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回到汴京時,天色已經不早了。落日西垂泛著橘紅的光,將整座城印成一座火海,灼燒著每一間房,每一個人。
錦瑟站在城門外,恍惚間好似感受到了烈火炙烤的灼熱,她眼神一顫,霎那間回過神來。
身後傳來初生身上好聞的清淡果香,她閉上眼細聞,伸手摸上腰間那枚細小的竹管。
這兩日發生的事情太多,雲雪櫻的目的,初生的來曆,以及琉岐派的異動,每一件都不是巧合,這中間必定有什麽關聯。
但她早已不是青龍門大弟子,這些事也不需要她去解決,可是直覺告訴她,這裏的每一環都必然與她有關。
所以她必須要弄清這其中的因果緣由,或許也能解開她的穿越之謎,尋得回家之法。
初生看著麵前少女挺直的背脊,心中已了然她此刻所想。他早就明白她並不是冷漠淡然的性子,也不適合窩在這市井之中渾渾度日,雖現下她被折了仙翅,斷了龍尾,卻總有一日,她會斬破阻礙一飛衝天。
而他能做的,唯有守護。
初生淡淡一笑,金眸抬起望向緊閉的城門,開口道:“錦瑟,有客人。”
“客人?誰?”錦瑟一愣,轉頭望向初生,後者隻是揚揚下巴,示意她向前看去。
隻聽前方吱呀一聲,厚重結實的城門緩緩開啟,迎光處,走來一個身穿金袍的精壯身影。
她還是那身繡紋錦袍,昂首闊步,霸氣十足,手中折扇輕搖如同旗手手中高舉不下的軍旗。
雲雪櫻嘴角咧著痞痞的笑,麥色的皮膚被夕陽反射出豔紅的光,她晃悠悠走到二人麵前,目光如箭射進錦瑟眼中,道:“追完了?”
該來的終於來了,錦瑟抬眼擋住雲雪櫻的目光,笑道:“追完了。”
“是嗎?”雲雪櫻眼珠一繞,繞到錦瑟後方,她麵色一緊,沉沉霸氣撲麵而來,直逼初生,“那麽,我們該來談談正事了。”
春芽晃晃悠悠地端著一盤子茶水,上了樓,進了屋,當著那三人的麵顫顫巍巍地將茶水端上桌。
她悄悄掀起眼皮瞟了瞟坐在錦瑟姐和初生哥對麵的男子…還是女子?卻不想正被對方逮個正著,雲雪櫻邪邪一笑,杏眸撲閃一眨,勾起腰間折扇挑起春芽下巴道:“好一個水靈可人的小佳人呐!”
“嘶——”春芽小臉爆紅,她倒吸一口氣,抱著托盤急急奔下了樓。
天呐天呐,好可怕!那人的眼睛好像會吃人!春芽急忙在心裏默念經文,轉眼間消失在廚房客棧內堂之中。
“哈哈哈,這小娘子真真是有趣,若我是男子,定當將她娶進門。”雲雪櫻朗聲大笑,手中折扇微微一轉,另一側的屋門便自動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關門聲。
“雲姑娘真是說笑,”錦瑟笑道,“不知雲姑娘來找我們姐弟二人,是為何事?”
雲雪櫻一聽姐弟二字,從齒間蹦出一聲怪笑,她端起身前的茶杯晃了晃,道:“事到如今還隱瞞身份,夏姑娘是否有些太不真誠?”
“真誠?”錦瑟笑著搖搖頭,從初生手中接過吹涼的茶杯,抿了抿道:“請人辦事卻不事先亮明身份,恐怕這句話錦瑟得原封不動還給雲姑娘了。”
雲雪櫻撲哧一笑,豪邁飲幹手中熱茶,手指於虛空中一抓,仿佛天地間匯集的靈氣,道道紅光聚集,在她手中匯成一柄七尺金槍。
流光自鋒利槍刃滑至底座,從槍鋒之處傳來陣陣低鳴,好似迫不及待想要撕裂敵人咽喉,以敵人之血來彌補金槍之渴。
女子一身金袍坐於這簡陋木屋之中,渾身戾氣匯於金槍槍刃,一身霸氣恍若電閃雷鳴之中在天際翻滾的黃龍,嘶鳴陣陣,驚濤駭浪。空氣好似要噴發的火山,殺氣如同火山之中翻滾的熾熱岩漿,噴湧而起在空中卷起一道猙獰火龍,翻滾咆哮。
她高傲地仰頭,眸中泛起冷光,笑道:
“明崇王朝不敗將軍雲雪櫻,賜教。”
不敗將軍,錦瑟在心中默念此稱號,她抬起的眼中再無防備,反而多了幾分敬意與誠意。
幻陸邊界長年受異族侵擾,而在天君上位五百年內,誓死保衛百姓,從未讓異族踏進內陸一步的,則是在這五百年中不斷征戰沙場,與蠻荒較量無數次的“不敗將軍”。
他身世成謎卻在百姓心中享受與天君同等的崇高地位。有人說他是黃龍轉世,有人說他原本隻是一介山野莽夫,也有人說他其實是當今天君的化身。關於不敗將軍的傳說有很多,除了當今聖上,卻再也沒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麵目。
沒想到今日一見,傳說中的不敗將軍,竟是這樣一位女子。
“夏姑娘,雪櫻如此,可還有誠意?”雲雪櫻莞爾一笑,神色之中也再無戲虐之意,她手指一放,那柄金槍與方才滿屋霸氣瞬間消失殆盡。
“當然,”錦瑟點點頭,道:“不過不用錦瑟多說,雲姑娘怕是早已知曉我二人的身份了吧?”
雲雪櫻不回答,反而將目光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初生,道:“魔界那邊有異動,傳說失蹤萬年的女媧遺體被他們用作培育新魔君的母體,若是魔君出世,後果不堪設想,”她話語一頓,繼續道,“異族是早已與魔族結了盟,他們打算攻破四派結界,強占大陸。”
“什麽?”錦瑟一驚,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如今四派試煉剛過一年,還正是休養生息之時,舊弟子幾乎全滅,新弟子又還未開始修行各派法決,若是魔族大舉進攻,恐怕勝敗難定。
原來那日師父所說的話,竟是這番含義。
“那麽,你想讓我做什麽?”初生淡淡開口,他目光如常,卻多了幾分冷漠。
“若真要開戰,魔族將軍赤火必定會親自迎戰,按照現在的情形來看,玄武與朱雀自是不必擔憂,反倒是白虎與青龍…”雲雪櫻的眼睛往錦瑟身上一掃,“恐是必有一處不保。”
她在這塵世中一年,卻不知四派竟起了如此巨變,青龍與白虎....
“為何白虎也會…?”
“白虎門大弟子楚離重傷在身,仙脈早已斷得七七八八,不宜參戰。”
錦瑟麵色一白,楚離師兄竟然....她胸中好似有無數戰鼓捶打,震得她心口發疼,呼吸急促。雖然她早已知曉那一夜的慘狀,可再次從別人口中聽起,她不知竟還是如此難過。
那是她不停逃避,不斷想要忘記的,最可怕的夢魘。
初生長臂一攬,將錦瑟攬進懷裏,他手掌輕拍在錦瑟發抖的後背,金眸轉向雲雪櫻,眼中多了幾分殺氣。
雲雪櫻隻是聳聳肩,對錦瑟的情緒並未太過在意,繼續說道:“天君有令,屆時若是其中一處被破,我便去支援,可是…若是有個萬一,我希望你們可以護著這京城,若是黃龍城被破.....那這塊大陸恐怕就真的完了。”
初生垂眸,並未多語。百姓民生如何,他並不在意,可他知道,錦瑟放不下。
所以他在等,等錦瑟開口。
錦瑟閉上眼,平複心中波瀾,她從初生懷中坐起,睜眼對上雲雪櫻早已等候多時的杏眸。
她眼中一片平靜,卻好似風暴之前靜謐的海洋,她深知為何危難時期,雲雪櫻會來求助於初生,因為天上的神明,從來也永遠不會在意,他們這些卑微人類的死活。
“好,”錦瑟應道,她握住初生的手,已在心中下了決意,“我們答應你。”
雲雪櫻不語看著麵前少女,恍若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她此刻終於有些明白,為何那萬年老狐狸會如此死心塌地跟著錦瑟。
因為那是一個,像他們這樣的人無比渴望的太陽與希望啊。
隨即她痞痞一笑,拿起桌上折扇唰地展開,道:“那就有勞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