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許別人染指,曹本順要李滿月給自己留下的那兩壟地,自己斷斷續續,翻翻停停,用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才整好。
這期間,在陳桂芬和李滿月的雙重壓力下,不勝其煩的曹信和齊想,隻得先去民政局把證領了。
這一天,齊想把結婚證遞到父母麵前時,齊愛華在褲子上蹭了蹭手,雙手接了過來。那天,齊愛華心情大好,喝了二兩小酒後,約摸著出去上工的牛二回家了,便到門市部買了兩盒好煙,敲開了牛二家的大門。
“牛二啊,你的裝修隊最近接活沒有?”
“接了啊,涅槃康城三期還有個三居室要裝。”正在吃飯的牛二見齊愛華將兩盒好煙推了過來,疑惑地回答著。此時,一旁的牛兒媳婦看不下去了,猛戳了一下丈夫的後背:“有啥活不能先放放,你不知道曹信和齊想要辦喜事了嗎?要論起來,他們還得喊你一句姨夫!”
“怎麽,大哥,您要用人啊?”
直到那時,牛二才猛然明白了什麽。
“嗯,我想把齊思和齊妙她們姐倆原來住的那間配房重新裝修一下,給曹信住!”
“那好啊,行,這事我知道了,明天我就抽幾個人過去,你放心,我一定把房子給裝得漂漂亮亮的,要不然,怎麽對得起兩位高材生啊!”
牛二笑嗬嗬地答應著,此時已經拆開了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了齊愛華。
“好,那咱們就這麽說定了,工錢哥虧不了你們的。”
“什麽錢不錢的啊哥,都是一家人。再說了,曹信那小子從小就懂事,討喜,不像他二哥曹智,王八犢子費了我一台拖拉機!”
“王八犢子”剛一罵出口,又被老婆推了一把,牛二才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連忙拍了幾下自己的嘴,朝著齊愛華尷尬地笑道:“忘了忘了,曹智、曹義那倆小王八*蛋,都是你女婿!”
“那行,明天你就讓人過去,看看我該買哪些材料,再用你的車去買!我還得回去再商量其他的事情,兩個孩子要旅行結婚,但是婚禮還是要簡單辦一個的!”
“好,大哥慢走!”
牛二夫妻倆說說笑笑地將齊愛華送出了家門。
牛二聽得清清楚楚,齊愛華轉身回家的時候,是忍不住哼起了歌兒的,以前,他還從未見齊愛華唱過歌。
“嗨,我早就說過,曹齊這兩家,鬥來鬥去也出不了那個圈!”
“行了行了,趕緊想想明天找誰去齊家裝修吧,我可告訴你啊牛二,曹信那是我娘家人,給他裝房子,你可不能偷工減料!”
“瞧你這話說的吧,我牛二給誰裝修也沒偷工減料過,要不,‘牛實在’這品牌哪來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實在,要不當年我也不會嫁給你。”
“當年是因為我賠上了一台拖拉機好不好,欸,這樣一想,曹智那小子倒是幫了我大忙……”
……
2019年6月17日,齊想生日這天,曹信和她,終於走近了婚姻的殿堂。
因為要省下錢來捐給偏遠山區更需要的留守兒童,婚禮沒有在大酒店舉行,而是在青梧村曹、齊兩家大院裏。婚禮采用老一輩結婚時最傳統的方式,齊愛華請出了青梧村早已收山的兩位大廚,一早便按照大廚拉出的清單備好了各色菜品,在院子裏支了三口大鍋,男女老少齊下手為女兒女婿準備了一場豐盛的農家喜宴。
一年前,因喝酒過量得了偏癱的徐會計,也一瘸一拐地前來幫忙收禮金了,他歪著嘴跟眾人開玩笑,自己這一輩子最愛幹的事就是數錢。
那天天還未亮,齊妙和齊思便起床親手為齊想化妝了。
周小齊帶著曹一鳴和曹九九在人群中穿梭打鬧著,時不時傳來一陣陣銀鈴般的小聲,這個說“小姨好漂亮哦”,那個說“小姨就像童話裏的公主”。
望著鏡子裏那個在兩位姐姐的精心裝扮下,變成了櫥窗裏芭比娃娃一樣的美人兒,手捧鮮花的齊想也不禁微笑起來。想起這些年一步步走來的艱辛與隱忍,她微微歎了一口氣,此時,齊妙已經忍不住拿出手機,湊上前來,給三個姐妹拍了一張合照。三姐妹的背後,陳桂芬、霍青蓮兩人,正在一人一頭親手縫製一個巨大的紅色繡球。繡球兩端是連著紅絲綢的,到時候,齊想便會用這條紅綢,把曹智牽進家門來。按照當地人的傳統,農村娶親是要背新娘的,可是,曹信那麽大個,齊想可背不動,所以陳桂芬便想出了這樣一個法子。
大門外,牛二正從自己車上將租來的兩隻大音響擺在門口。
一切收拾妥當,電源接通,連上了手機藍牙,喜慶的樂曲便響起來了。
那邊廂,曹家人也在打扮著“新娘子”。
曹信穿在身上的西服,是齊想專門陪他去西裝店定做的,很合身,很精神。
眼見兒子就要嫁到別人家,上一秒還跟親朋們說說笑笑的李滿月,居然又抽著鼻子哭了起來。
“哭什麽哭啊,兒子大喜的日子,正直播呢你看不見啊?再說,齊家就在對麵,打個嗝都能聽見!”
見老婆哭喪著臉,一直擺弄著手機的曹東方忍不住埋怨了幾句。
“對啊,東方說得對,你們兩家跟一家人有什麽兩樣!”
眾人也都安慰著,此時,趙姨剝了一顆糖塞進了李滿月口中:“甜不甜?”
“甜!”
李滿月眼裏含著淚,笑著回答道。
“甜就對了,你們這一大家子人,五世同堂啊,甜的還在後頭呢,你要再哭,你們青梧村沒人能笑了!”
在幾個婦女的安慰下,李滿月才再次破涕為笑了。
……
上午八點,時間一到,一群人,便簇擁著穿著婚紗,捧著鮮花的齊想來迎娶曹信了。
牛二力氣大,撞開了房門。
鬼機靈的周小齊一進門便找到了藏在衣櫃裏的鞋子。
那鞋子是曹一鳴親手藏的,他兩家來回亂竄,是個通風報信,守不住秘密的雙麵間諜。
不消片刻,眾人已經把齊妙手中的十幾個紅包搶了個幹幹淨淨,對麵音箱裏傳來了喜慶的嗩呐聲。
齊想微笑著,將紅綢的另一端遞到曹信手中。
兩個人分執紅綢兩端,在正襟危坐的曹東方和李滿月麵前,齊想改口叫了爸媽,接了紅包,一行人,便又簇擁著兩位新人,一路噴著拉花,沿著兩家院門前早就鋪好的紅毯,緩緩走近齊家去了。
齊家院內,坐在紮了大紅花的椅子上的齊愛華夫妻,早就準備好了給曹信改口用的紅包。
新娘新郎送入洞房後,三口大鍋裏的第一道菜也便準備好了,百餘位親朋紛紛落座。
此時,換下婚紗,穿上了旗袍的齊想,也再次在曹信的帶領下走了出來,禮貌地向每一位親朋問好,發糖。
作為娘家人,按照習俗,曹東方原本今天是不能來齊家的。
可是,他卻架不住粉絲們的慫恿,舉著手機,偷偷迂回到了齊家門口。這一下,被出門搬東西的牛二碰個正著。牛二也不管他,直接抱著他的腰,推進了院門,笑著向大家調侃道:“嘿,這門外還有個偷看的,咱們村的大網紅欸,有一百多個粉絲呢!”
“現在已經三百多了好不好?”
曹東方沒好氣地反駁著,一邊說著“今天我不能進齊家門”一邊又要往外跑。此時,齊愛華卻從屋裏走了出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咱們兩家沒那麽多規矩,我正想讓齊妙過去把你們和老太爺都請過來呢,我跟曹智說了,今天正好湊這個機會,咱們兩家拍張大合影!”
“你真不忌諱?”曹東方已經好久沒吃過農村大席了,眼見齊愛華準備得菜肴如此豐盛,勾起了肚子裏的饞蟲。
“有什麽好忌諱的,規矩不都是人定的?”
說話間,齊愛華已經把頭轉向了齊妙,交代齊妙去把李滿月、曹本順都請來拍照。
齊妙爽快地答應著,這邊剛一跑出院門,齊愛華已經拉著曹東方,到堂屋內的主賓桌上坐了。
可是,齊妙找到了躲在屋裏偷偷抹眼淚的李滿月,卻沒找到曹本順。
齊妙好生安慰了一番,將李滿月拉到了齊家,便再次出門,按照李滿月所說的去向,去找曹本順了。
曹本順的輪椅就停在地邊,而穿著汗衫的老人家,正躬身在田地裏,將從一隻布袋裏掏出來的花種,一把把撒進用了好久才整好的菜地裏。那些花種,是他去年秋天,在小廣場邊的花壇裏,專挑的白色小雛菊的種子。
“太爺爺,我爸讓您去我家拍照呢,咱們兩家大合照。”
看見老太爺還在大太陽底下勞作著,齊妙心疼不已,連忙跑上前來。
可是,老太爺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低頭播種。
“太爺爺,走吧,花以後我幫你種!”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見老人家依舊沒有抬頭的意思,齊妙沒法,為了節省時間,隻得搶過了他手中的布袋,親手幫他種了起來。曹本順不允許別人染指自己的花田,對齊妙卻聽之任之。看見齊妙動作敏捷,又不禁搖了搖頭道:“人老嘍,真的不中用嘍!”
“哪啊太爺,大家都說您越活越年輕呢。”
眼見閑不住的老太爺又走到了路邊,從水桶裏舀了水要澆水,齊妙又連忙來幫忙。輕手輕腳地將他扶到了路邊,看他坐在輪椅上,開始抽煙了,才重新走回了地裏。
“太爺啊,您種的這是什麽啊?”
“花啊!”
“花?”
“嗯,好看的花,最漂亮的花。”
“您種那麽多花幹什麽啊?花又不能當菜吃?”
齊妙一邊忙活著,一邊忍不住問道。
“唉,等你老了你就明白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人這一輩子啊,若隻為了口吃的,那還有什麽意思?”
“倒也是。”
齊妙沉吟著,三十多年來,從老爺子口中聽來的哲理,沒有一車也有一筐了,有些她起初便懂,有些,她漸漸就懂了。
“太爺,等這些花開了,五顏六色的肯定很好看。到時候,我帶您來這,給您拍照!”
“唔……沒有別的色,隻有白色!”
老人家沉吟著,此時,他已站起身,勉強挺直了脊背,朝著遠處漲水了的青梧河看去,他的雙眼一片渾濁,長長的白色山羊胡迎風飄舞著。青梧區模樣已經大變了,遠處的塔吊還在接二連三地豎起,路越修越寬,水也變得越來越清。
“怎麽隻有白色?”
“太爺爺隻用的著白色啊。”
見老太爺麵色沉中,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似的,齊妙連忙丟下了手中的工具,跑上前來,拉著老人家的手道:“太爺爺可不要亂想,太爺爺還要給齊想和曹信的孩子取名呢,我們的名字可都是您取的,您取的名字最好聽,我們都喜歡。”
不知為何,齊妙說著話,眼眶居然紅了起來。
“哎呀,好孩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難過。不過,太爺夠本了,我比你爺爺和曹信他爺爺兩個加起來活得都長,我常想啊,是不是這倆混小子,把陽壽勻給了我……”
“太爺,您不要胡說……”
“嗬嗬,我不忌諱的,好了好了,不說了,咱們回家,去拍照!”
見齊妙難過起來,老太爺也不再多說,這次沒有坐輪椅,而是背著手,緩緩向著齊家的方向走去。
齊妙抹了一把眼淚,連忙推著輪椅,跟上前去。
快到齊家大門口的時候,老太爺卻又停住了,等齊妙走近了,才看著她的雙眼道:“妙啊,這些孩子當中,太爺爺最喜歡你。你能不能答應太爺爺一件事?”
“太爺您說……”
“倘若……我是說倘若啊……”
“……”
“倘若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就告訴他們,一個都不許哭。而且不許大操大辦,也不許披麻戴孝。到時候,你們就跟電影裏演的一樣,每個人都戴一朵小白花,送我一程就行了……”
“還有啊,曹齊這兩家人,每家都有一兩個老糊塗蟲,你呀,是心裏最明白的那個人,以後,等太爺不在了,你可得記得敲打著點他們,別把路走錯了……”
那一刻,齊妙方才明白老人家種花的真正用意了。
她難過得要命,哽咽道:“太爺不會走的,太爺長生不老……”
曹本順微笑著,“嗯,太爺長生不老,太爺長生不老”,他口中重複著這句話,再也不管身後的齊妙,徑直朝熙熙攘攘的齊家大院走去。
……
哢嚓一聲。
牛二手中的相機定格下來。
屏幕中,曹齊兩家十五口人幾乎占據了大半個院子。
照片裏,須發全白的曹本順坐在最中間,輩分小的孩子們蹲在最前排,曹東方和齊愛華分立在老爺子兩邊。
曹智從牛二手中搶過了手機,拿給老太爺看時,老太爺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值了,值了!”
他捋著自己長長的山羊胡,眼角的魚尾紋笑成了一條線。
大家都開開心心地說笑著,唯有齊妙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是,今天是妹妹大喜的日子,也隻得勉強擠出笑容。
“肯定是太爺爺想多了,太爺爺身體一直那麽棒,肯定不會出事的。”
她默默地安慰著自己,等到眾人酒過三巡,沒人注意自己的時候,偷偷溜到了門外。
大門外院牆邊的玉蘭花樹下,支著一個燒熱水為親朋們泡茶的小型鍋爐,守鍋爐的大叔方才也被叫到院子裏喝喜酒了。齊妙四下搜尋著,找來一隻鐵皮水桶,擰開水龍頭,接了滿滿一桶滾燙的熱水。
她拎著熱水走到了曹本順種花的地邊,她想要用那一桶開水把曹本順種下的白色雛菊全都燙死。
可是,到了最後關頭,那桶熱水卻沒有澆下去。
齊妙將水桶推翻在了小路上,然後,蹲在地上,埋頭嗚嗚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