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辦!怎麽辦!來不及了!”

布匹鋪的火焰越燃越大,僅靠幾人杯水車薪地挽救已然來不及。隻聽轟隆一聲,建築支架在熊熊烈火中轟然倒塌,那驚天之聲敲在剩下兩名小廝心上,另二人膽戰心驚,驚慌不已。

“大哥....那....那女的....還有少東家…..”其中一名小廝怔怔望著倒塌的店鋪,喃喃道。

被叫的小廝儼然沒有聽見他說的話,隻怕是聽見了,也不知該怎麽回答。一旁掌櫃屍骨未寒,如今少東家和那名女子也葬身火海,曾經繁盛興隆的店鋪已經付之一炬,隻剩下前兩日因回娘家而躲過一劫的夫人。

可現下這亂世之中,人人自危,生死難料,又有誰在乎一名亡夫喪子的寡婦呢?

“完了….完了….汴京完了…我們都完了….”那人一步一踉蹌,向後退去。

火勢洶洶,勢不可擋,僅半晌功夫便燒到二人眼前。兩人縱然有天大的忠心,此刻也不再想著救火,扔下手中水桶,轉身便往城門方向跑去。

然還沒跑幾步,從旁邊一條小巷之中跑出另外兩個人影,是方才繞到後方救火的兩人。而此刻在他們手中抱著的,是本應在火場被燒得屍骨無存的少東家。

“是少東家!少東家!”被叫大哥的那人望見男童,心中一酸,急急跑去將小孩抱進懷中。

“老天開恩!老天開恩啊!”眾人喜極而泣,跑作一團,連帶著懷中男童也跟著哭號起來。

“姐...姐姐....哇.....”

聽見小孩哭泣之聲,大哥方才回過神來,想起那毅然進入火場救人的女子。他抓住另外二人衣袖,連忙問道:“你們看見一名女子沒?”

二人連連搖頭,其中一人道:“我們是在後巷發現少東家的,剛把他救起,整座屋子便塌了,哪有心思看人呐。”

那人一怔,想來是那女子將少東家救出後,沒來得及自己逃出,此時已然與那店鋪一道,化作灰煙了。

“她…可是我們少東家的救命恩人啊!”大哥目中含淚,放下男童朝火場深深一拜,眾人見狀,也都紛紛作揖行禮。

突然,一陣颶風自眾人背後吹來,卷起兩旁屋頂上的磚瓦,以排山倒海之勢朝火場衝去。那風微冷,形似龍卷,風浪湧動之間夾雜著絲絲金光,熊熊烈焰一觸到風邊,便好似有一股吸力,將那大火吸入風中。

隻轉瞬之間,方才五六人都無法熄滅的大火便被盡數吸光,風卷烈火,幻化成一顆碩大火球,在這寒冷春夜之中緩緩上升,照亮這座圍城。

“吾乃幻陸第二十三代君主,明崇王朝天君雲天炎——”

一道男聲自火球之中響起,那聲音低沉穩重,隱隱帶著一股霸者之氣,於汴京上空盤旋。

一時間,整座城都靜了下來,話語宛若一隻有力鐵腕,扼住了驚慌無措的咽喉。聚集在城門口的百姓們停止了**,躲在家中閉門不出的百姓們或開窗或上街,紛紛仰頭觀望出現在汴京上空的火球。

那幾名小廝也都呆楞起來,仿佛還不能認清剛剛發生的一切。一股清甜果香隨著冷風襲來,衣袍翩然宛若天山之巔冰封百年的瑞雪,男子黑發飄動,在這夜空之中閃爍,美麗不可方物。

他一步步走近燃燒過後的廢墟,嘴角帶血,在他勝雪的肌膚上更加突兀。他們呆呆看著突然出現如謫仙般的男子,在他璀璨的金眸之下,風雲翻湧,是駭人殺氣,卻讓觀者心口一痛。

如此悲傷的殺氣。

“自幻陸誕生以來,無數妖邪覬覦吾之地域,固上天憐憫,創四大神派坐鎮四方,保得八方平安——”

天君之音源源不斷,自頭頂火球擴散開來,好似一盞陳舊卻音質渾厚的古琴,每個字便是一個音符,串成一曲古謠,平複人心。

然而那白衣男子卻恍若未聞,他的雙眼凝固在廢墟之中,越走越近,最終停下。腳尖挨著那炭黑,他手指輕揚,手臂高舉,淡淡金光泛起。

從廢墟之中響起一陣**,半晌,一早已被燒得焦黑的人體緩緩升起。金光璀璨,溫柔又溫暖,卻印得那人殘缺的肢體更為可怖。

“然妖邪之心未死,千百年來於大陸之外匯聚力量,等待時機,終於今日一舉爆發,攻打四派——”

焦黑人體緩緩浮向男子,他抬手將那人體擁入懷中。手上傳來被炙烤的灼熱溫度,卻沒有一絲是屬於她的。青絲染盡,衣衫盡毀,身體已被燒得焦脆,全然辨不出原形。

男子突然顫抖起來,將她小心翼翼抱緊,兩行清淚垂下,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你為何….又將自己弄成這般德行….”初生嗓音發抖,他的手指輕柔撫過錦瑟漆黑麵容,心如刀絞,“為何…我每次都來不及…..”

“大陸危機四伏,四派正全力抵擋,幻陸乃人類最後樂土,吾望幻陸之上,各方百姓能團結一致,鎮定自若。吾以黃龍之名起誓,定能護得八方平安——”

陪了你百年,看了你百年,這百年之中,你可否有為自己想過。

縱使刀山火海也敢闖,縱使地府閻羅你也敢進。

他恨她太過無私,恨她從不珍惜自己,卻也恨,他回回都來不及將她救出。

他複又想起在她身側立下的誓言,此時此刻卻恍若笑談。

小廝們看得癡了,從那男子身上散發出的濃濃悲傷,也好似傳染給了他們。淚水湧出,淚眼模糊間他們看著那人緩緩站起,護著懷中屍體,衣衫**起,化作金光飛遠。

他們回過神來,手指拂過臉頰一片濕意,終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天君的聲音逐漸模糊消失,空中火球越變越小,化作漫天繁星,化作風中花瓣。光芒消失,黑夜好似遮天幕布襲來,空氣中彌漫起清幽花香,沁入心扉,將百姓心中不安的火苗熄滅。

眾人冷靜下來,相互對視,終究於走散的人群之中尋找親屬,各自回家。

夜似幽潭之水,人群散去,傳來簌簌腳步之聲,輕泣之聲,以及門窗閉合之聲。

然混亂之後的寂靜更顯悲傷寂寥,幻陸地幅遼闊,卻在這危難時刻找不到無一處淨土。他們仿佛是籠屜之中待宰的牲畜,籠毀人亡,如今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祈求上蒼罷了。

望渡過劫難,望蒼生得救,望幻陸萬年傳承不會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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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炎收起法力,於王座之上重重一吐氣,縈繞於周身的紅光微顫幾分後,又恢複原狀。

他雖是黃龍附體,但並非似雲雪櫻那般擅長控製於運用,若說雲雪櫻是修仙奇才,那他則是庸才。否則在被選中之時,黃龍也不會再挑中雲雪櫻。

僅僅是以維持結界便這般吃力,方才那擴音之術更是消耗了他大量精力,若是想要支撐到大戰結束之時,他恐怕也會因耗盡儲仙丹而死。

果然如雪櫻所料,與九尾結盟是最好也是最保險的方法。

此時,門外金光一閃,方才消失的九尾懷抱一焦黑屍體急急趕來,雲天炎眉頭一跳,望著九尾懷中那人,莫非.....

雲天炎雖心有疑惑,卻並未開口詢問,此時九尾心急如焚,他也無心自找無趣。

初生心中著急,將錦瑟放置地上,雙手於胸前結印,閉目凝神,縷縷金光如絲從四周湧來,將二人包圍其中。

青絲與白袍無風自動,如霧如幻,他手中法印變換,周圍氣流也跟著凝聚,錦瑟漆黑身體頓時光芒大漲,將她抬起,漂浮於半空之中。

耀眼金光掩蓋了她殘缺肢體,初生左手凝於胸前,右手急急一伸,一顆金珠自錦瑟腹中升起,流光溢彩,滿室生光,那光芒竟好似要將天上太陽給比下去一般。

雲天炎見狀,心中不免訝異,身上紅光也跟著顫了幾顫,投向初生與錦瑟二人間的目光更是幽森幾分。

雖早聽雪櫻提過這二人之間羈絆頗深,卻未料到竟深厚至此!九尾竟連自己命脈元丹都給了她…..

眼眸微垂,那二人身影於他已變得異常刺目,便不再去看,隻是心中那道陳年舊疤已被掀起,血流成河,疼痛無比。

若是當年他也能這般無畏,是否他也會覺得幸福一點?

初生直指元丹,緩緩畫圈轉動,那元丹也跟著他的動作轉動起來。每轉一圈,光芒便更勝一籌,灑在錦瑟幹枯漆黑的身體之上,發出呲呲焦灼之響。

如此循環兩三遍後,在那呲呲聲中,自錦瑟手足指尖起,竟開始逐漸好轉複原,連帶著她周身漆黑,也跟著淡去不少。

然再觀初生,卻是滿頭大汗,氣息不穩,起死回生原本就是逆天之術,他雖仗著創世神的身份屢次破例,但運行此術需消耗大量元丹之力且不得多次使用,否則即使是創世神,也難逃灰飛煙滅的下場。

一年前他就為錦瑟動用過一次回春之術,如今僅隔一年再次使用,對他負擔極大,那元丹也隨著錦瑟身軀的複原而漸漸變小。

初生牙關緊咬,胸腹處好似刀割火燎,鮮血在喉中沸騰,從他唇角滴落,於胸前白衣上綻開朵朵紅蓮。

雲天炎輕歎一聲,凝神定氣,手掌輕翻,於掌心匯集一團赤紅仙氣,向前推去。那仙氣一觸到初生便融進他體內,替他打通周身仙脈,補足法力,初生隻覺通體舒暢了不少。

他朝雲天炎點頭示意,喉中發出一陣輕嗬,凝於胸前的左手速速向前一推,元丹光芒大盛,隻半晌功夫,錦瑟便恢複原貌。

初生口中念決,手指點著元丹緩緩降落,錦瑟似是有了感覺,在元丹入體時輕哼一聲,便沉沉睡去。

金光散去,少女**著身體自半空中降落,初生脫下衣袍將她團團裹住。

那一瞬間,初生心中大石落下,才覺渾身好似被碾壓過般疼痛,他悶哼一聲,癱倒在地竟無力站起。

“你為她犧牲至此,值得麽?”雲天炎這話雖是說給初生,實則是在問自己。

初生聞言,隻淡淡一笑,眸色如水,將懷中少女摟緊幾分,道:“你我道路不同,怎能化為一談。於我而言,隻是不想有個萬一。天下隻有一個她,若是她不在了,人世寂寞,我又該怎麽活?”

話已至此,初生也不打算再多言,雲天炎話中有話,他也不打算去深究個中故事。

雲天炎眉目低垂,容貌隱在暗處,讓人看不見表情。

初生銀牙緊咬,忍著疼痛起身,懷抱錦瑟一步步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