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坐在餐桌前,呆呆望著桌上燃燒的蠟燭。這是一家位於陸家嘴的川菜館,過去來過幾次,感覺味道還算正宗。不久前,餐館重新裝修了一遍,據說砸的錢不少,卻令方玉斌大失所望。
一家川菜館,裝修時既想保留中式風,又要引入什麽歐陸古典風格,美其名曰中西合璧,實則不倫不類。這種裝飾風格,就叫它半殖民地半封建風格吧。如果不是何兆偉指定要吃家鄉菜,方玉斌才不會選擇這裏。
昨天,方玉斌又接到了楊韻的電話。通過上回接觸,他便算準對方還會厚著臉皮找上門。因此,楊韻的電話絲毫不出乎自己預料。倒是人家用功之深,讓方玉斌頗為意外。楊韻說,他們得知星闌資本投資的億家金控近來處境不太妙,連大明星楚蔓給億家代言的廣告也被莫名其妙撤下。外界還猜測說,億家連明星的代言費也付不起,隻能終止合同。
聽到這裏,方玉斌又好氣又好笑,外麵那些人的想象力真豐富,什麽話都能編出來。接著楊韻又說,如果星闌資本此時能出售夢劇場股權,倒能收回大筆資金,不至於被億家金控項目拖累。
人家可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為了買下夢劇場,把億家金控的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經過深思熟慮,方玉斌也下定決心,拋掉已經獲利頗豐的夢劇場,把資金向億家金控傾斜。所謂別人貪婪時我恐懼,別人恐懼時我貪婪,方玉斌要真正實踐一回。所有人爭相擁入的直播行業,自己從容撤退,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P2P平台,我卻咬定青山不放鬆。
方玉斌唯一憂心的是,對手把自己摸得太熟,連楚蔓廣告撤換的事也已掌握。此時去談,人家難免趁勢砍價。唉,事到如今,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億家那邊可是軍情緊急,刻不容緩。
麵對楊韻,方玉斌沒再嚴詞拒絕,隻是說考慮一下再答複。在與聶遠國、楊韻展開正式談判前,方玉斌還得把這個消息通報給何兆偉。當初背著何兆偉,把光迅科技的股權賣給葉雲來,老同學之間鬧得很不愉快。曆史不會重複,卻驚人相似!如今,方玉斌又打算出售夢劇場股權,凝聚著何兆偉心血的企業,即將投入地產大亨懷中,不知對方又會有怎樣的反應?
不一會兒,何兆偉進到餐廳,兩人一邊吃一邊閑聊起來。幾杯酒下肚,何兆偉問:“今天請我吃飯,不光是敘舊吧,是不是有什麽事?”
方玉斌正在發愁如何對何兆偉說這事,見對方主動問到,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方玉斌說完後,何兆偉的表情頗為平靜,他一邊夾菜一邊說:“這一次,你可又把我賣了。”
方玉斌有些難為情:“在商言商,我的確有不得已的苦衷。”
何兆偉放下筷子,拉高聲調:“既然要賣,別光顧著自個兒,把我也一起賣了。”他接著說:“夢劇場裏,你是最大股東,我也有股份呀。聶遠國不能隻收購你的股份。”
方玉斌猜想,何兆偉大概又和上回一樣,要把自己的股份賣出去,再憤而離開公司。何兆偉卻說:“這回跟上次可不一樣,我沒說要拍屁股走人。另外,我也不會把股份全賣出去,聶遠國真答應收購,我可以出售手裏一半的股權。”
“你真是這樣想的?”方玉斌問道。
“當然。”何兆偉點頭說,“你今天說這些,其實我並不意外。當初夢劇場資不抵債,後來你幾次增資,成了大股東。從那時起,企業命運已不掌握在我手裏,對今天發生的事,我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何兆偉又說:“這怨不得別人,隻能怪自己。商場上,資本就是王道。我也有過手握資本、主宰自己命運的機會。在加拿大開餐館,回國做視頻網站,甭管生意大小,好歹自己是名副其實的老板。可惜我學藝不精,不僅賠光了老本,還欠下一屁股債。”
何兆偉笑了笑,接著說:“既然沒有實力投資別人,隻能退而求其次,讓別人投資我,起碼證明我還有點魅力。不過既然選擇讓別人投資自己,就得遵守遊戲規則。大股東想出售公司股權,我作為小股東,能怎麽辦?”
方玉斌說:“你的反應,倒大出我的意料。這和你當初憤而離開光迅科技,可是天壤之別。”
何兆偉點燃一支煙,說:“經過那麽多次洗禮,我就不能成熟一點嗎?”他又說:“當初葉雲來也想挽留我,是我不願留下。你別說,葉雲來還有些本事,他收購光迅科技後,最後硬把公司弄上市了。我如果選擇留下,沒準能發一筆財。”
方玉斌笑起來:“你該不是後悔了?”
“反正世上沒有後悔藥賣,我也不開這藥方了。”何兆偉說,“隻是通過許多事,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活在資本時代,可以和人賭氣,但別和錢賭氣。”
“所以,這次你不但平靜接受,還願意留下來和聶遠國共事?”方玉斌問。
何兆偉說:“我可以留下,但得有條件。第一條,就是我剛才說的,他們必須收購我手裏一半的股份。”
方玉斌問:“我出售股份,是其他地方急等用錢,你出售股份,為什麽?”
何兆偉說:“前些年我欠了不少債,最近夢劇場發展勢頭不錯,總算把欠債還清了,不過手裏卻沒多少積蓄。趁著大好機會,幹嗎不落袋為安?江湖老,膽子小,起起落落這幾下,我總結出一條,絕不能把所有錢都押到生意上,還得留一筆安穩的養老錢。再說了,我不留了一半股份嗎?未來夢劇場發展得好,依然能分享紅利。一旦有什麽差池,也不至於到你門口討飯吃。”
方玉斌豎起大拇指:“我天天做投資,這個道理卻沒你想得透徹。一個人不必把錢全砸到生意上,這也是分散風險。”
“還有第二個條件。”何兆偉說,“以前咱們合作,畢竟有老同學的交情,對那個地產土豪,可沒這麽客氣。假若讓我繼續做CEO,年薪得談好嘍。”
方玉斌說:“這件事,我一定幫你談下來。不僅有高年薪,還得把補償費敲定。假若有一天,他們想把你從CEO位置上請下來,薪水繼續發一年,再加一筆補償金。總之,要把你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就數你鬼點子多,我隻想到年薪的事,倒把補償金這一茬忘了。”何兆偉笑起來,“那些大老板,是想把別人的命運操控在自己手中。我呢,反正命運被別人操控著,索性對自己好一點。”
方玉斌也笑起來,心中卻尋思,自己屬於哪一類人?是把命運操控在手中,還是被別人操控?諸如丁一夫、費雲鵬、王誠這些大老板,手中的確操控著許多人的命運,但他們真能操控自己的命運嗎?
沒想到談得如此順利,兩人免不了開懷暢飲。何兆偉還在一旁叮嚀:“這一次,你可把條件給我往高了談。”
這句話,何兆偉念叨了幾次,方玉斌聽在耳裏,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又細細想了想,禁不住一拍大腿:“我傻呀!”
“怎麽了?”何兆偉不明就裏。
“什麽年薪、補償費,那都是小錢!咱們要賺,就賺一票大的。”方玉斌大聲說道。
方玉斌興奮地吞下一杯酒,接著說:“剛才我一直在想,怎麽把條件往高了談。最後才發覺,自己鑽了牛角尖。以前我總覺得,你會排斥出售夢劇場股權的做法,所以我得一邊和聶遠國周旋,一邊安撫你。既然咱們一拍即合,賣法可就不一樣了。咱倆可以唱出雙簧,逼著聶遠國出高價。”
“怎麽個唱法?”何兆偉問道。
方玉斌聊起往事,在出售光迅科技股權時,身為創始人的何兆偉堅決反對。袁瑞朗利用了這一點,反過來狠敲葉雲來的竹杠。沒有障礙也要製造障礙,隻要有了障礙,人家才會花錢擺平障礙。
“怎麽,你又打算如法炮製,讓我唱黑臉?”何兆偉問。
方玉斌擺手說:“如法炮製肯定不行,人家一眼就會識破,但可以反彈琵琶。這一回,我堅持不賣,由你去和聶遠國他們談。”
“這不行呀。”何兆偉思忖一下,搖起頭,“如今你是夢劇場大股東,你堅持不賣,就算我把所有股份賣給聶遠國,人家也拿不到控股權,他幹嗎掏冤枉錢?”
方玉斌腦筋一轉,立刻有了辦法:“正規途徑來買,聶遠國拿不到控股權,但可以走彎路。比方說,你作為夢劇場的創始人與管理者,提出一個二輪融資方案,進行增資擴股。聶遠國通過入股成為新股東,星闌資本的股權卻被稀釋掉。”
何兆偉嘴裏嚼著肉:“你這彎路,給人家也繞得忒遠了。”
方玉斌頭上的傷已經痊愈,此時可以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就得給他繞遠,讓他覺得不劃算,最後回過頭走大路。到時,大路的過路費還能便宜?”
思路越來越清晰,方玉斌也愈發興奮。首先可以確定,聶遠國和他身後的老板對夢劇場誌在必得,這是對方玉斌最有利的一麵。同時,也有不利的一麵——楊韻把億家金控的情況摸得很熟,此時坐上談判桌,擺明了告訴對方,自己急等著套現用錢。你越是著急,對手越會砍價。自己一副不著急的樣子,讓何兆偉衝在前頭,那就該聶遠國著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何兆偉說,“先帶著他繞彎路,目的是讓他知難而退。但這出戲裏還是有破綻。比如說,我可以提出二輪融資計劃,但你才是大股東,真要反對可以在董事會直接否決,計劃根本不會付諸實施。我提出計劃,你不吭聲,等到聶遠國進入後再反對,傻子也能看出裏麵有陷阱。”
此刻,方玉斌已經把所有細節都想好,他信心百倍地說:“你可以讓我的反對無效嘛。”方玉斌向何兆偉講述起牛卡計劃,那個在億家金控讓自己無比窩火的計劃此刻卻派上用場。把何兆偉的股份變身為擁有巨大投票權的B類股票,憑借這個優勢,他提出的增資擴股計劃,方玉斌縱然反對也無濟於事。
何兆偉還在撓腦袋:“咱們當初的合同裏,沒約定什麽牛卡計劃呀。”
方玉斌笑著說:“合同是由人約定的。當初沒約定,現在約定不就得了。”“你是說補簽一份合同?”何兆偉問。
“不是補簽,是倒簽。”方玉斌說,“聶遠國不是傻子,這時補簽一份合同,他肯定會起疑,所以隻能倒簽合同。咱們重新簽一份投資協議,日期就寫一年多以前。你就告訴聶遠國,早在投資之初就約定了牛卡計劃。白紙黑字擺在那兒,你不說,我不說,他看不出什麽破綻。”
方玉斌又說:“倒簽合同可不是偽造合同。這一招,我以前也用過,還專門谘詢過律師。隻要雙方達成一致,不會有什麽風險,法律上也沒有禁止。”
“這一招好!把合同倒著簽,迷魂陣就算擺好了。”何兆偉拍手叫好。但隔了一會兒,他又麵露難色:“我怎麽才能和聶遠國搭上線呢?主動找上門去?”
方玉斌把手一揮:“主動上門多跌份。法子我都替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