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晚宴的殿中觥籌交錯,鼓吹喧闐,而殿外夜色卻並未受這喧鬧聲影響太多。

榮王的臉色已經不比這夜色明快多少了,他冷哼一聲頓住步子:“你們主子真是好大的麵子!”

方才酒宴上為他倒酒的小太監借著湊過來的功夫示意有人相尋,他當時便猜到了傳話的人是誰,當即尋了個借口便離了大殿,果然有宮女在殿外侯著。

那宮女行禮之後便帶他在宮中東繞西繞,饒是榮王得知她主子身份,不過如今對方猶如困獸,他卻要為一句話奔波許久,難免會有些心氣兒。

那領路的宮女忙道:“王爺息怒,這也是為了您與主子的安全,咱們這就到了。”

果然,再拐了兩個彎那宮女便在一處角門外住了步子,隨即她抬手敲了兩下門,很快便有一宮人躬身低頭前來相迎:“王爺,娘娘有請。”

榮王聞言甩袖上前,而那宮人則是往四周探看了一番,這才快步跟到了榮王身後,引著他進了一處偏殿,就見裏麵燈光融融,映出屏風後一個身影。

那宮人行禮之後便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還是榮王先開了口:“這處倒是清淨,隻是不知道皇後娘娘什麽時候到這冷宮來了?”

這宮中現在還會主動找他的不過那麽幾個人,而非要趕在中秋夜宴的也就皇後一個了,隻是他沒想到,本應該被禁足在鳳儀宮的皇後,竟然會出現在這處偏僻的冷宮。

屏風後傳來幾聲苦笑,隨後就聽一道有些中氣不足的聲音傳出來:“王爺既然來了,就也進來坐坐吧。”

人已經到了這兒了,要扯什麽幹係也斷不了了,榮王聞言便直接上前,繞過屏風,果然就見皇後坐在一張桌旁,衣裳簡素,更襯得臉色發白。

榮王連禮都省了,直接坐到了皇後對麵,後者眼底閃過一絲惱恨,麵上卻分毫未變:“這種時候邀王爺前來,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望王爺包涵。”

她沒有要回答榮王上一個問題的意思,後者便也不在這兒糾結,隻接著她的話道:“時間緊迫,娘娘還是有事說事吧。”

中秋夜宴是君臣共舉之事,除卻皇帝封賞之外也是臣子們的交際場所,這種時候離開太久總會被發現的——但那是對其他臣子來說,畢竟諸人都知道皇上對榮王的態度,再加上孟家出事,這種時候哪會有人主動找上來?更何況去注意他離開多久了。

皇後何嚐不知道榮王這話有推脫之意,不過如今她出路不多,暫且隻能忍了,按照對方的意思直接開門見山:“如今這情況,王爺可有什麽打算麽?”

榮王不以為意的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麵的浮沫:“娘娘這話說的,皇上雷霆震怒,做臣子的能打算什麽?還不是要老實待著麽。”

皇後忍了這麽久都沒得榮王一句實話,臉色終於繃不住沉了下來:“王爺也有想老實待著的一天?可惜孟家出事,王爺未必能安然脫身吧?”

榮王手上動作一頓,皇後又道:“當年之事王爺也不是幹幹淨淨的,皇上既然把孟家連根拔起了,你憑什麽覺得他會對你格外開恩呢?”

這麽多年來榮王一直是晟景帝心中的一根刺,身為皇後她最是了解這兩人的關係。果然,這話一出口榮王麵上的笑容便收了回去,目光也從茶杯上移到了皇後麵上:“娘娘這是要挾本王?”

與之相反,皇後卻比方才輕鬆了些的樣子:“孟家與王爺同氣連枝,本宮隻是想幫王爺看清現狀而已。”

榮王將茶杯放回桌上,“啪”一聲輕響在這處殿中被放大了數倍,隨後便是靜寂。

兩人目光相交,仿佛都要從眼中看出對方的底牌,好一會兒榮王才開了口,滿麵冷色也盡數褪了下去:“那榮王府百十口人倒是要倚仗娘娘了。”

他說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皇後既然真是想讓他幫忙,那就不該在這茶中動什麽手腳了。

見此皇後的臉色也和緩了許多,聲音重又柔和下來:“本宮知道王爺對皇上的忠心,隻是如今皇上偏聽偏信,若是不想與孟家一樣淪為犧牲品,那就隻有一個辦法了。”

皇後麵容沉靜,說出來的話卻是帶著寒意:“不知王爺願不願意授將領兵,以清君側!”

饒是榮王手上也不由一抖:“娘娘,慎言。”

皇後眼底閃過一抹譏諷,口中卻力勸道:“如今奸佞橫行,王爺還要在乎那一點虛名嗎?”

榮王半晌沒出聲,雖然兩人大都知道對方是什麽人,但畢竟都不敢盡信對方,她便由著對方裝模作樣。

果然,沉吟之後榮王並沒有再拒絕,隻道:“娘娘所言甚是,隻是本王怕是有心無力了。”

身為皇家子弟,誰能對皇位沒有想法?隻是早前晟景帝便看他不順眼,最近幾次更是一步步的將他手上的兵力收了上去,甚至連府兵都沒留下幾個,他就算想“清君側”也沒有兵力啊。

不過皇後既然提議了,那定是有備而來的。

榮王也不是隨意任人利用的,他就算還有兵也不可能在皇後麵前露了底,而果然,他這話出口便聽皇後道:“隻要王爺答應,這些大可放心。”

榮王麵露疑色:“哦?娘娘這話……”

對上皇後的目光,榮王話說一半話鋒一改:“當然,如果力能所及,我一定不會任由皇上被奸人左右!”

“說得好!”皇後這才滿意,“至於兵力問題,如今傅侯坐鎮,要從他眼皮底下動作定然行不通。”

這榮王自然知道,見他麵色略有不耐,皇後緊接著道:“我有個法子,就是不知道王爺敢不敢行這步險棋了。”

“娘娘盡管說來聽聽便是。”

“這內部的兵力無法動用,可外麵的就不一定了。”

皇後直直盯著對麵的人,像是要看清他心底的想法,聲音也更低沉凝重起來:“過幾天高句麗使者來覲見,我聽著是有要和親的意思。”

她話沒全說透,但榮王也不是傻的,腦子稍轉個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高句麗雖然隻是小小番邦,但一貫不服本朝所轄,若是榮王遞一個橄欖枝過去,定能招到這個助力。

而這個和親的對象則成了他們之間溝通的橋梁。

或許高句麗一國之力還不足懼,但孟家在西岐還有兵力,彼時兩方夾擊,他便盤踞皇城再,等武將們帶兵出征便可來個出其不意。

這法子不能說是不好,可皇後又能在這其中得到什麽好處呢?

若是榮王得勝,孟家倒是可以免罪,但皇後卻是連自己的位子都保不住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榮王可不相信皇後會這麽好心,將皇位拱手讓給他。

皇後說完之後遲遲等不到榮王表態,終於忍不住開口相詢:“王爺以為如何呢?”

語氣依舊溫和,皇後被袍袖掩住的手指卻漸漸收緊了。

她這是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了,若榮王不願合作的話……她是絕對不可能讓對方帶著自己的把柄走出去的。

榮王麵上卻是看不出有什麽異色,被問起來也隻是笑道:“娘娘何必如此著急呢。”

皇後被他這句話弄得一愣,隨後麵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惱色:“方才時間緊迫也是王爺說的,現在又說何必著急——王爺可是逗弄本宮玩不成?”

這畢竟是在宮中,榮王也不想真激的皇後怒了,忙解釋道:“娘娘誤會了,本王是說,此等大事,娘娘何必急於這一時呢。”

皇後麵色未緩:“王爺何意?”

這幾句話的功夫榮王已經明白了皇後的底牌大都擺出來了,便也不再刺探,直言道:“雖說二皇子被牽連,但他與此事並無絲毫牽連,況且三皇子年紀尚小,隻要皇上……那位子不還是二皇子的。”

榮王緩緩道:“如此娘娘不用冒絲毫風險,不過是等上幾年而已,宮中聖藥太醫均備著,娘娘舒緩了心思養著,還怕享不到福麽?”

這是人之常情,雖然他剛才沒說透,但是晟景帝如今累於政事,若皇後不再在皇帝麵前犯錯的話,就算一直被關在鳳儀宮,那按照平常的份例養著也絕對比晟景帝活得長。

到時三皇子未長成,自然隻有一個已成年的二皇子可以順利繼位。

榮王自認這些話明暗裏還是捧了二皇子的,皇後的臉色反而難看的狠了:“如此說來,王爺是不願了?”

若是二皇子真聽她的話,她現在又何必忍著氣性來跟榮王掰扯這些?

不過這些她也沒打算跟榮王說罷了。

雖然那孩子不知道被誰教唆,竟然對付自己的母家,可就算他有再大的氣性,孟家如今落馬也該讓他消了氣了,她畢竟對那孩子還有養育之恩,以後若是能用到,想來對方也不會真的眼睜睜看著不管。

如今與榮王所謀之事萬一敗露,二皇子就是她留給自己的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