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五百一十二年,幻陸首府,汴京。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日,滿城桃花綻放,花瓣隨著春風紛紛揚揚,將整座城都染成嬌嫩的粉色,似少女懷春嬌羞的麵龐。就連汴京最東處富麗堂皇的宮城殿宇也變得柔和起來。

現下已是辰時,京城的大街小巷開始活絡起來,商鋪早已清掃完畢,各個依街小攤也都擺好了架,生好了火。

百姓從家中走出,閑來無事四處溜溜,喝喝茶,聽曲苑裏的說書先生講講近來的趣事,抑或是婦女攜著小孩出門置辦家物,跟菜婦嘮嘮家常,小孩子成群結隊在熱鬧的大街上奔跑,做遊戲,還有唱童謠:

“天有四神獸,地有閻羅守,人有天君不怕難,不敗威武保平安….”

“來來來,看一看,瞧一瞧啊,算命啦算命啦!算不準不要錢啦!”

在嘻鬧的人群聲中,傳來一道女子高昂清脆的叫喊聲,那道聲音由近及遠,雖不大,卻能傳進方圓五裏內所有人的耳中。

再往細瞧去,隻見在那京城偏西處,有一間不大不小的客棧。客棧似是有些年頭,木質的建築因長年遭受風雨歲月的摧殘,色澤有些暗淡,然而在大門上卻懸掛著一塊嶄新的木匾,喚為“同福客棧”。

在這客棧門口,立著一塊小小的攤麵,一雙十少女作男子打扮坐立其中,一身素樸青袍,雖然陳舊,卻被清洗得幹幹淨淨,她滿頭青絲隻在頭頂綰了一個結,青色的束發帶自後腦垂下一截,隨著風來,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桃花瓣一起,輕輕飛揚。

“算命啦算命啦!物美價廉啦!”

看著前方有人走來,錦衣玉袍,金玉纏身,少女立馬精神起來,張大櫻唇高聲呼喊。然而那人隻是輕瞟她一眼,抬腳就要走開。

少女卻不惱,水靈的桃花眼在那人身上滴溜溜一轉,拿起放在攤麵上的折扇,“刷”地一下展開,輕搖著緩緩開口:“這位客官,近日可是為子嗣煩惱?”

聲音不大,卻剛好能傳到那人耳中。快要走遠的人腳下一頓,立馬轉身朝少女的攤位飛快走去。

少女隻見一陣人影閃過,下一秒,那人就坐在她對麵,瞪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的問道:

“小姐何出此言?”

真是急躁,又可以撈一筆了。少女以扇遮麵,掩住自己不斷上咧的嘴角,桃花眼神色不變,隻慢慢在男子身上掃過,輕咳一聲,道:

“客官天庭暗淡且布滿橫紋,眉毛出現逆紋,這子女宮嘛….”少女柳眉一挑,輕歎一聲,搖搖頭道:“看客官已是而立之年,卻膝下無子,小女子是真真為客官痛心呐!”

男子一聽,遇上高人了!頓時老淚縱橫,“咚”地一下跪了下來,拉住少女的手痛哭流涕道:“仙姑救命啊!仙姑救命啊!”

“不急,不急。”少女一頓,眼睛往下一垂,盯著男子腰間一雞血寶玉,玉手一伸,晃了兩晃。

男子盯著女子的手半晌,那手雖細,掌中卻布滿薄薄一層繭,看這女子身形英氣高挑,雖身著質樸卻氣質出眾,靈氣逼人;在看這樣貌,雖不出眾,卻冰肌玉骨神采飛揚。在這幻陸之內,唯獨隻有修仙之人才會如此。

真真是遇到高人了!

男子大呼一聲,朝著少女拜了兩拜,連忙取下腰間寶玉,雙手呈上。

少女被男子的大禮驚了一驚,不著痕跡的後退一步,拿過寶玉塞入腰帶中,折扇一收,指著客棧之中,道:“客官請上二樓,會有高人指導客官如何得子。”

話音剛落,男子便“嗖”地一下消失在客棧之中。

“呼——”少女鬆了一口氣,坐回剛才的板凳上,抬頭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微微一笑。

都說不要玩兒算命,這下可好,看他怎麽收場。

“初雪姐?累了嗎?”

從客棧裏走出另一名少女,十四五歲的年紀,一身棉布粗裙,烏黑的長發編成兩股粗粗的麻花辮,迎著太陽泛著細細的光亮。少女並不漂亮,小巧的臉上有些雀斑,但她最吸引人的,是那雙水靈的大眼睛。

透著這世上最純真無邪的光,仿佛這世上所有的黑暗都無法熄滅。

就像,曾經的錦雪。

“春芽,你怎麽出來了?”錦瑟看見她,站了起來,臉上綻出濃濃笑意。

溫暖的春風吹動花瓣,也吹動她的衣衫和臉頰邊垂落的發絲,高挑人兒那一笑,好似將這滿城桃花給比了去,彎起的月牙眼中是一汪盛滿細碎月光的清湖,直教人沉淪。

如同畫中人,雲中仙。

春芽心跳快了一半,頓時紅了臉,她低著頭,從懷中取出一塊用荷葉包著的燒雞,諾諾開口道:“娘剛才烤的雞….讓我給錦瑟姐送來。”

“哇!真是麻煩胡大娘了!”錦瑟一看見烤雞,兩隻眼中綻出光芒,她謝過春芽,接過烤雞,大快朵頤起來。

“沒..沒關係的,娘說,若不是錦瑟姐和初生哥幫襯著,又是改招牌又是拉客人,我家這小客棧早就倒閉了。”春芽依舊紅著臉,從一旁取來一壺茶水,給錦瑟倒了一杯。

錦瑟聞言,咬著雞腿向上望了一眼嶄新的招牌,再看了看客棧內稀稀疏疏坐著的客人,輕輕歎了口氣。

一年前,初生將自己從那修羅場救下,她便一直昏迷不醒。初生也不知為何元氣大傷,拖著她這個累贅輾轉了足足一個月,才被好心的胡大娘和春芽救下,直到半月前才醒來。

春芽自幼喪父,她爹隻留下了這一間小客棧支撐至今,連自己的溫飽都難以解決,還收留了兩個來曆不明的外人。

這樣的恩德,她夏初雪一時半會怕是還不了了。

“沒事!春芽,我算過,這是塊風水寶地!”錦瑟連忙吞下一口雞肉,掐著油膩的手指神叨叨地說,“相信我,不出一月,這裏一定會紅火起來的!”

現在是連說話都不帶臉紅了。錦瑟在心裏狠狠的鄙視了自己一番。

“真的嗎?錦瑟姐?”春芽一聽,激動的抓住初雪的衣袖,明亮的眼中閃爍出比星空還要亮麗的光。

“那是.....”

“啊——!”

還未等初雪說完,隻聽樓上傳來一陣尖叫,緊接著是乒乒乓乓的騷亂聲,男子激動的大叫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眼前卻突然刮過一陣風,方才算命的男子激動的捧著一白色不明物體自樓上飛奔而下,一邊大叫“有救了有救了”一邊消失在兩人眼中。

發生了什麽?錦瑟和春芽雙雙對視一眼,一起朝樓上奔去。

客棧二樓與樓下似乎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老舊的木質桌椅,老舊的地板和房頂。唯一不同的,是在客棧東角豎起的屏風。

屏風以畫布作屏,上麵用朱砂墨繪著汴京城內漫天飛舞的桃花,紛紛揚揚,細細撒撒。細碎的光照射下來,印出藏在屏中,頭戴紗帽的人影。

“初生?”錦瑟忍不住叫出聲,三兩步跨過堂內,手抓住屏風,一下子掀開。

風從窗外吹過,撩起那人雪白的衣袖和紗帽上的麵紗,白紗紛揚,如天際最潔白的浮雲,露出背後太陽一般光彩的人。他不勝粗獷,卻也無陰柔之氣,抿嘴一笑,恍若清晨初升的太陽,光彩奪目卻柔和優雅。

他抬眼,那雙眸圓潤明亮盈盈動人,眼尾上挑,又多了一分媚氣。金色的瞳孔中有萬千鎏光輝煌閃耀,似最璀璨的天河,讓人沉淪。

錦瑟看愣了,隻見眼前白紗一晃,身體便被抱緊。

“錦瑟~”初生的聲音柔軟得好像根根糖絲,甜的化不開。

“你沒事嗎?”初雪問道,伸手將他的麵紗撩下,遮住他絕美的麵龐。

要是頂著這張臉四處走動,一定會引起轟動,雖然可能性很小,卻也有可能傳入四派的耳中。

她還不想被他們找到。

“嗚….”初生有些不滿的嗚咽,就像曾經他還隻是她身邊的一隻小狐狸。

“乖啦。”錦瑟笑著摸摸他的頭。

“初雪姐,初生哥沒事嗎?”屏風外響起春芽的聲音。

“啊,沒事沒事,”錦瑟拉著初生走出來,從腰間取出剛才那枚寶玉,晃了晃,道,“春芽,最近的當鋪在哪裏?”

“就在這條街上,走大約兩裏就到了。”

春芽隻是掃了眼初生的紗帽,並未多加細看,走到窗前指著不遠處一家掛著招牌的店鋪。

她還記得一年前他們來到京裏的情景。那一陣恰逢梅雨,連下了四五天的細雨,初生抱著懷中的少女,珍寶一般將她護在懷裏。他的長發和渾身白衣被打濕,衣擺沾滿了泥,一步一步漫無目的的走著。

春芽站在人群中靜靜地圍觀,初生仿佛也不惱,他的頭垂著,隻看向懷中的女子。他的眼是金色的,卻好似黃銅一般黯淡無色。

他是那麽美,即使如此遍體鱗傷,但仍然讓天地失色。娘心軟,上前去給他們撐了傘,把他們接回了家。

可春芽知道,這樣的人她碰不得。

“知道啦!”錦瑟走過去揉了揉春芽的腦袋,笑道,“今晚告訴胡大娘,可以加餐啦!”

初生至始至終沒有開口,他拉著錦瑟的手,那麽緊,好像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好!”春芽笑著,目送兩人遠去,一蹦一跳的下樓,去後廚找胡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