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誰尖叫一聲,淒厲的聲音在人群之中逐漸擴散,就像投進平靜湖中的小石子,緊接著,慘叫聲,尖叫聲,怒吼聲,哭泣聲不絕如縷,那聲音如同來自地府的哀嚎,一瞬間將人群打散。

驚恐的百姓們毫無目的地奔跑起來,有的人跌倒,便從跌倒的人身上踩過;有人收拾包袱想要逃走,卻突然意識到——

這是一座孤島,他們要往哪裏逃?

胡大娘連忙抓住春芽的手,轉身回了客棧,將門窗鎖死。她心似擂鼓,雙手止不住地顫抖,過了好一會才道:“芽兒,快去樓上看看夏姑娘和初生是否無恙。”

春芽這才想起樓上二人,提起裙角慌忙往後院跑去。

樓上,初生一手緊緊護住錦瑟,一手指尖捏訣,於二人身周祭起一道淡金色防護罩。

錦瑟頭埋進初生懷中,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果香之味,耳邊還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聲,不覺有些臉紅,她拍拍初生的手臂,輕聲道:“好了,地震而已,放開我吧….”

初生聞言,這才不緊不慢放開錦瑟。錦瑟輕咳一聲,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最西處閃現的光點,心中旖旎之色全無,她皺眉道:“這是…..”

錦瑟眯起眼,將視線縮得更小,她細看了一會,突然渾身一抖,從房間這頭跑至另外一頭,望向目所能及的最東處。

在最遠的交接處,也亮起了與方才幾乎一樣的光芒。錦瑟仿佛在耳邊聽到了爆破的聲音,那是法力與法力相衝而產生的光亮和聲響。

不會的...不會這麽快的....

她複又轉身跑出房間,奔下樓梯,站在後院往其他兩個方向望去。

也都是光彩絢爛。

“這是....什麽…”錦瑟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光,臉色蒼白,身體在春夜寒風中顫抖。

初生自樓上翩然而下,目光望向方才黃龍降下的光幕,神色一凜,金眸中鎏光婉轉,向四方掃去。

“魔族開始進攻了。”半晌,他眼中金光淡下,開口說道。

“竟然這麽快?”錦瑟壓下心頭惶恐,外頭突然躁動起來,人群尖叫的聲音自院牆那頭傳來。

“錦瑟姐!初生哥!你們沒事吧?”春芽從大堂裏跑來,小臉蒼白,氣息急促,她在二人身上掃視一圈,確認無事之後,急急道:“錦瑟姐,外頭出事了!”

錦瑟抿嘴瞧了春芽一眼,再聽聽牆外雜亂的聲音,雖未料到會如此之快,但她心中已有了數,她側頭對初生開口:“初生,給這客棧多加一層結界,然後你去內城找雲雪櫻,我稍後就到。”

“你要幹什麽?”初生抓住錦瑟手腕,冷聲道。

“我留下來收拾一下東西,乖,沒事的。”錦瑟輕拍初生手腕,柔聲道。

初生眉目一緊,也不再多問,腳尖一點從地上躍起,他口中念決,兩手在這院牆之中畫出兩種不同法陣。金光自他指尖溢出,兩個法陣一上一下立於客棧頭頂與腳底之下,金光振振,在客棧外又形成一道結界。

“我在內城等你。”初生朝錦瑟點點頭,白袍一掠轉身朝內城飛去。

“初生哥....你們…..”春芽被這一幕驚呆,她正想再說什麽,卻被趕來的胡大娘打斷。

“芽兒,這金光是怎麽回事?”胡大娘急急走來,抬頭看著天上法陣,竟一時挪不動腳,“這是…?”

“來得正好,”錦瑟飛奔上樓,自她櫃中取出雲雪櫻贈予她的乾坤鏡,下樓將其交與胡大娘手上,“胡大娘,話不必多說,這幾日切忌不要出門,也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有這寶鏡與結界,定能保你二人平安。”

方才將初生隻開,也是為了這個,若是被他知道她將這曠世寶物給了胡大娘,定是不肯的。

“可這….夏姑娘,你….”胡大娘聞言,隻覺手中這鏡子沉了好幾分。

錦瑟微微一笑,道:“胡大娘不必擔心我與初生,如今局勢動**,這鏡子與法陣,就當作是我償還這一年裏的房錢和飯錢好了,”語畢,她好似又想起什麽,從腰帶中取出一張銀票,又道:“現下這形式看來,擴建客棧之事得往後延延了,這銀票我拿著也沒什麽用,胡大娘你收好了,等這動**過去,也好用這銀票安身立命。”

胡大娘一驚,錦瑟這番話中的告別之意如此明顯,在這混亂之中為她們母女做好了如此多的安排,想必定是早有準備。

她胡大娘雖是婦道人家,但這麽些年來也是見過不少世麵,錦瑟與初生剛來之時她就清楚,這二人定非凡人。但這一年中她也看得明白,非凡人者唯獨初生,錦瑟則與她一般,隻是凡人。

“那夏姑娘,你呢?”胡大娘頓時泛起酸楚之情,她雖收留她們二人,可卻處處受她二人照顧,若論恩情,她與春芽定是萬萬償還不起的。

春芽雖天真淳樸,但也是七竅玲瓏之人,又怎會看不出錦瑟話中訣別之意。她早已將錦瑟當作親生姐姐看待,若是此刻別離,恐怕要想再見定是難如登天。

思及此,春芽眼中已是淚水氤氳,她上前抓住錦瑟衣袖,抽泣道:“錦瑟姐….你留下來陪著我們吧…..”

錦瑟微微恍神,春芽好似跟記憶中錦雪的樣貌合二為一,她心中苦澀,隻輕輕拍打春芽的頭,道:“別哭,乖乖在這院子裏呆著,等姐姐安頓好,就來找你們。”

院牆外響起一陣崩塌之聲,緊接著傳來幾聲驚恐大吼:“著火了!著火了!”

錦瑟聞言心頭一跳,也顧不得再安撫春芽情緒,轉身便朝客棧外跑去。

雖已是深夜,但錦瑟在開門一瞬,仿佛置身於夕陽美景下滿天的虹彩之中。東街盡頭不知哪家店鋪著了火,火勢漫天,連帶著周圍店鋪都跟著燃了起來,在這春夜寒風中都能感受到自東而來的熱氣。

客棧外的大道中擠滿了拖兒帶女準備出城的百姓,官兵奉了天君之命,將百姓攔在結界之內,不得出城。驚慌的百姓們圍在城門口,或哭泣哀嚎,或厲聲質問,人流不斷從東街處湧來,一時間,整座城中幾乎半數以上的人口全都聚集在城門處。

耳邊傳來遠處劈啪地燃燒聲,襯著眼前之景,錦瑟頓感一陣荒涼與破敗之感。

好似末日將至,獄火焚城。

城門有官兵及結界把守,暫時不比擔憂,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先將烈火熄滅。錦瑟思忖片刻,反手關上客棧大門,金色結界如水紋波動,轉眼間又恢複如常。

她後背靠牆,緩慢在人流之中逆行,偶爾側身躲過不知從何處伸來的手臂,錦瑟雙手攀住一旁店麵牆磚上的空隙,翻身躍上屋頂,不由得加快腳步,朝燃火之處飛奔而去。

錦瑟雖失了儲仙丹,沒了法力,但昔日劍法招數卻深深銘記在心,降妖除魔雖力不從心,但若論在這混亂之中自保也並非難事。

腳下步伐越快,越往前,人流便越稀少,迎著衝天火光和幾乎快要逼近麵龐的灼熱,錦瑟不免心中微涼。

目及之處已能看清火災之地,錦瑟依稀記得那裏曾是賣布料的地方,而如今儼然已成廢墟。火焰外圈隻有店鋪老板與夥計在忙著滅火,周圍店鋪住家早已人去樓空恐殃及魚池。

可她記得…這附近仿佛還有一戶酒家。錦瑟眯眼向更遠方望去,隻見離著火店鋪三裏遠的商鋪上方,掛著一塊“酒”字招牌,若是按照這個速度蔓延下去,燒到酒家隻是時間問題,要是燒了過去,恐怕想要熄滅這大火,才是真真不容易。

錦瑟想畢縱身躍下屋頂,火焰帶著近乎要將她吞沒的熾熱撲麵而來,錦瑟隻覺臉與手燃燒般疼痛起來。

身側立著三四輛推車,上麵擺滿了碩大的木桶,五六個小廝模樣的男子正提著水桶,不停在推車與大火之間往返。

如此滅火隻能是杯水車薪,得想個法子才行。錦瑟眼中掙紮之色一閃,轉眼間抓住一名小廝,大吼起來:“快!去內城!找名叫初生的男子或雲雪櫻的女子,讓他們趕緊來滅火!”

那人愣了一會,從錦瑟手中掙脫,滿眼質疑回道:“不滅火就少來搗亂!”

錦瑟心中微怒,手上力氣也大了幾分,她伸手緊握男子肩膀,一字一句道:“你若不去,汴京必亡!”

小廝聞言,倒吸一口氣,肩上的力道幾乎要將他捏碎,眼前女子麵色沉穩,眸中剛毅堅定之情甚是比身後火焰更旺盛。他手上一抖,水桶隨之落地,連連稱是轉身便往內城方向跑去。

錦瑟望著小廝身影漸遠,卻並不敢鬆懈,複又叫住兩名小廝,讓他二人推著水車繞道後街,務必別讓大火燒到酒鋪。

那兩名男子也是機靈人,方才錦瑟所為他們已看在眼裏,便不再多語,隻推著車跑進旁邊一條小巷之中。

眼下她能做的都做了,可錦瑟卻仍吊著一顆心,抄起地上水桶便加入了滅火行列中。

然幾桶水又怎能熄滅這衝天大火,錦瑟抬手將水潑進火焰之中時,火舌一次次舔過她手背皮肉,那疼痛鑽心,錦瑟卻不敢停下,唯恐動作太慢不能拖延時間。

烈火燃燒聲中又隱隱傳來極遠的爆裂之聲,錦瑟心口一跳,在這慌亂之中辯不得那聲音來源,還未等她細聽,那遙遙飄渺之音便被更近處一道梁柱崩塌之聲給掩了去。

她動作一頓,方才好似從那火焰之中傳來一聲哀嚎。

錦瑟眼眸微眯,難道這大火之中還困著人?這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身旁這熊熊大火便好似奪人性命的地獄業火,燒的不僅是死物,還有生生人命。

她腳下一轉,剛想詢問剩下兩名小廝是否有人困於火中之時,一隻手猛地伸來,抓住錦瑟衣衫下擺,錦瑟動作一頓,低頭看去。

那隻手自火焰之中拔出,早已是血肉模糊,肉蝕可見骨,錦瑟見狀,哪裏還有滅火之心,握住那手便用力向外拉扯。

“掌….掌櫃的!”一旁小廝驚叫一聲,也過來助力。

被埋在火焰下的人早已看不出原形,渾身焦黑,衣不蔽體,血水滲了一地,若不是他抓著錦瑟衣擺的手仍有力,恐怕無人會知他還活著。

“快!你們接著救火!我去找大夫!”錦瑟將人抬到一旁,顧不得其他,隻厲聲交代幾句,想起身尋找大夫,但身子剛起,腰間便被一股力道拉回。

“求求你,救救我兒!救救我兒!”那聲極弱,被燒的麵目全非的人勉強睜眼,一雙雪白眼球在他可怖的臉上顯得更加驚悚。

錦瑟咬唇不語,如此大火,若是還有人困在其中,不是被燒死便是殘廢,她是真真不想趟這渾水。

那人見她不應,心中焦急,拖著殘缺不全的身體顫顫跪在錦瑟麵前。

“求求你…救救我兒…..”

她目光微閃,心上狠狠一痛,那人的身影與一年前的她重合起來。

“紫葉….救救錦雪….我…隻剩下她了…”

“紫葉…求求你….”

她也曾這般求於人,也曾這般不顧滿身瘡痍,懇求於人。

隻是她求錯了人,眼睜睜看著錦雪慘死。

如今她竟也差點當了那無情之人嗎?

錦瑟苦苦一笑,伸手撫在那人手上,輕聲道:“放心,我定會將你兒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