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客人,方玉斌轉身回到辦公室。會談結束後,方玉斌再次留對方吃飯,態度卻談不上有多熱情。聶遠國推說要趕回北京,他也沒再挽留。

倒不是方玉斌小氣,生意沒談成,連一頓飯也舍不得請。隻是他已摸清對方底牌,認定即便自己狠心關上談判大門,人家依舊會厚著臉皮撬開一條門縫。既然主動權操之在我,自然不用著急。

幫方玉斌看清底牌的,恰恰是聶遠國。他關於全產業鏈的論述豪氣幹雲,也讓方玉斌捕捉到一條關鍵信息——對方投資直播平台,絕不是跟風湊熱鬧,而是要把直播平台納入全產業鏈中大展拳腳。

近來,好幾家與夢劇場旗鼓相當的直播平台,都被BAT(即百度、阿裏巴巴、騰訊)收入囊中。以BAT的實力,自然也有全產業鏈布局。聶遠國以及他背後的老板,如果隻抱著玩票心態,或是打算做財務投資者,或許還能與BAT商量,入股這些直播平台。偏偏他們也有全產業鏈的宏圖大略!如果說BAT要打造互聯網全產業鏈,聶遠國的公司則在謀劃文化娛樂全產業鏈。這樣一來,生意便注定談不成。

聶遠國的老板是赫赫有名的大富豪,BAT更是不差錢的主兒。各有各的大棋局,誰也不肯讓出主導權。此時聶遠國能做的,隻有另找一家直播平台完成收購。在直播行業,獨立於BAT之外且擁有舉足輕重影響力的,夢劇場絕對是第一選擇。

方玉斌不免自鳴得意,聶遠國雖說也算厲害角色,但跟自己比起來還是稍遜一籌。幾個回合下來,便露出破綻。說到商場上的鉤心鬥角、察言觀色,丁一夫、費雲鵬、王誠甚至趙小輕、曹伯華等人,個個是絕頂高手,從榮鼎高層鬥法到萬眾矚目的千城股權大戰,均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華山論劍。方玉斌有幸身處其間,見識到一代宗師們使出畢生絕學,自身功力的精進,又豈是旁人可以企及!

方玉斌端著茶杯,獨自坐在辦公室裏,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毫無疑問,入股何兆偉的夢劇場,注定會是一筆成功的投資。前前後後的投資金額不過幾千萬,聶遠國第一輪報價便達2億。

聶遠國對於直播行業的分析,也道出了一些實情。隨著各路資本湧入,市場競爭愈發激烈,躺著賺錢的日子一去不返。未來的競爭有多激烈,從聶遠國身上便能窺見端倪。人家可不是土包子,而是熟悉互聯網與資本市場的精英,他的老板更是財大氣粗。有資金,還能延攬到聶遠國這樣的才俊,即便不能吞下夢劇場,而是收購一家實力稍遜的直播平台,隻要假以時日,依舊會成為夢劇場的勁敵。

李嘉誠說過,不要賺最後一個銅板。自己是否趁著大好行情將夢劇場股權出手,穩穩當當地換回真金白銀?方玉斌思慮良久,卻搖起頭。

李嘉誠的高明,或許不在賺不賺最後一個銅板,而在於能看清後麵究竟有幾個銅板。沒錯,最後一個銅板賺不得,可要是後麵還有七八個銅板,幹嗎不多待一陣子?

方玉斌點燃煙,深吸一口。他確信,直播行業剩下的不止最後一個銅板。且不論赴美上市的遠景,單說國內直播產業一片蓬勃,各路資本蜂擁而入,垂涎夢劇場並肯出大價錢的買主絕對不在少數。一旦想套現離場,有的是機會,別人的出價也未見得比聶遠國低。

方玉斌抖了抖煙灰。盡管目前不是出售夢劇場股權的最佳時刻,但自己分明又有些心動。這份心動,與其說來自聶遠國,倒不如說為了袁瑞朗。

星闌資本成立的時間不長,當初承諾的投資款又遲遲無法到位。除了其他小項目,企業主要精力都放在夢劇場與億家金控。兩線作戰本就吃力,偏偏億家金控如今又遭遇空前危機,沒有大量現金注入,幾乎就是危在旦夕。說巧不巧,聶遠國竟送上門來。隻要方玉斌點頭,立刻能回籠大筆資金,從一個戰場勝利撤出,也就更有實力在另一個戰場鏖戰。

方玉斌靠在皮椅上,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出售夢劇場股權,把資金集中到億家金控,是否明智?夢劇場如今一片紅火,億家金控卻深陷泥潭。

就好比一個人持有兩張股票,一張已賺了50%,另一張卻獲利甚微乃至被套住。這時,究竟是賣掉賺錢的股票,組織資金補倉,還是堅決割肉止損,賣掉虧損的股票?

理論來自於實踐,很多時候卻無法指導實踐。比方在投資理論中,便有截然相反的金礦理論與止損理論,讓人莫衷一是。金礦理論說,一座金礦已經開采了八成,而另一座隻挖了一成不到,當然要賣掉已開采八成的金礦。止損理論又說,投資必須劃定一條止損線。一旦超過這條線,忍痛割肉也在所不惜。

或許,沒有什麽理論放之四海而皆準。真正的大師,絕不是靠把理論背得滾瓜爛熟,而是用自己的實踐去創造新的理論。正如一代名將嶽飛談論兵法:“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方玉斌續上一支煙,認真分析起P2P金融與直播產業的發展趨勢。兩大產業的背後,究竟還有多少個銅板,可得細細掂量。半個多小時過去,他的思路漸漸清晰,心中天平也出現偏斜。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方玉斌的思緒。接起電話,傳來楚蔓的聲音:“玉斌,在忙呢?”

方玉斌樂嗬嗬地說:“我哪有大明星忙。”

楚蔓笑起來:“就別拿我開涮了,有正事跟你說。”

“你說。”方玉斌說。

楚蔓說:“聽說億家金控最近的情況不太妙,是嗎?”

“你聽誰說的!”方玉斌先是一驚,接著矢口否認,“最近是有一些P2P平台出了問題,但億家的底子厚實,不會像其他公司那樣。”

“你可沒把我當朋友呀。”楚蔓說,“我有準確消息,億家的資金缺口有幾千萬。前不久靠著借高利貸,才讓公司的資金鏈沒斷。以後會不會出事,誰也說不清。”

方玉斌心中疑惑,億家金控的內部情況,楚蔓怎麽知道得一清二楚?究竟是誰向她通風報信?隻聽楚蔓繼續說:“作為朋友,我自然是希望你們渡過難關。”

“謝謝。”方玉斌說,“你也放一百個心,公司運轉一切正常。”

楚蔓歎了口氣:“我現在可放不下心。但隻要做到一件事,我便徹底放心了。”

“什麽事?”方玉斌問。

楚蔓說:“解除我和億家之間的代言協議。那些印著我頭像的廣告、海報,也全部更換。”

方玉斌又吃了一驚,接著生氣地說:“這是什麽意思?船還好好的,你倒急著跳船逃跑?”

楚蔓說:“船是不是好好的,你不用瞞我,我心裏有數。”

方玉斌不禁想起了蔣若冰之前說過的話,投資人把血汗錢放進P2P平台,哪一個不是緊盯住平台的一舉一動。尤其在目前的大環境下,稍微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有人惶恐不安。億家的麻煩事夠多了,此時再莫名其妙地把楚蔓的廣告撤下,是否會引來外界不必要的揣測?

方玉斌選擇了斷然拒絕:“你和億家金控之間是有合同的,咱們得按合同辦事吧。”

楚蔓依舊細聲細氣,態度卻異常堅決:“如果你們不同意,我隻能單方麵宣布了。我已經準備了一封公開信,一旦你們拒絕我的要求,就在媒體上公布。”

“什麽公開信?”方玉斌氣呼呼地問。

楚蔓說:“我先發給你看一下吧。說實話,我真不希望這封信公開見報。”方玉斌的手機上很快收到楚蔓發來的微信。他一看公開信內容,更是火冒三丈。在信中,楚蔓聲稱,自己代言億家金控,完全是礙於朋友情麵,至今沒拿過一分錢代言費。她還說,鑒於P2P平台的發展現狀,本人不再擔任億家金控的形象代言人。

方玉斌撥通袁瑞朗的電話:“楚蔓跟你聯係過了嗎?”

“聯係過了。就是說終止代言的事,連公開信都發我看了。”袁瑞朗大概也氣得不行,“怎麽,她也給你打電話了?”

方玉斌說:“她的公開信,完全是在威脅我們。裏麵的內容更是胡說八道。她說至今沒拿一分錢,怎麽不說自己把錢放到億家的理財平台上了?”

袁瑞朗也大罵了楚蔓一通,接著說:“算了,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也不必寄望楚蔓能和我們同舟共濟。”

“你打算答應她?”方玉斌問。

“要不怎麽辦!”袁瑞朗說,“真讓她把公開信發出去,造成的負麵影響更大,倒不如悄無聲息地把廣告撤下來。”

“好吧。”平靜下來一想,方玉斌覺得隻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方玉斌又問:“億家的情況,楚蔓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誰告訴她的?”

“不清楚。”袁瑞朗說,“我現在一堆麻煩事,也沒空管這個。回頭再查個水落石出。”

袁瑞朗又說:“剛才在電話裏,我和楚蔓大吵了一架,就麻煩你跟她答複一聲吧。”

隔了一陣,方玉斌撥通了楚蔓的電話,答應了她的要求。楚蔓或許有些不好意思,解釋說:“我和經紀人團隊商量過,如今倒閉、跑路的P2P平台太多,億家最後的結局如何,誰也說不清。億家的規模做這麽大,一旦出事指定是大事。真到了那時,我也得跟著倒黴。我在影視圈混到今天不容易,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險。如今唯一的自救辦法,就是徹底和你們撇清關係。”

方玉斌冷笑道:“你從不拿自己冒險,卻拿別人做墊腳石。”

楚蔓說:“你怎麽想是你的事,我沒法改變。但你應當記得那天在咖啡廳,我說過古龍的一句台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