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聽了她的話,從喉中吐出一口濁氣,便再也不動了。錦瑟撇過頭不忍再看,脫下外袍輕輕蓋在那人臉上。

“這位姑娘….”一名小廝看不過,出言阻止,“看這火勢如此之大,恐怕裏麵的人也定是凶多吉少,姑娘何必再搭上一條命,不值啊…”

錦瑟聞言,朝那人冷冷一瞥,蔑笑道:“人命關天,哪有值不值的道理,若此刻是你兒困於其中,你是否還能說出如此風涼話來?”

語畢,她也不再浪費時間,走到水車前,提了滿滿一桶水,從頭淋到腳,又囑咐剩下的小廝將外套脫下,浸了水蓋在頭頂,掩住口鼻。

那小廝被她話語噎住,心頭起了幾分愧疚之意,便也不再多語,隻招呼另一人提起大木桶,對著熊熊烈火蓋頭澆去。

隻聽呲啦一聲,前頭燒得正旺的火焰竟被撲滅幾分,露出一條窄小漆黑的通道。通道中雖有梁木阻擋,但對於錦瑟來說恰恰合適。

她朝二人點頭示意後,微微屏氣,眯著眼埋頭衝了進去。

因有濕衣遮掩,初入火場之時錦瑟隻感到絲絲灼熱之氣,埋頭小跑一會後,她隻覺來到一處寬敞之地,便微微掀開外套,抬目向四周望去。

火場之中並非像錦瑟原先預料那般完全被吞噬,因頭頂主梁木似比一般房屋更為粗大結實,竟在頭頂支起,撐開一片空地,卻也隻能堪堪供一人立足。

濃煙滾滾,熏得錦瑟淚水連連,青煙再加上眼中淚水,竟讓錦瑟一時看不真切。她眨眨眼,視線清晰了一些,便在這大堂之內高呼:“有人嗎!有人嗎!”

怎不料櫻唇剛啟,便被那濃煙嗆的咳嗽起來,手中棉布隻這小小一會便快被烘幹,錦瑟躲於衣衫之下的皮膚也感到陣陣燥熱。

半晌無人回應,錦瑟也不再多留,踏出步子在這烈火廢墟之中行進。

雖這大火逼人,但這堂內燃燒之處竟沒方才在外見到的那般壯烈,還能微微看清家具陳設。錦瑟小心避開不時落下的滾燙火木,在大堂急急尋了一圈後,目光繞過燃燒的前台,直直望向裏去。

方才未曾細看,竟未發現這櫃台之後還有一間內室。這家布鋪原是有二層的,隻是這通往二樓的樓梯早已塌毀,錦瑟隻得放棄搜尋,轉向內室。

手中衣衫已經幹透,再遮擋下去也隻能引火燒身,權衡之下她立馬扔掉衣衫,灼熱之氣頓時撲麵而來,錦瑟麵上與鼻腔被這火舌一撩,如刀割般疼痛起來。

能容她尋人的時候已經不多,眼下必須加快步伐。心中如是想著,腳下便快速繞過櫃台,低頭進了裏間。

但她身子剛剛進去,身後便落下一根木梁,擋了回程之路,錦瑟心中暗叫不妙,卻也無可奈何,雙眼微眯尋著這裏間。

“有人嗎!有人嗎!”錦瑟張口喊道,火焰與青煙越發濃烈,氧氣消耗越來越快,錦瑟肺間一疼,竟是快要無法呼吸。

“咚…”就在錦瑟快要無望之時,耳邊卻突然傳來輕微的敲擊聲。

那聲音不似燃燒木屑掉落之聲,而是有人輕敲瓷缸發出的聲音。“咚咚…咚…”細微聲響一陣接著一陣,錦瑟大喜,不顧自身狀況,抬步在屋內搜索。

奈何這屋裏早已麵目全非,加之不時有大小不一的木條滾落,錦瑟竟無法辨出正確方位。

“你在哪?聲音再大些!”錦瑟有些焦急,忍不住大聲喊道。

那聲音也好似聽到錦瑟說話,敲擊之聲也當真大了幾分。錦瑟連忙閉目細聽,敲擊聲時斷時續,在這劈啪聲中顯得不太明顯,但錦瑟也非常人,幾聲下來便聽出那聲是從右側傳來。

她睜眼朝右側走去,離近後才發現,這裏間右部正是平日裏掌櫃一家做飯時用的灶台。石製灶台早已被燒得通紅,定是容不下人,錦瑟眼睛卻看向灶台旁一口能容一小孩蹲坐其中的大水缸。

那敲打之聲正是從缸中傳來。然而錦瑟心中大石卻又重了幾分,隻因在她與那水缸之間,橫著一條男子大腿粗細的火燒木梁。

怎麽辦?錦瑟定定看著那木梁,眼下已無其他用具可供她使用,這梁條早已被火燒得漆黑焦脆,若是她全力一踢…思及此,她立即轉頭向周圍望去,隻見那隱隱火光盡頭處,似是有一扇木窗可供人通過。

錦瑟心中微定,抬目望著那木梁,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她稍稍往後退了一步,無視好像要燃燒起來的身體,力沉丹田,再徐徐引向腿部。

她大喝一聲,足下生風躍然而起,雙腿帶著一股剛勁之道宛若罡風般朝木梁劈去。隻聽哢嚓聲響,木梁應聲而斷,然錦瑟隻覺雙足間火舌舔過之處是鑽心疼痛,而右腳腳踝處好似在方才與木梁接觸之時岔了氣,此時也是疼痛難忍。

可她動作並未停頓,隻快速奔向水缸,揭開上麵木蓋朝下望去。隻見一缸清水之中蹲著一總角男童,麵色驚恐,淚目氤氳,看樣子是方才那人情急之下將小孩塞進缸中,再出來求救。

“乖,姐姐這就帶你出去。”錦瑟不由得放柔了聲,看到小孩無事,她心中大石終於落了地,更幸運的是,眼前這一缸清水可以緩解她身上灼痛之感。

男童雖尚且年幼,卻也對眼前處境了然於心,對於這突然出現的陌生女子也並不感到詫異可怖,隻心中忐忑,乖乖讓她將自己抱出,一言不發。

“真乖。”錦瑟看著男童不安的神情,也並未多做安撫,畢竟在這修羅場中,能否保住性命都還是未知數。

她抬腳踩進水缸中,那水被這火焰燒了半晌,已是溫熱微燙,隻能加劇錦瑟渾身疼痛,但此時已沒有條件挑剔,草草將身體潤濕後,又將外袍脫下,吸飽水後別在腰間。她抱起小孩,忍著腳傷,一瘸一拐朝方才望見的窗戶跑去。

此時那火焰已是愈燃愈烈,錦瑟將將抱起小孩,便聽見大堂之內一片轟然之聲,想是主梁已承受不起如此重負,帶著房頂坍塌下來。

想來這裏快要撐不住了,錦瑟再不敢遲疑,將小孩抱緊,足尖略點便朝那窗口掠去,轉眼間已至窗下,她取下腰間吸滿水分的外袍,撲在窗梁之上,隻聽呲呲幾聲,火焰撲滅。

“姐姐等會把你放在窗台上,外麵應該不高,你能自己跳下去嗎?”錦瑟輕扶小孩後背,柔聲道。

小孩怔怔望著錦瑟雙眸,桃花眼中溫柔又明媚,將他心中不安拂去,半晌,小孩輕輕點頭。

“真乖。”錦瑟摸摸他的頭,手上用力將小孩迅速舉起,放置窗台之上。

小孩略微有些害怕,回頭望了錦瑟一眼,後者麵帶笑意,輕輕推了推他後背。小孩微微一頓,轉過頭鼓起勇氣,縱身跳下。

外頭響起小廝驚叫之聲,應是沒事了。錦瑟輕籲一口氣,正愈提氣翻過窗台,卻不料想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她驚呼一聲,手上力氣一軟,竟又跌回火場之中。

身後傳來坍塌之聲,錦瑟心中暗叫不妙,還未來得及起身,隻見頭頂火花綻落,火焰吞噬著頂上房梁轟然墜下,狠狠砸在錦瑟腰腹之上。

“啊——”錦瑟慘叫一聲,自喉間吐出一口鮮血,腰腹間劇痛難忍,火焰順著她的衣衫舔舐她的身體,如同這世間最溫柔又最殘酷的愛撫。

烈焰在眼前燃燒,錦瑟雙目間已模糊不清,隻能隱隱看到火光閃爍。

竟是又要死一回嗎?她這一生,好像跟這死字糾纏不清了。

回回都是這種不體麵的死法,難道她上輩子得罪了什麽大羅神仙嗎?

錦瑟不由得苦笑一聲,鼻中氧氣愈發少了,襯著她這一身劇痛,意識也跟著模糊起來。朦朦朧朧間,她好似看到眼前雪白衣衫閃過,抬眸望去,正正對上那雙金眸。

那眸中萬千情緒流轉,化作絲絲心痛,連帶著那人的表情也跟著悲傷起來。然而這悲傷卻好似一根刺,紮進她心間,仿佛看見他難過,自己也跟著難過起來。

“初…生…..”她無奈一笑,都說人死前會看到幻影,雖說是幻影,卻也是真真切切心中念想之人。

沒想到臨死之前,倒還讓她想通心中鬱結。

罷了罷了,也算好事一樁。

錦瑟如是想著,呼吸間自鼻腔到肺部都是剜心般的疼痛,她輕哼一聲,吐出一口血後,終於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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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城,承乾宮。

天君龍袍加身,端坐於王位之上。然他此刻雙目緊閉,薄唇緊抿,端正立體的五官卻僵硬無比,看似略帶痛苦之意。自他身上赤紅色法力源源不斷向上流出,透過屋頂一顆碩大寶珠,向外擴張。

他身負黃龍之力,卻毫無攻擊力,從被選定為皇帝的那刻起,他也成了守護汴京的結界。

王位之下,初生負手而立,條條金芒自他腳下匯出,四散而開,遍布滿地。他金眸微閉,正透過腳下法力觀測四派之況。

雲雪櫻已帶兵前往青龍門,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一早便能抵達。

魔族動作太快讓他們始料未及,卻也並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勢,四派鎮守大陸上萬年,又豈是那麽容易被攻陷。

初生眼珠微動,心口突然一陣劇痛。

錦瑟!他心中一顫,腳下金芒盡數收回,門外突然匆匆走來一名宮人,低頭道:“稟天君,門外百姓來報,東街布匹鋪燃火,請將軍或者大人救火。”

初生眸色微閃,宮人話音剛落,他便如離弦之箭,化作一陣金光衝了出去,帶著陣陣颶風,將那宮人掠倒在地。

天君緩緩睜眼,淡淡道:“下去吧。”

那宮人起身答應一聲,便消失不見。

天君神色不變,隻掃了眼方才初生站立的地方,複又合上眼,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