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蓮生了一個“白毛女”。

這是李滿月大哭了一場後,哆嗦著告訴曹東方的。

“你是沒看見,唉呀媽呀,太嚇人了,頭發和眉毛都是白的,皮膚像紙一樣。”

李滿月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收拾東西,然後,拉著尚在震驚中的丈夫就偷偷溜出醫院回家去了。

“我可告訴你啊曹東方,咱們可不能跟他們家換,那妖怪誰願意拉扯誰拉扯去!”

“你以為我傻啊,正常孩子當然可以換,要真是你說的那樣,我回家就把大門鎖了!”

說話間,懷抱孩子的曹東方又往醫院裏看了一眼,發現齊愛華一家人並沒有抱著“白毛女”追上來後,長歎一口氣,再也顧得上許多,在醫院門口揮手叫了一輛“天津大發”出租車,開足馬力,逃命似的向著青梧鎮的方向開去。

醫院裏,在被兩位護士從地上拉起來後,齊愛華搖了搖頭,最終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再次向著小小的嬰兒床走去。躺在一旁病**的霍青蓮,此時已經含淚把腦袋轉向了另一邊,眼前的這一幕,她不敢看。如今,三胎是男是女已經不重要了,她惟願時光倒流,給齊家生下一個正常的孩子也就罷了。

小小的嬰兒床裏,冰雪一樣的女孩兒,正蜷縮著雙腿,睜著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漫無目的地四處看著,仿佛,是在努力熟悉這個新鮮陌生的世界。

她的頭發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皮膚也是白的。

“其實,白化病兒在世界上有很多的,隻要以後多加注意,不會對身體有多大影響的。”

隨後跟進病房裏來得醫生,還在小心翼翼的安慰著。

“不管怎麽說,孩子是無辜的,作為院方,我們還是希望你們能夠接受這個現實。”

她具體都說了些什麽,齊愛華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心裏,他就那樣定定看著小**“妖怪”般的三女兒,在被醫生輕輕推了一下後,才鼓起勇氣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指,卻在距離孩子兩三公分的地方僵止在了那裏,不敢再靠近一根頭發絲的距離。

神奇的是,那一刻,其實還看不了半米遠的小嬰兒,居然笨拙地伸出粉嘟嘟的右手,一下子握住了齊愛華的小指,與此同時,嘴裏還發出了咿咿呀呀的聲響。才出生不到一小時的她,仿佛在用那個動作央求齊愛華,不要拋棄我,我是你的小女兒呀。

齊愛華像觸電一般,渾身打了一個機靈,他試探著抽了抽手,卻發現孩子居然握得很緊,於是,正能默默地站在那裏,任憑眼淚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

“對不起啊老齊!”

此時,一直躺在病**不敢開口的霍青蓮,也終於鼓足了勇氣,轉向了齊愛華。

“這哪有什麽對不起之說啊,說不定還不是你的問題呢!”

代替齊愛華開口的,是負責給霍青蓮接生的醫生。

齊愛華嗯了一聲,雖然知道這事不能願老婆,但心裏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好了好了,大人孩子都平安才是最重要的,我看,咱們就別在產房裏站著了,小吳、小劉,你們兩個把產婦推到普通病房裏去吧。”

醫生又輕輕地拍了拍齊愛華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掰開了三女兒握著爸爸小指的手,抱起來,交給護士後,親手推開了產房的房門。

……

產房裏,陳桂芬早已不知去向了。

這樣的深夜,也不知道她能去哪裏,要在往常,孝順的齊愛華肯定是忍不住要去找的,可是如今,他卻打不起一絲精神來。

望著陳桂芬遺留在對麵病**的小衣物,齊愛華苦笑一聲,轉眼看向了已經被護士們安置躺下的霍青蓮,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彼時,躺在**的霍青蓮,一直側身看著小**的三女兒,眼淚流個不停。

“好了好了,別哭了,已然這樣了,咱們一起把她拉扯大就是了,不就多雙筷子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直悶不吭聲的齊愛華扯了些衛生紙遞給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霍青蓮,示意她擦一擦。

霍青蓮哪裏不知道,丈夫的話雖然說的輕巧,可是,生下一個這樣的孩子,以後街坊鄰居們口中,可就不止“齊家要絕後”這麽簡單了。

見老婆接過紙擦起了眼淚,齊愛華也不再說話,而是從包裏拆開紅糖,往杯子裏放了一些,拿起暖瓶時,才發現暖瓶裏沒水了。

“你在這好好呆著,我去打水!千萬不要胡思亂想,醫生說了,這事不怪你!”齊愛華又交代了一遍,看見老婆點頭答應了,才拎著暖瓶出了門。

也許是因為心理原因,他取打水的時候,總覺得每個人都在看著自己,都在自己背後小聲地議論著什麽。這樣想著,齊愛華不禁深深地垂下了腦袋,加快了腳步。他打水回來的時候,特意折了個彎,去李滿月的病房裏看了一眼。在發現那裏已經人去樓空,護士們正在收拾東西後,才歎了口氣,重新折返回了霍青蓮所在的病房。不知為何,雖然心裏明明清楚地知道,這種情況下曹東方是不會跟他換孩子的,可心裏還是殘存著最後一絲希望。

一夜無眠。

第二天剛到上班時間,霍青蓮便伸手推了推正在打瞌睡的齊愛華,小聲央求道:“老齊,咱們回家吧,我不想呆在醫院裏了!”

“可是醫生說你的身子很虛,要留院觀察幾天的!”

“哎呀,回家吧!”

霍青蓮把目光轉向了剛剛吃完奶,還在身旁酣睡的“冰雪小人”,語氣裏滿滿都是央求。一起生活了十幾年,齊愛華知道霍青蓮心裏怎麽想的,她臉皮薄,嫁到青梧鎮以來,從來都不曾跟街坊鄰居們紅過臉。如今,生下這樣的孩子,她肯定不願多留在醫院一秒。

“那好,我去外麵給你買飯,吃了早飯,咱們回家!”

“嗯!”

霍青蓮輕聲地答應著,眼下,她滿心滿腹都是對齊愛華的愧疚。

不一會兒,齊愛華買回了兩籠肉包子,齊愛華吃不下去,霍青蓮隻吃了三個便說自己吃飽了,把剩下的七個包子放進了飯盒裏,盤算著帶回家給兩個女兒吃。

齊愛華交了住院費,又和霍青蓮一起收拾了東西,給老婆帶好事先準備好的帽子,抱著孩子攙扶著她,緩緩下樓走出了醫院。

跟曹家兩口子一樣,齊愛華夫婦也奢侈了一回,打了一輛麵包出租車,緩緩向青梧鎮的方向駛去。

車子到了鎮口,被青梧河擋住了去路,兩人隻得下車,徒步踩著河中心濕滑無比的石頭過河。

因為是周末,孩子們沒去上學,吃了老太爺做的早飯後,都在曹家呆著寫作業。

那時候,齊思、齊妙隻從曹東方的口中得知,媽媽又給自己生了個妹妹,還不知道這個妹妹有些反常。所以一早兩人便偷偷溜出去,說要到醫院去看妹妹,好在,被老太爺及時追了回來。

此時,小心眼的齊妙,正撅著嘴生悶氣。

在院子裏的大樹下寫完了作業的齊思,更是時不時踩著凳子,越過並不算高的牆頭,朝著鎮口的方向張望著。

“爸爸媽媽回來了,爸爸媽媽回來了!”

齊思一聲大叫,話音未落,兩個女孩已經推開曹家的大門,一溜煙朝著鎮口跑去。

“快,快曹智,小妹妹回來了,去看小妹妹!”

正皺著眉頭,聚精會神對付一道應用數學題的曹義看見兩個女孩跑了出去,連忙站起身,踢了一腳正在親手做彈弓的曹智,率先跟了上去。

可是,兩人還沒出門,門便被曹東方一下子關上了,然後,整個人橫在了門口:“去什麽去,寫作業去!”

曹東方的語氣冷冰冰的,孩子們都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今眼前三個孩子,每個都是他的寶貝疙瘩,哪個也不能跟齊家換!

“爸~~我們去看小妹妹啊,不是說好了,要換曹信嗎?”

曹智不知死活,大聲喊了一句,居然上前想要把曹東方推開。

“放你的狗屁,誰說要換了,我告訴你小子啊,以後,再敢提換這個字,我把你耳朵給你擰掉了!”

說話間,曹東方已經擰住了曹智的耳朵,疼得曹智叫苦不迭。

“太爺爺,太爺爺,我爸揪我耳朵……”

曹智大叫著,話音未落,曹東方的屁股上已經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鐵鍬。

“你給我放開,怎麽,昨天還稱兄道弟呢,今天就翻臉不認人了?”

說著話,曹本順已經把鐵鍬丟到一邊,替兩個孩子打開了大門。

眼見兩個孩子一下子躥了出去,曹東方恨得猛拍一下自己大腿:“哎呀我的爺啊,您老這跟著添什麽亂,昨天不都跟你說了嗎,齊思她媽生了個妖怪,白毛女!”

“我看你才是個妖怪呢!”

老爺子鼻孔裏噴出一陣冷氣,狠狠地剜了曹東方一眼,便再也不理他,長歎了一口氣,跟在孩子們後麵,緩緩向著鎮口走去。

“爺爺,要是齊愛華提換孩子的事,你可千萬不要答應他!!!”

曹東方不放心,想要追上去,卻又怕被齊家兩口子糾纏,隻得跺著腳,焦急地朝著老太爺的背影大喊。

“我還沒老糊塗呢!”

曹本順冷冷地回應著,一邊抬頭朝前方看著,一邊咳嗽了一聲,強迫自己露出了笑容。

不遠處,齊思跑得快,已經跑到了爸爸媽媽跟前。

“小妹妹呢,我看看!”

齊思氣喘籲籲,率先掀開了爸爸懷中繈褓的一角,接著,便愣在那裏了。

隨後趕到的齊妙年齡還小,很多事情還不明白,在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掀開小被子朝裏麵看了一眼後,突然興奮地大叫起來:“呀,她好漂亮呀,白色的,就像雪人兒,像白雪公主!!!”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曹智跑得快,已經把哥哥拉開好長一段距離,在聽到齊妙的話後,探頭探腦地從後麵湊了上來。在看到裏麵的嬰兒後,向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好在被及時趕到的曹義扶穩了,曹義一邊扶著弟弟,一邊探頭向那邊看,看了一眼後,臉刷地一下就白了,一個字也沒有說。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爸爸剛才為什麽要阻攔他們了。

“好了好了,回家!”

齊愛華冷冷地說了句,抬手把包被蓋好,讓兩個女兒扶好媽媽,大步流星地向著家門的方向走去。現在,他最擔心的是聽到了動靜的鄰居們湊過來問他要喜糖。

“愛華啊,別多想!”

老爺子緊追幾步,站在了齊愛華麵前,又把臉轉向了悶不吭聲的霍青蓮:“齊思她媽,好好養身體,明年再生個大胖小子!”

“嗯,知道了,爺爺!”

霍青蓮毫無語調地答應著,此時,已經把老太爺甩在了身後。

齊愛華打開自家大門,把老婆和兩個女兒放進去後,便重重地關上了大門。

“太爺爺,齊叔叔怎麽了?”

曹智本來也想跟進去,卻被善於察言觀色的曹義拉了回來。

“咱們也回家!”

曹本順望著齊家緊緊關閉的大門,歎了口氣,背手回了自己家。

“看見了吧爺爺,那就是個白毛女,你說,咱能用咱的好孩子去換個妖怪回來嗎?”

眼見爺爺和孩子們走了回來,一直躲在門後,從門縫往外看的曹東方才拉開插銷,打開了大門。

“行了行了,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老爺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皺著眉頭走進了院裏,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院子裏,李滿月又在親手用溫水洗尿布了,現在看來,還是自家的孫媳婦讓人省心。

“我告訴你們啊,誰家也不想攤上那樣一個孩子,以後,都給我把嘴巴管嚴了,不要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往外唚!”

眼見曹東方又關上的房門,曹本順回轉身,看著幾個晚輩一臉肅穆地道。

……

對麵,把老婆和孩子安置好了以後,齊愛華把兩個女兒叫到了身邊:“齊思、齊妙,你們也都看見了,小妹妹跟別的孩子不同,比別的孩子醜那麽一點點,不過,她也不想這樣對不對?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們要對小妹妹好,對不對?”

“小妹妹不醜啊,她可比很多小朋友好看多了,就像動畫片裏的公主!”

齊妙忽閃著一雙大眼睛:“難道,跟別的小孩不一樣,就是醜嗎?”

聽了二女兒的話,齊愛華的眼睛一熱,卻隻能慘然一笑,摸了摸齊妙的腦袋:“齊妙說的對,爸爸不對,是爸爸說錯了,小妹妹不醜,她隻是有點不一樣!”

說著話,唯恐自己會在孩子們麵前掉淚,齊愛華連忙站起身,佯裝去院子裏忙別的了。

此時,原本在街上撒歡的黃狗球球也聽到了主人回家的動靜,從門口的狗洞裏鑽了進來,圍著齊愛華不停地搖著尾巴。

“媽,我能再看看小妹妹嗎?”

見爸爸進了院子,齊妙和齊思走近了裏屋,站在了媽媽床邊。齊妙覺得小妹妹很神奇,忍不住開口央求道。

“好呀,以後,妙妙能照顧好小妹妹對不對?”

“嗯,我和齊妙一定會照顧好最小的妹妹的。”此時,齊思也從方才的震驚中恢複了過來,漸漸地接受了“齊家有了個冰雪寶寶”的現實。

眼見媽媽輕輕掀開了繈褓,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湊了過去。此時,原本酣睡的三女兒已經醒了,睜開了雙眼。

“呀,她的眼睛果然是藍色的,果然跟布娃娃一模一樣!”

此時,齊妙已經忍不住拍著手大叫起來,卻又想到什麽似的,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湊上前來,抱歉道:“對不起對不起啊小寶寶,姐姐嚇到你了吧?”

彼時,淚眼朦朧的霍青蓮看得清清楚楚,也許是由於血脈相連的緣故,繈褓裏的那個小小孩童,嘴角居然微微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