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快正午,小食攤上早已坐滿了人,寥寥炊煙纏繞著升騰而上,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味,擁擠的人潮將更遠處的味道也帶了來。
錦瑟牽著初生的手,閉著眼仔細嗅著她許久沒有聞到的味道,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小攤的吆喝聲,婦女的笑聲,男子的閑談聲,還有小孩子的嬉笑聲。
好安心。這是在玉清山上決不會有的生氣與活力。
後背緊貼著初心的胸膛,初雪抬頭,目光穿過麵紗望進裏麵的人。
他眉頭輕鎖,雙眼隔著輕紗盯著每一個走來的人,不著痕跡地為她擋去碰撞,將她護在懷裏。
關於那晚之後,錦瑟的記憶隻停留在她昏迷之前。為何初生會變成人,為何她除了失去仙身之外,毫發無損。
她並未細問。她將關於那晚的一切都封印起來,埋藏在心底。
也包括她被狠狠扼殺的初戀。
“錦瑟,到了。”初生出聲提醒,將錦瑟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這麽快?”錦瑟驚呼。
“原本就很近啊…”初生有些無奈,他的眼像琉璃金光流轉,透過似霧似茫的麵紗,望向麵前的女子。
自從那日她醒來後,便恢複了他剛認識她時活潑開朗的性子,但偶爾還是會發呆。初生知道她在想什麽,卻從未過問。他太了解她,凡事若不到極致,她是絕不會說出口。
錦瑟站在門口,往裏瞧了瞧。當鋪麵積不大,四把木質扶手椅兩兩相望,隻有一把椅子上坐著一位衣著考究的男子。盡頭便是櫃台,粗布麻衣的小二正在櫃台後打算盤。
她從腰間掏出那枚雞血寶玉,轉頭問道:“初生,你要跟我一起進去嗎?”
初生的樣子有些奇怪,他一動不動,麵色凝重,目光直直望向當鋪內那名男子。錦瑟神色一凜,也轉頭看去,細細打量起來。
男子身著淡金色繡紋錦袍,體型精瘦頎長,膚色偏黑,袍中暗紋隨著他的動作泛出金光浮動,雖未有多餘綴飾,卻也能看出此人身份非同小可。
那人仿佛是察覺到兩人的目光,不緊不慢地端起桌上茶杯,輕抿一口,抬眼朝兩人微微一笑,算作行禮。
隻一眼,錦瑟恍若踏入了浩瀚沙場鐵中錚錚。兵器碰撞的鐵鳴之聲,利刃劃入肉體的血濺之聲與野獸騰空怒吼之聲宛若聲聲戰鼓,擊打在她心頭,令她熱血沸騰,想要拔出腰間利劍與敵人拚個你死我活。
錦瑟伸手往腰間摸去,卻撲了個空。她渾身一激,瞬間清醒過來,回望那人的眼神之中多了幾分警惕。
如此霸氣,此人絕非等閑之輩。
“錦瑟。”初生開口提醒。
雖然早已想到,卻不知來得如此快。就算他將氣息壓到最低,也還是逃不過他們的天網。
“無妨,他並未露出殺氣,”錦瑟輕握住初生手指,笑道,“你在外麵等著,我去去就來。”
自從失去仙身法力盡失後,初生便寸步不離的將她護得嚴嚴實實。她也曾想過,那晚隱隱約約感受到的金光,以及將自己救出的人是否是初生,然而他未開口,她也並未細問。
她總覺得,如果她開口問了,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她還並未做好準備。
現在這樣就已足夠。
錦瑟深吸一口氣,手中緊握寶玉,抬腳向當鋪內走去。她仰首闊步,神色平靜,每一步都穩若泰山。她的嘴角微微揚起,路過男子時偏頭朝他點頭示意,對方捧杯對她一笑,仿佛剛才將自己卷入的霸氣隻是春日涼風。
錦瑟轉頭不再看他,直直走向櫃台,將手中寶玉放入櫃台前的聚寶盆中,朝著小二微微一笑,道:“小二,當物。”
初生站在門外,望著錦瑟的背影。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百年前她手持寶劍,站在玉清山巔意氣風發的時光。狂風卷衣衫,利劍劈天河,身姿翩然宛若縹緲驚鴻,劍鋒淩厲如同狂瀾旋風。
他原本以為,隻要靜靜看著她便好。然而這種念想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在他心中擴大蔓延。
初生垂眸,嘴角是釋然的笑。春風撩起他雪白的衣袍,他人影一晃,轉眼移至錦瑟身旁,牽起她的手,緊緊握住。
“小二….初生?”錦瑟有些意外的看著身邊的人,問道,“不是讓你在外麵等嗎?”
初生在麵紗下笑笑,說道:“我不想…再等了。”
錦瑟狐疑地看著他,初生的回答像是話中有話,她正想張口詢問,卻被小二的話給打斷。
“二位客官,此玉色澤瑩潤質地通透,實屬上品,請二位稍作歇息,容小的去通報掌櫃後再作定論,可好?”
“無妨。”
初生點點頭,跟錦瑟一起尋了位置坐下,與方才那名男子六目相對。小二給二人沏了茶,便捧著寶玉進了裏間。
三人相望,一時無言。初生端起一杯茶,掀起茶蓋吹涼了遞給錦瑟,錦瑟接過,趁著喝茶的功夫打量起對麵的男子,卻碰巧與男子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對方也不回避,一雙棕色杏眼帶著絲絲趣味,在錦瑟和初生之間徘徊。錦瑟也幹脆大膽起來,上上下下將對方看了個遍,隨後將身體靠在椅上,笑了。
方才被這人非同尋常的霸氣所震驚,再加上此人身著男裝,竟被蒙蔽了眼。此人正氣浩**,膚色呈健康的小麥色,身形精瘦,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內是比自己更加深厚的老繭,分明是常年征戰沙場舞刀弄劍之人才會有的體格特征。
但此人五官柔和,杏眸圓潤水靈,瓜子臉,柳葉眉,脖頸筆直堅挺卻無男性應有的喉結,小巧的耳垂上也隱隱有著這幻陸之中,隻有女性才會擁有的細小耳洞。
此人,是女子。
錦瑟轉頭看著初生,百年來的朝夕相處讓兩人早已心靈相通,初生垂下的麵紗微動,他端茶於麵紗之下輕抿了一口,似是肯定了錦瑟心中所想。
竟是收服了九尾神狐嗎?有趣有趣。
兩人的互動盡數被那名女子看在眼裏,她眉梢一跳,站了起來,朝著兩人抱拳鞠躬,道:
“二位也是來典當東西嗎?既然在這茫茫人海之中相遇,那即是緣分,在下雲雪櫻,不知二位如何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