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看了看手表,已經下午6點。見眾人意猶未盡,方玉斌說:“咱們先找個地方把肚子填飽,晚上接著談。”
“好啊,康總遠道而來,今晚我請客。”淩菲一邊收拾著桌上的資料,一邊熱情地說道。
這位康總是方玉斌的朋友,也是北京一家風投的合夥人。方玉斌向他推薦了淩菲的海外醫療中介項目,他很感興趣,趁著來上海出差,專門約淩菲麵談。
下午的交流,康總很滿意,他笑著說:“等到簽合同的時候,你再請我吧,今晚我來安排。別看我是北方人,卻在上海念的大學,對這一帶的美食,還是挺熟悉的。”
方玉斌說:“你們別爭著埋單了。今晚不吃大餐,隨便找個地方,把肚子填飽就行。我看樓下的小楊生煎不錯,咱們去那兒,簡單方便,節省時間。百八十塊錢的事,我來負責。”
康總與淩菲的心思全在生意上,對方玉斌的提議紛紛響應。三人下樓,進到餐廳,剛把菜點好,方玉斌的手機就響起來。拿起一看,這是楊韻在上海的手機號碼。他滑動接聽鍵,說:“什麽事?”
楊韻的聲音有些低沉:“晚上有時間嗎,咱們見一下?”
“今晚嗎?這個……”上回因為要去濱海見王誠,方玉斌爽約過一回,今晚再推辭,似乎不太禮貌。但康總與淩菲還在這裏,先告辭也不大好。
“你忙就算了。”楊韻說,“我隔幾天要離開上海,想著臨走前見一麵。你如果有事,以後再找機會。”
“你要離開上海了?怎麽回事?”方玉斌有些詫異,楊韻不是剛來上海嗎,為何又要離開?
“榮鼎把我炒魷魚了唄。”楊韻說道。
想必楊韻那邊出了些狀況,方玉斌說:“我這會兒真有事,你看這樣行不行,你等我一下,不管多晚,我都會聯係你,咱們不見不散?”
“好啊,反正我現在是個閑人,等你多久都行。”楊韻說道。
方玉斌剛放下手機,康總便說:“你有事趕緊去忙,我們這裏不用你陪。”
淩菲也附和說:“對,你去忙吧。”
“那不成。”方玉斌說,“你們一個從北京來,一個從江州來,我是地主,不能中途開溜。”
“什麽地主?我們又不是不認識路。”康總打趣道,“你引見我和淩博士見麵,任務就完成了。接下來,是我跟她談。怎麽,你賴著不走,指望項目談成了,給你中介費?”
方玉斌笑道:“你那點中介費,我才不稀罕。”
“快去吧。”康總說,“我都聽見了,打來電話的是位美女。你晚了過去,容易把持不住犯錯誤。”
“鬼扯!聽聲音你就知道是美女?實話告訴你吧,人家是位女企業家,50多歲了。”康總隻是一句玩笑,方玉斌卻有些緊張。當初忘了告訴老康,這個淩菲是他未婚妻的閨密。你在這兒開玩笑,要是人家當真了,回頭給蘇晉告狀,沒準會鬧出誤會。方玉斌不惜撒了個謊,把青春貌美的楊韻說成年過半百的女企業家。
淩菲也笑起來:“方總,你有事就去忙。去得太晚,我反而放心不下,沒準真會給蘇晉打小報告。”
“得得。”方玉斌本就想早點過去,正好順水推舟,“你們慢慢談,我就不打攪了。”
出了餐廳,方玉斌便給楊韻打電話,說把其他事推掉了。兩人約好見麵地點,方玉斌立刻趕了過去。
楊韻等候在一家咖啡廳裏,她穿著一件淡紅色毛衣,身旁放了件黑色皮外套。見到方玉斌,楊韻揮了揮手,並招呼服務員過來點咖啡。方玉斌沒顧得坐下,便問:“你剛來上海,怎麽又要走?”
“剛才電話裏不跟你說了,我被炒魷魚了。”楊韻苦笑道。
“怎麽會被炒魷魚?”方玉斌追問道,“那天在酒店門口,趙海洋不是對你稱讚有加嗎?”
楊韻雙手一攤,說:“就是這位趙總親自找我談話,讓我卷鋪蓋滾蛋。”
“為什麽會這樣?”方玉斌搖頭不解。
“我怎麽知道?”楊韻無奈地說,“就在開除我前幾天,趙海洋還說對我的工作很滿意。”
“這也太蹊蹺了。”方玉斌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掏手機,“我幫你問一問。”
掏出手機後,方玉斌並沒有撥,而是放在茶幾上。他在榮鼎多年,還當過榮鼎創投一把手,想打聽一點事,自然有辦法。不過,為了這種事開口去拜托昔日屬下,似乎有些跌份。
猶豫了一陣,方玉斌拿起手機撥出去。他沒有聯係榮鼎的老部下,而是打給了吳步達。在榮鼎時,吳步達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後來又跟隨方玉斌來到星闌。這種事,用不著自己出麵,交給吳步達就行。
吳步達不愧是做過榮鼎創投辦公室主任的人,打聽消息手到擒來。不到十分鍾,吳步達就回了電話。
“怎麽回事?”楊韻問道。
方玉斌說:“趙海洋開除你的前一天,接到一個電話,足足說了半小時。而且就在接電話時,他專門吩咐手下,把你的檔案調出來,送到他辦公桌上。接完電話,趙海洋臉色大變,第二天就找你去辦公室,說要解雇你。”
“他接了誰的電話?”楊韻愈發好奇。
“伍俊桐。”方玉斌說,“這個人,你以前認識嗎?”
楊韻搖起頭:“不認識。但我知道他是榮鼎的副總裁,後來被派去千城集團。那天在上海,就是咱們見麵那一回,他也在場,對吧?”
“是的。”方玉斌點了點頭,“但這個伍俊桐,你應該認識呀,他是餘飛的老朋友。”
“餘飛的朋友,我不一定都認識。”楊韻說,“當年在餘飛的公司,我不過是個打工的。有些人是餘飛單線聯係,比如這個伍俊桐,我壓根就沒見過。”
“不過,”經方玉斌提醒,楊韻似乎想到了什麽,“我倒是聽餘飛說過,他在榮鼎有個朋友,難道就是伍俊桐?”
“沒錯。”方玉斌點頭說,“當初就是他們兩個,一起合謀陷害我。那些照片,餘飛交到了伍俊桐手上。”
楊韻的臉忽然紅了,一幕幕往事浮現在腦海:當初是如何給方玉斌下藥,讓他去賓館和自己拍下豔照;方玉斌清醒後,兩人還赤身**在**坐了一陣……
方玉斌心想,當初楊韻隻負責拍下照片,至於照片最後交到誰手上,她應該也被蒙在鼓裏。可惜山不轉水轉,伍俊桐與楊韻又碰在了一起!還有那個伍俊桐,記憶力也忒好了!
楊韻一直不吭聲,臉上既有愧疚也有羞澀。方玉斌點燃一根煙,主動打破沉默:“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不是因為照片的事,你也不會被炒魷魚。”
“對不起有什麽用?你一直就是我的災星。”楊韻噘起嘴巴。
方玉斌說對不起,完全是客套話。當初可是你們設局陷害我,我哪有對不起誰?沒想到楊韻竟拿自己的客套話較真,方玉斌既好氣又好笑。他抖了抖煙灰:“什麽叫我一直是你的災星?咱倆的交道不多吧?”
“是不多,但每一次都刻骨銘心。”楊韻也掏出一根煙點上,“不是你鬥垮了餘飛,我至於丟飯碗嗎?到了榮鼎,原本想著能和以前的事做個了斷,又被你攪黃了。”
方玉斌說:“這些事還真不怨我。你在餘飛那裏吃的,都是昧良心的飯,我不砸你飯碗,遲早會有其他人砸你飯碗。至於這一次嘛,我也是受害者!要我說,罪魁禍首還是餘飛和伍俊桐。”
楊韻無言以對,她心裏煩得很,將才吸了幾口的煙滅掉。方玉斌又說:“對了,我還沒問你,你不是在北京嗎,怎麽突然跑來上海,還到了榮鼎?”
楊韻苦澀地笑道:“在北京的公司,我也被炒魷魚了。”
“是嗎?你怎麽成了魷魚養殖專業戶?”盡管對楊韻的印象已和當初的憎恨厭惡大不相同,但方玉斌不時還會嘲諷挖苦幾句。
“所以說你是我的災星。”楊韻恨了方玉斌一眼,“聶遠國對我不錯,打算提拔我。沒想到我的升職報告打上去,聶遠國被大老板汪傑明叫去臭罵了一通,沒多久,我就被解雇了。”
方玉斌一聽,大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當初自己玩了一手欲擒故縱,把夢劇場高價賣給汪傑明,楊韻發揮了裏應外合的作用。王誠早就說過,汪傑明是個人精,現在沒瞧出破綻,總有一天會發現。到時他不能拿方玉斌怎樣,還不得拿楊韻出氣。
這件事上,方玉斌的確得感謝楊韻,他微笑道:“要說我是你的災星,似乎也有點道理。”
方玉斌的話一軟,楊韻竟咧開嘴笑了:“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蔣幹盜書,原本就隻能騙曹操一時。再說蔣幹是正兒八經的天真幼稚,而我呢,還收了周瑜好處。”
方玉斌哈哈大笑:“收了周瑜好處,那就不是蔣幹,而是黃蓋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嘛。”
方玉斌把煙頭掐滅,抿了一口咖啡,說:“就算你被汪傑明炒魷魚,怎麽想到來榮鼎?我這個大災星,可在榮鼎待了好多年,你就不怕晦氣?”
楊韻歎了一口氣:“我在濱海的兩套房子,都是按揭的。雖說此前有些積蓄,但沒了收入,光房貸就壓得我夠嗆。正好那時榮鼎招人,我一看待遇不錯,就投了簡曆。再說當時你不已經離開榮鼎了嗎?我更不知道伍俊桐這一茬。就這麽誤打誤撞,找了間鬧鬼的房子躲雨,你說我冤不冤?”
方玉斌說:“濱海的房價那麽高,你一個人就有兩套房,不錯嘛!”
楊韻說:“父母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把他們接到了濱海。年輕人與老年人生活習慣不一樣,住在一起未必方便,我就在一個小區裏買了兩套房,既挨在一起,彼此也不影響。當初在餘飛那裏,收入還行,想著還兩套房的按揭問題不大。”
方玉斌是個大孝子,對於有孝心的人,會產生本能的好感,他點點頭:“父母能有你這樣的女兒,可是福氣。”
“什麽福氣?”提到父母,楊韻的臉上流露出落寞之情,“原本想著把他們接到身邊,好好盡孝,不料餘飛進了大牢,我在濱海混不下去。這一年多,北京、上海到處漂,跟父母沒見上幾麵。前天我媽打電話,說爸爸的肺病犯了,已經住進醫院。”
“怎麽樣,伯父的病不嚴重吧?”方玉斌問。
楊韻說:“老毛病了,嚴不嚴重的不好說。”
方玉斌又問:“你父母之前在老家幹什麽?”
“就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但他們對我很好,我爸忍著病去工地打工,替我掙學費。”談到自己父母,楊韻儼然一個孝順女,與平素妖嬈的交際花形象相去甚遠。
一樣來自小城市平民家庭的方玉斌,自然會生出同理心,甚至連楊韻當初對自己的陷害,也多少釋懷一些。沒有財務自由,哪來思想自由?沒有經濟獨立,哪來人格獨立?對平民子弟來說,自由、任性無疑是最昂貴的奢侈品。自己沒錢,隻能見著有錢人就磕頭燒香,先把別人伺候舒服,自己才能舒服。這種時候,幹出一點違心事,不能說可以被寬恕,但確實有各自的苦衷。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方玉斌問。
楊韻說:“先回趟濱海,看望一下父母。接下來,還得繼續工作。”
“是在濱海嗎?”方玉斌又問。
“不知道。”楊韻顯得很迷茫,“我既想留在濱海照顧父母,但又厭倦了那塊傷心地。況且餘飛的事,對我還是有不小影響。”
得知楊韻因為幫助自己被汪傑明修理時,方玉斌心中便萌發出一個念頭,如今看到楊韻處境艱難,他更堅定了這種想法。方玉斌說道:“你如果願意,來我的公司上班,怎麽樣?”
見楊韻一臉驚訝,方玉斌又說:“餘飛隻給你一個總經理助理,到星闌來,讓你做副總經理。至於工資待遇,起碼不會比以前低。工作一段時間,生活安定下來之後,可以把濱海的房子賣掉,來上海買套房子,把父母接過來。反正你老家也不在濱海,住哪兒不是一樣!”
“你真肯要我?”楊韻依舊將信將疑。
“當然。”方玉斌說,“你放心,我的這碗飯,一定比餘飛的飯碗保險。起碼,不會叫你去和誰拍照片。”
“去!”楊韻裝出生氣的模樣,嘴角卻分明藏著笑容。
“就這麽說定了。”方玉斌說,“你趕緊回濱海看望一下父母,接著便來公司報到。”
“好,謝謝!”楊韻盯著方玉斌,目光中有感激,也不乏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