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雪睜開眼,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類似青磚砌成的房頂。她動了動,身下躺著的是冰冷的硬床。
這是哪?她有些發愣,自己不應該....是在觀鯨船上準備看鯨魚麽?
想到這,她坐了起來,身上傳來與原本的T恤短褲不一樣的觸感,她低頭一看,是一身青藍色的棉袍。
又是誰給自己換了衣服?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開始打量起四周。
木質的老舊窗戶,木質的門,木質的長桌,木質的衣櫥,還要木質的四腳凳,古色古香的老式房屋,唯獨隻有自己身下的床,似乎不是木質的。
這一切,都好熟悉。夏初雪的記憶開始模糊起來,好像她本來就應該在這。
“師姐!師姐!”
門外傳來小女孩的呼聲,聲音好熟悉,像是聽了無數遍,印刻在心底的聲音。
“來了。”她下意識張嘴回應,身體開始自己動起來。
下床,穿鞋,打開衣櫃,換衣,盤發髻,洗漱,從枕下拿出佩劍別在腰間。一係列的動作流暢又自然,好像她每日都這樣做,習慣成了自然。
木質的門被撞開,溫暖的陽光照了進來,在飛揚的塵埃中,一名少女自逆光處跑來,比太陽還要耀眼。
錦雪。
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在夏初雪的腦中,仿佛有一根針紮進了她的心,又酸又疼。
錦雪一把抱住夏初雪的腰,力道緊到讓她快要斷氣。
“師姐受的傷,好了麽?”錦雪的聲音從她胸口傳來,衣襟突然熱了起來,被什麽東西打濕。
“錦雪?”夏初雪有些奇怪,問道,“我什麽時候受過傷?”
錦雪用臉蹭了蹭夏初雪的衣衫,再抬起頭來,雙眼是哭過的紅腫。
“沒事的!師姐,走啦走啦,師兄他們還在等呢!”
錦雪的臉上堆滿了笑意,她拉著夏初雪的手,帶著她踏入光華之中。
眼前的光芒有些刺眼,夏初雪忍不住閉上了眼,身體輕飄飄的,好像奔跑在雲朵之上。身體好暖,每一個毛孔都張開,每一寸肌膚都在享受著陽光的烘烤。
好想就這麽跑下去。
“師姐,到了!”
前方的錦雪停了下來,夏初雪也跟著停下腳步。耀眼的光芒不見了,腳下柔軟的觸感也沒有了,隻有身體依舊那麽暖。她睜開眼,麵前是一座宏偉的大殿,用青磚砌成的牆壁看起來冷冷冰冰,如一頭青磚猛獸,要將自己生生吞噬。可是為什麽還是那麽熟悉?
夏初雪仰頭看去,隻見那大殿頂上高高的懸掛著一個牌匾——禦龍殿。
好熟悉。
錦雪看著夏初雪,領著她推開大門。
殿內吹來一陣清風,夏初雪好像入了魔,任由錦雪將自己拉進去。她的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去吧,去看吧。
殿內立著一個碩大的古舊銅鼎,鼎身布滿青色的銅鏽,她走上前忍不住摸了摸,從指尖傳來的摩擦感是如此熟悉,頭頂是用玉雕刻成的巨大圖騰,她有些看不懂,卻仍舊伸出手,想要去觸碰。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熟悉。她收回手,視線朝大殿東側的七張木椅望去。
“錦瑟…..”
錦瑟是誰?她的耳邊突然響起了熟悉的男聲。
“師姐….”
誰是師姐?她呆呆的朝那七張木椅走去,像是從空氣中隱隱浮現一般,那裏出現了六個人影。
他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清一色的青色道袍,有大有小,可夏初雪看不清他們的臉。
錦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她有些著急,踉蹌著朝人影跑去。
快點,再快點。
快點,再快點。
她心中有個聲音這麽說著,心好像要炸裂一般的痛。不然就來不及了,那個聲音這麽說著。可是無論她怎麽跑,那些人影就是不肯離近,就算她怎麽伸手,再怎麽嘶吼,她都摸不到,也感受不到。
等等我,再等等我。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她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她將頭伏在地上,大哭起來。好難受,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可是如果她不哭,她心中的疼痛就無處發泄。
“錦瑟….”那道聲音又一次響起,這一次,是在身邊。
她抬頭,朦朧的淚水中站著一道人影。她使勁擦幹淚,終於看見,那張微笑著溫柔的臉。
“錦玉….”她開口,聲音裏帶著顫抖。
“別哭啊…”溫柔的人輕輕將她扶起,溫暖的手指拂去她臉上的淚。
“師姐,別哭。”她腰上一緊,方才消失的錦雪又一次抱住了她。
“師姐,你這樣,讓我們怎麽安心呐….”一旁響起另一道聲音,她轉頭,又是一張熟悉的臉。
“錦炎….”她叫出他的名字,淚如雨下。
“不是都讓你別哭了嗎?師姐真是麻煩。”一隻手伸過來,粗暴地擦去她的眼淚。
她抓住那隻手,將手放在臉上。好溫暖。
“錦月。”
“師姐…”
“師姐!”
“師姐。”
這是夢嗎?若不是,為何會這麽真實。
“錦輝,錦慈,錦雲….”
他們將她圍在中間,笑的那麽溫柔又溫暖,好像很久之前,他們就曾經這麽溫暖的在一起過。
夏初雪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個畫麵,回憶如同慢鏡頭的電影,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現。
搖動的逍遙鈴,胸前的血洞,錦炎的殘肢,錦雪墜入內海前最後的眼神。
她流著淚看著他們,她甚至都沒來得及為他們親口念誦往生咒。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別哭,”錦玉笑著,一次次的抹去她的淚,“帶著我們的份,好好活著。”
夏初雪拚命搖頭,她的雙腿快要站不住,緊緊抓著錦月的手。
“師姐,錦雪最喜歡師姐了,所以,師姐一定要好好活著。”錦雪笑著說道。
“不要...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
“我求求你們….”
她從來不知道活著會是這麽痛苦,她也從來不知道,失去自己所愛之人會這麽痛苦。
心痛得快要窒息,一百年來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仿佛頃刻間灰飛煙滅,消失殆盡,她除了回憶,再也握不住他們溫暖的手。
“師姐,我們會一直看著你,不要哭。”錦炎上前,將她抱住。
她幾乎快要感覺不到錦炎的懷抱。
他們的身影在一點點變淡,那七張木椅連同青銅鼎,玉圖騰一起,越來越遠。
“我們該走了,”錦玉笑著,他的笑容化作一道光,慢慢消散,“錦瑟,好好活著。”
“師姐,不要再回青龍門了,也不要再去修仙,我們會一直保佑你的。”錦雪伸手,觸碰著初雪的臉。
她的手仿佛空氣一般,穿過了初雪的臉。
“不要走....不要走.....”
身旁的溫暖一個個消失,初雪跌坐在地上,周圍一片白霧,她什麽也看不見。她哭喊著,手在空中抓握,終於失去了力氣。
再也不會有人叫自己師姐,也再也不會有人記得自己的生辰。
原來失去了最珍貴的人,這世界仿佛也沒有了生氣。
就這樣吧,她不想醒來,不想麵對地獄般的現實。
“嗚——”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耳邊突然響起了嗚咽的聲音,好熟悉。初雪抬起頭,是一隻雪白的小狐狸。它端坐在她麵前,毛絨的大尾巴輕輕搖晃著。
“初生….”她喃喃開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嗚~”
小狐狸像是笑了,眯起好看的金眸,它慢慢走到初雪的懷中,伸出粉紅的小舌頭,舔著她臉上的淚痕。
就像這麽多年一直做的一樣。
“初生….”她愣愣的看著小狐狸,忘記了流淚。
如果你不想醒來,那我也在這裏陪著你。這句話在初雪的腦中響起。
小狐狸輕輕叫了一聲,在她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縮成一團。
就像它這麽多年,陪在她身邊一樣。
對啊....她不是,還有初生嗎?那隻隻肯親近她,誰也不願靠近的小狐狸。一直陪著她,聽她嘮叨的小狐狸。
夏初雪的心裏好像被打開了一個洞,圍繞著她的霧氣仿佛消散了不少。在她的正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門。
師姐,代替我們好好活著。
她仿佛又聽見了他們說的話,看著那扇門,她抱著初生站了起來。
“嗚~”初生叫了叫,從她懷裏跳下,輕快的朝那扇門跑去。
“初生,等等我!”初雪心裏一緊,不由得跟著小狐狸的腳步,朝門跑去。
就在初生馬上要碰到門的那一刹那,那道門突然打開了,一道道光湧了進來,初雪眯起了眼,一股強大的吸力抓住了她的腰,將她拉了過去。
好好活著。
她好像又聽到了他們的話,她想回頭,門卻在她身後關閉,她開始變得飄飄然起來,意識也漸漸變得模糊。
身體飄了起來,慢慢的上浮。有什麽金色的東西融入了她體內,好溫暖。眼皮越來越沉,她閉上了眼,好像看見了他們七人在一起練劍的日子。
師姐,再見。
再見,我最愛的人們。
明崇五百一十年,南海淩沙島,四大門派試煉大典。
死,十八人。
傷,三人。
第一卷,青龍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