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聲音好像從極北極寒之地吹來的寒氣,每個字都是夾在寒氣中鋒利無比的冰刃,一刀刀刺進饕餮的身體,它仰頭望著憑空出現的男子,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叫喧:
快跑!快跑!會被殺掉!
男子未語,隻是淡淡的笑。他居高臨下的看著饕餮,仿佛在藐視一隻伸手便能捏死的螻蟻。
他的手一次又一次的撫摸著錦瑟的臉,曾經那麽溫柔愛笑的人兒,如今竟是這幅慘狀。五官早就被海水腐蝕得一片模糊,血肉化開,露出裏麵森森可怖的白骨。
四肢盡殘,法力盡廢,五髒六腑全都移位,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皮肉。
他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若是再晚一步會如何,他不敢想。
是我來晚了,對不起,說好了要保護你,卻讓你變成這樣。
“你竟眼睜睜見她變成這幅模樣麽,朱雀。”
他抬頭,斂起笑容,金色的眼直直望向紫葉。
紫葉——朱雀麵無表情的抬頭,看著逆光的男人,和他懷中傷痕累累的少女。
他握弓的手握緊,露出根根青筋。
“….護她周全,不是我的任務,也不是我的責任。”紫葉緩緩開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
男子突然笑了。
“是嗎?”
突然,他的話語剛落,自他身後爆出九根巨大的雪白毛絨獸尾。獸尾突然爆起,好似生生劈向大陸的驚雷閃電,夾雜著令人窒息的淩厲殺氣,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捆住早就動彈不得的饕餮。
饕餮掙脫不了,尾巴越收越緊,還沒來得及還擊,隻一瞬,便將它撕得粉碎。
血雨夾雜著饕餮的殘肢傾盆而下,將淩沙島染的通紅。
隻一瞬,便將與白虎大戰七天七夜才被封印起來的饕餮撕碎。
男子收起尾巴,也斂起了渾身的殺氣。雪白的獸尾並未沾染上任何血汙,純白的絨毛沐浴著陽光,好似溫潤潔白的上好美玉。他的表情未變,好似剛才撕碎的,隻是不小心出現在腳下的青蟲。
九尾,被九重天孕育出來的神獸,原本該淩駕於四神獸之上的存在。若不是萬年前的那場大戰….
“….上萬年了,九尾,為何偏偏是現在?”
“你早就可以衝破封印的不是麽?這世間,誰能封住你。”紫葉雖是問,卻早已在心中有了答案。
“她說過,要我一直陪在她身邊,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九尾笑笑,俯身輕吻少女的額頭。
“朱雀,我不管你們要做什麽,我也不管這個世界會如何,我隻要她平安。”九尾開口。
他托著錦瑟一拋,她的身子輕輕懸浮在空中,他雙手結印,一顆閃著金光的珠子自他的腹中緩緩上升,從口中飛出,滲進錦瑟的體內。
隨後他咬破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血,抱著錦瑟吻了上去。血從兩人交接的唇邊滴落,錦瑟悶哼一聲,渾身散發出與九尾同樣的金光。
“你....把你的元丹....”
紫葉呆住了,元丹集九尾萬年修為,同時也是九尾的命脈所在。若是將元丹給予別人,就不得離開元丹宿主超過百裏,等於是給自己上了一層枷鎖。
九尾離開錦瑟的唇,念動咒語,一道道金光自錦瑟體內迸發而出,她原本被腐蝕的皮肉開始快速生長,經絡也開始連接。
少女漂浮在半空,柔軟的發絲輕輕波動,膚白如雪,唇粉勝櫻,她輕閉著眼,安靜又祥和。
九尾的眼一刻也不曾離開少女,金眸流轉,是這世上最眷戀的溫柔。兩人的青絲糾纏在一起,他接住她,在她額上一吻。
他的唇飽含深情,恍若百年前,同樣一往情深的紫葉。
那一幕太過刺眼,紫葉死咬住唇,血順著嘴角而下。
原來還是放不下,不想將她交給別人。
可惜他已經沒有了將她奪回的資格。
“若不是為了這顆被你們封印的元丹,我也不會來得如此晚。”九尾開口,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殺氣。
“她已經恢複不了仙身了。”半晌,紫葉開口,他的聲音太沙啞,像是受到了重創。
“無妨,她本就不想成仙,”九尾抱著錦瑟,將目光轉向紫葉,“你是何時恢複的記憶?”
“…..”
“是你吻她的那晚吧。”九尾仿佛知曉了一切,那目光冰冷又無情,卻能看透人心。
他一頓,繼續說道:
“你愛她。”
紫葉渾身一震,手中的龍舌弓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他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身形一晃,好像下一秒就會從空中墜下。
你愛她。這三個字如同金字箴言狠狠烙在他的心上,掀開了他好不容易才隱藏起來的,他最不應該動的凡心。
“….那又如何?”紫葉的唇在顫抖,他的聲音像是地獄最底層的呐喊,無助又絕望,“我本就不該動心….”
“帶她走吧….保護好她,不要被我們找到。”
說出這番話用盡了紫葉全身的力氣。他像是一團燃盡的火焰,再也綻放不出原有的燦爛。
是他眼睜睜看著她被毀容,失去仙身,看著她的同門一個個被殺,在她眼前死去。
他是比劊子手還要殘忍的惡魔,他早已失去了保護她的資格。
“我也並沒有,將她讓給你的打算啊,”九尾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我怎會把她交給一個,注定會殺了她的人。”
這句話擊中了紫葉最痛的心事,他臉色慘白,像是中了這世間最狠的毒。
九尾的身後突然出現一道漩渦,他慢慢後退,身體一點點消失在漩渦之中。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她還活著,朱雀,這是你唯一能保護她的機會….”
九尾的聲音在淩沙島上空回**,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間,包圍整個內海的結界突然破裂,淩沙島上突然刮起一陣狂風。
太陽升得更高,柔和的陽光將淩沙島照亮,那些焦黑的枯木與殘骸,血紅的海水和沙灘,沙灘上殘缺的屍體,全都無處可躲。
這個場景好像被蒙上了一層霧,紫葉伸手去碰,溫暖的空氣從指縫劃過,卻冷了指尖,也冷了心。
他都....做了些什麽啊….
紫葉慢慢降下了地麵,濃重的血腥氣味撲麵而來,他低著頭一個個檢查那些還完整的人體。
哪怕是救回一個也好。
燒焦的樹叢裏傳出一些響動,自焦黑的樹幹之中,走出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
她的長發淩亂,幹涸的鮮血染黑了她原本雪白的道袍。她慢慢走向沙灘,陽光照射到她絕美的臉上,她笑了,漆黑的眼掃過一旁毫無生氣的紫葉,轉向白虎門所在的方向。
西邊的沙灘似乎動了動,從沙灘底下突然冒出一隻手,那隻手早已被海水腐蝕得隻剩下白骨和皮肉,它撐起一旁的石塊,從沙灘底下扯出一個人影。那人渾身上下已無一塊好皮肉,卻依然能看出曾經健壯的影子。
三人在這修羅場中對視一望,陽光是對他們來說最好的證明。
他們還活著。
玄月蓮淌下眼淚,她一瘸一拐的朝紫葉奔去,緊緊抱住他。楚離坐在染血的沙灘上,掃視了一眼麵前的殘局,用僅剩的法力念起往生咒。
淡淡的白光從沙灘上的屍體裏升起,像閃爍的螢火,升上了天,與陽光融為一體。
願來世,能投去好人家。
願來世,不再有殺戮。
楚離念完咒,淩厲的眼望向幾乎毫發無損的紫葉,開口道:
“錦瑟呢?”
紫葉像是被雷劈中,渾身一顫,他空洞的眼望向血黑的海水,緩緩道: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