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從顏國公府搬出來的時候,去求見過駱清姚。可駱清姚避而不見,將她推之門外,現在這是這母女二人自上一次求情之後的第一次見麵。

乍一見到駱清姚,顏筠玥的內心猶如翻江倒海。不知道是該撲過去哭訴一番,還是站在那裏斥責駱清姚對她的不聞不問。

駱清姚不疾不徐的解下鬥篷,掛在胳膊上,看著顏筠玥站在那裏不動,也不催,就這麽定定的看著她。

母女兩個沉默了許久,顏筠玥的眼淚還是沒控製住,瞬間噴湧而出。可顏筠玥好像較勁一般,就那麽站著,不管怎麽落淚,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杜嬤嬤今兒個去我那兒了。”良久之後,還是駱清姚開了口,聲音不疾不徐的。

顏筠玥猛的抬頭,看著還穿著緇衣的駱清姚,小心翼翼的問道,“是杜嬤嬤讓母親來教訓我的麽?”

“杜嬤嬤並沒有說什麽,隻說你今日從榮王府回來,又哭又鬧,我過來看看。”駱清姚找了個椅子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你可……”

榮王是什麽樣的人,榮王妃又是什麽樣的人,駱清姚即使整日在佛堂裏麵也多有耳聞。不,是沒有進佛堂之前,也多有耳聞。

她之所以特意跑這一趟,就是擔心顏筠玥年紀小,在榮王府吃了虧。

“娘,我……”顏筠玥臉上一喜,上前幾步走到駱清姚跟前,看到她的樣子,又停了下來,站在那裏,手指絞在一起,猶豫了一下,悄悄抬眼看了看駱清姚,又猶豫了起來。

她這個樣子,確實讓人擔心,可是,知女莫若母,駱清姚又感覺出她並沒有吃什麽實質性的虧。

躊躇了一會兒,顏筠玥終於開了口,“女兒並沒有吃虧,榮王妃今日請女兒過去,也隻是想要給女兒做媒,找一門親事。”

“什麽?”原本還如入定一樣的駱清姚驟然睜大了雙眼,看著顏筠玥問道。

“榮王妃為女兒做媒,給女兒說了一門親事。”顏筠玥不知道她這是什麽樣子,見她有了反應,竟然覺得很高興,三兩下將榮王妃的話全都告訴了駱清姚。

“榮王妃說,西岐皇子對女兒一見鍾情,想求娶女兒。女兒在京城中也尋不到什麽好人家了,還不如去西岐跟一個喜歡我的人在一起。母親,您說,是不是要為我高興?”

顏筠玥的臉上竟然是滿滿當當的喜色,可駱清姚古井無波的臉上,是什麽都沒有。她在聽到顏筠玥說了什麽之後就垂下眼睫,好像此事跟她又沒有什麽關係了一樣。

待顏筠玥終於說完,駱清姚起身,抖開鬥篷為自己披上,什麽也沒說,轉身進入黑暗之中。

顏筠玥的興致瞬間散了個幹淨,看著駱清姚的背影呐呐的叫了一聲:“娘……”

駱清姚的離開,讓顏筠玥有些手足無措,可她也不覺得有做錯什麽,隻覺得駱清姚離開隻是因為放心了而已。因為不放心而來,因為放心而離開。

第二天一早,顏筠玥起來的時候聽外麵的婆子說,杜嬤嬤又來了,連忙起身。

杜嬤嬤在正廳裏麵等了有一會兒才看到顏筠玥過來,見她過來,杜嬤嬤稍微見禮,然後說道,“今日府裏做了如意糕,夫人想起來小姐喜歡吃,命奴婢送些過來。”

如意糕本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算起來基本上每家每戶都會做,可顏筠玥總覺得都不如顏國公府的好吃。

顏國公府的如意糕,方子還是田氏尋來的,不知道添了什麽,做出來的糕點甜而不膩,清爽宜人。聽聞杜嬤嬤給她送了如意糕來,顏筠玥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來昨日的過分了。

“昨日玥兒有失分寸,在這裏給嬤嬤賠罪了。”杜嬤嬤是吳氏身邊的人,昨日顏筠玥的一舉一動在旁人看來都是大逆不道的。

吳氏是顏筠玥的祖母,她房裏的一花一草,阿貓阿狗都比她的輩分高,她哪兒來的膽子那麽對著杜嬤嬤大呼小叫。

被顏筠玥道歉,杜嬤嬤也沒膽戰心驚的感覺,揣著手受了,才笑眯眯的說道,“奴婢將這如意糕送到小姐房間裏,小姐慢慢用吧。”

“誒。”顏筠玥笑嘻嘻的跟著杜嬤嬤回了臥房,坐在房間最中間的圓桌邊等著杜嬤嬤將餐具給她擺好。

盛如意糕的碟子是一點花紋都沒有的素色白瓷,杜嬤嬤沒有拿平日顏筠玥用的銀筷,換了一雙通體瑩白的象牙筷子過來,跟那綠瑩瑩好似一塊翡翠一樣的如意糕擺在一起,越看越招人喜歡。

“小姐快吃吧,待會兒涼了,可要積在胃裏了。”杜嬤嬤見顏筠玥許久不動筷子,笑眯眯的催了一聲,“涼了之後,激著胃該難受了。”

“嗯。”顏筠玥喜滋滋的拿起筷子,端起碟子,小小的咬了一口,被如意糕那清甜的味道折服,眼睛都高興的眯了起來。

看她這個樣子,杜嬤嬤也笑了笑,轉身去幫顏筠玥收拾剛剛起來的床鋪。

收拾著收拾著,圓桌邊傳來“噗通”一聲,杜嬤嬤的眼淚也“啪”的一聲滴了下來,落在粉色的錦被上,洇出一個圓形。

“嬤嬤,你……”

杜嬤嬤撫平床單,放好枕頭,轉身看著躺在地上滾成一團的顏筠玥。

“嬤嬤,你為何……”

“小姐,你不要怪老奴對你暗下毒手。今日這如意糕,是大夫人親手做的。大夫人還讓奴婢傳個話,顏國公府上下,忠君愛國,斷不能出背棄君主的事情。不管您與西岐皇子究竟是不是情投意合,可皇上既然欽定了清河公主和親,那您就不能壞了這門親事。大夫人也知道,您是勸不住的,不如就此自盡,當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杜嬤嬤說完,擦了把眼淚,笑著看著顏筠玥。

顏筠玥勉強支起身子,看著杜嬤嬤,忍住腹內猶如刀絞一般的疼痛問道:“嬤嬤,您在誑我?”

“老奴怎麽敢騙小姐。”杜嬤嬤蹲下身子,將顏筠玥抱起,歎息道,“小姐,若有來世,不如投生一個尋常人家,再不插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隻要有父母相伴,能平平安安就行,好麽?”

顏筠玥痛到全身無力,隻能任由杜嬤嬤將她放到床榻上,看著杜嬤嬤站在床榻跟前,她顫聲問道,“嬤嬤,我不懂,明明我做的很多事情,嬤嬤都是幫忙的,為何這次,您卻要我死……”

顏筠玥不懂,想破腦袋也不懂。

她一直以來對三房,對二房做的那些事,杜嬤嬤或多或少都有提供幫助的,為何到頭,她卻要丟了性命。

“小姐,你忘了,老奴是受大夫人所托照顧小姐,食君之祿,忠君之命,主子讓奴婢做什麽,奴婢照辦就是。”杜嬤嬤波瀾不驚的看著顏筠玥的眼睛一點點的失去生機,合上之後歎了口氣,將藥瓶放到她的手邊,撤走了如意糕和食盒。

收拾好之後,杜嬤嬤合上顏筠玥的房門,低著頭從後門離開了這個小院子。

顏國公府,佛堂中,嗒嗒的木魚聲和往日並沒有什麽不同。杜嬤嬤在外麵等了一會兒,待裏麵的木魚聲停了,她才悄悄進去,低聲稟報道,“夫人,斷氣了。”

“阿彌陀佛……”駱清姚念了一聲佛號,將那經書又翻了一頁,重新敲起了木魚。

杜嬤嬤躬身退了出去,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回到了吳氏身邊。

顏筠玥的死訊是在晚膳時分傳到顏國公府的,那個時候,整個顏國公府都在一起用晚膳,正歡笑一堂,調笑著傅雲盈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三嬸可得生個潑皮猴子,好好折騰一下三叔。”這幾日動**不安,顏修禹在皇上跟前草擬聖旨,也著實被折騰慘了。這會兒逮著機會,可得發泄一下。

“你小時候不也皮的上房揭瓦,不還是被你三叔收拾的服服帖帖。”老顏國公不滿,瞪了顏修禹一眼,攔著傅雲盈道,“要我說啊,盈兒,你生個女兒最好,生個小姑娘,軟嘟嘟,粉嫩嫩的,多可愛。”

想起小姑娘,顏振羽就有些心馳神往。顏家的子嗣不多,他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房一兒一女,二房也是兒女對半。可要說起來,他最期待的,還是傅雲盈能生個女娃娃,像顏玉笙的女娃娃。

“父親,生兒生女又不是盈兒說的算的。”傅雲盈沒說話,正猶豫要怎麽接的時候,顏清臣跳出來護媳婦了。

被他這個樣子逗樂,眾人壞笑成一團,就在這個時候,小院裏的管家低頭過來,悄悄的趴到顏國公府管家門口說了什麽,接著就見管家著急忙慌的進來,跑到顏振羽身邊轉達。

屋裏歡笑的氣氛瞬間凝滯,悄悄散了個幹淨,都靜靜的看著顏振羽。

顏振羽愣了有好一會兒,才沉痛的說道,“玥兒,沒了……”

一句話猶如一個炸彈,在屋子裏瞬間炸了開,讓眾人都有一些猝不及防和意料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