曹九九和曹一鳴,為什麽都姓曹?”

陳桂芬挺直了後背。

見奶奶又要開吵,能勉強跟她打個平手的齊妙又不在,齊想、齊思跟姑姑齊曉飛也隻得連連稱是,不再跟她爭辯什麽。

齊想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她告訴陳桂芬,其實這件事情她和曹信早就商量好了,他們以後要生兩個孩子,不論男女,老大姓齊,老二姓曹,當然,如果能生個雙胞胎,看他們一起長大,一起結婚組建屬於自己的小家庭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嗯,聽老人的話就好,你們倆,比我那二孫女強多了,我那二孫女齊妙,是上帝專門派來克我的。”

見兩位孫女認同了自己的觀點,陳桂芬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車子開到姑姑家所在的君安小區門口,陳桂芬在齊妙的攙扶下下了車,正欲跟女兒一起回家,卻又想到了什麽似的,突然轉過身,拉著齊妙的手道:“妙啊,等你姑父從瑪米亞回來,我就搬回青梧村去住,你放心,這些日子,我會天天纏著李滿月,讓曹家趕緊把你們倆的婚禮給辦了,要不然,李滿月說不定又會作妖。……要不,你也學你二姐,跟曹信先去把證領了?”

齊想一臉苦笑,拍著手安慰道:“哎呀奶奶,不是瑪米亞,是馬來西亞,我和曹信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們有自己的打算!”

“好好好,我不操心,你們打算吧,可別算來算去,把我孫女婿給算飛了就行!”

“好了媽,咱們回去吧,我哥剛才喝多了,孩子們還要回去照顧他呢!”

見陳桂芬依然沒有往前挪步的意思,齊曉飛剛忙朝齊思齊想揮了揮手,讓她們上車離開。

直到那時,陳桂芬才想起齊愛華喝多了的事情來,口裏嘟囔著“你哥那是高興,這麽多年,你見他什麽時候喝多過”,便再也不攔兩位孫女,站在小區門口,和女兒一起目送兩個孫女去了。

……

陳桂芬雖然嘴上答應不再管孩子們的事情,可是她的心裏哪裏藏得住事,第二天,郭濤尚未回國,她便背著一個小布包回家了。

回家後的她,三天兩頭往李滿月家跑,而且一坐就是一天。

李滿月還種了些菜地,平日裏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哪裏跟她耗得起。

這天一大早,天才微微亮,為了躲開陳桂芬,李滿月早飯也沒做,便扛著鋤頭下地了。她記得清清楚楚,自己下地的時候,人老了覺少,早已起床在門口打太極的曹本順,也坐上電動輪椅,沿著村裏前些年修好的村村通水泥路,跟她到了地邊。

“哎呀,我的爺,您跟我來地裏幹嘛,咱家的活用不著你幹!齊妙前兩天給你下的《火影忍者》您不是還沒看完嗎?”

放下鋤頭種子後,李滿月見老太爺也跟了過來,連忙上前阻止,讓他回家看動畫片休息去。可是,倔老頭曹本順卻理也不理她,將輪椅停好後,岣嶁著背,走向一旁,摸起了地上的一隻鋤頭,走到地邊,伸手一比劃,對李滿月道:“滿月啊,靠路邊這兩壟地你今年別種了,留給我!”

“爺,您都多大歲數了,您要種什麽,我幫您種!”

見老太爺又使起了孩子性子,李滿月連忙上前阻止,可是老太爺卻將她一下子推到了一旁,李滿月一個趔趄,定睛再看時,老人家已經扛著鋤頭下了地。見老太爺居然自己開始翻土,李滿月趕忙上前想要把鋤頭從他手中奪下來:“爺,您這是要讓全村人都戳我和曹東方的脊梁骨嗎,我求您了爺,您趕緊回家吧,您種什麽,我都幫您種!”

可是曹本順卻又氣鼓鼓地重新把鋤頭奪了回來:“他們愛怎麽說怎麽說去,孝順孝順,除了孝還有個順字,你懂不懂?”

見爺爺似乎動了真氣,李滿月便再也不敢攔,隻得自己也拿了鋤頭種子,到一旁勞作去了。她一邊翻地,一邊不時地回看著動作遲緩的老太爺,唯恐他有個閃失。老太爺畢竟年齡太大了,長滿老年斑的手臂上已經沒餘下多少力氣,就算他心氣比天高,幹起以前輕車熟路的農活了,也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唉,隨他吧!”

李滿月歎息著,心想等老太爺幹上一會兒,自己叫累了,便帶他回家。

可是,兩個人剛幹了不一會,那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

“滿月啊,李滿月,哎呀,你這可是真勤快啊,這麽早就下地。來來,要種什麽,我幫你!這兩年,在曉飛家城裏日子是過慣了,可是老本行,你嬸我還沒忘!”

李滿月和曹本順抬頭看時,才見陳桂芬已經搬著馬紮,從遠處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她也已是80出頭的人了,可是,這些年在女兒家過好日子,身體倒還是很硬朗,青梧村許多六七十歲的老太太,看起來都沒她年輕,沒她有活力。李滿月雖然口口聲聲喊她“嬸”,外人看起來,倒更像是兩姐倆。

“哎呀,怎麽又來了!”李滿月心裏叫苦不迭,可是陳桂芬是長輩,曹齊兩家又是親上加親的兒女親家,也隻能陪著笑臉道:“哎呀嬸,你來幹什麽,地裏髒,別弄髒了曉飛從國外給你買回來的衣服!”

“怎麽?穿好衣服就不吃飯啊,來來,我幫你!”

說話間,陳桂芬已經挽起衣袖跳進了地裏,也不管李滿月怎麽想,已經拿起了地邊的種子,一邊幫李滿月播種,一邊道:“昨天我給你說的那事你跟曹信那小子提了沒,我看,幹脆把她們兩個人的婚事給辦了,趁著我還能動,還能幫忙照看重孫子!”

“哎呀嬸,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親都已經定了,曹信還能跑了不成?”

“哼,”

陳桂芬冷哼一聲,腹誹道:“倒不怕曹信跑了,怕得是你又出爾反爾。”

“曹信那孩子懂事的很,我才不擔心!”

“那您擔心什麽,是擔心我不成?”

“唉李滿月,你怎麽說話呢,你嬸在你心目中就是這樣的人啊?”

眼見兩人又要吵起來,坐到了地邊休息的曹本順咳嗽了一聲,從口袋裏掏了一根煙,點上了:“要我說啊,這次就聽華子他媽*的吧,我也老了,還想親眼看著曹信成親呢。就我這身體啊,說不定哪天不聲不響就沒了!”

“呸呸呸,爺,您說什麽呢!”

李滿月見爺爺又說了喪氣話,連忙吐了吐沫踩了幾腳。這時,陳桂芬似乎才注意到曹本順也在,也連忙說好話道:“老太爺唉,您且得活呢,這不還生龍活虎地種地呢嗎?”

“嗯,我的身體我知道!”

曹本順沉沉地答應著,又將剛抽了兩口的煙掐滅了,塞回了煙盒裏,掙紮著站起身,再次摸起了刨進土裏,立在原地的鋤頭。

“老太爺,您這是要種什麽呀?”

見老太爺居然親自操鋤,陳桂芬也來了興致,上前一步,笑著問道。

“種花!”

“花?”

陳桂芬知道,曹本順自打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種些花花草草,曹齊兩家院牆外的那幾棵玉蘭花樹,還是三十年前他買回來種下的。可是,身為青梧村的村民,她還沒見過開地種花的。

“嗯,花。”

老人家又沉吟了一句。

“好好,種花!”

陳桂芬笑笑地重複著,都說曹本順返老還童了,現在看來,還真是的。這陰晴不定的性子,和異想天開的做法,倒真真像個尚未定性的孩童了。

說完這句,陳桂芬又自顧自地幫李滿月播起種來。

“哎呀,嬸,你給我吧,不是這樣種的,太密了,種出來的菜長不大的。”

“密了就間苗唄!”

“嬸,我求你了,你趕緊帶我爺回去休息吧,您放心,我李滿月這次再也不變卦了行不行?我若再變卦,你就天天守我們家大門還不行嗎?”

接連幾日來,陳桂芬早已把李滿月的耳朵磨出了繭子,如今,她倒真想趕緊把老三嫁到齊家,自己圖清靜了。

“嗯,好,嬸這次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