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月崖原是幻路之中最西方的一處懸崖,整座懸崖好似被人一刀斬斷,斷口處整齊平滑,但曆經萬年海水衝刷,早已變得凹凸不平。
當年白虎以這懸崖為基石,在其深處鑿掘出一方石室。石室曲折幽深,共有兩方主室與三七二十一座內室,道路蜿蜒且小道密布,狀似曲徑繁複的大型迷宮,若不是常年在此居住,定是會迷失其中。
玄月蓮玉手相疊,於石道之內穿梭。她一身白衫似雲仙,墨發如星夜綢緞,蓮步輕移帶著陣陣幽香,所到之處仿佛點起盞盞星燈,染亮這死氣沉沉的石室。
雖然前方岔道頻頻,但玄月蓮一路輕車熟路,腳步不停。在不知拐了第幾個岔道之後,她近乎完美的麵容之上終於出現了一絲不耐。
石室之外有爆炸衝擊的悶聲傳來,她臉上不耐之色更甚,清澈水眸之中竟顯出一絲駭人殺意,隻教人內心一寒。
玄月蓮腳下步伐更快,麵前岔道好似無窮無盡,走得越快反而變的更多。她眉目緊擰,銀牙暗咬,如仙美貌竟扭成一團,猙獰又可怕。
以前未曾覺得,這白虎門的通道竟如此冗長,她已走了近半個時辰,還未到達大殿。
難道是自己記憶出現了偏差?這想法隻在玄月蓮腦中閃過,便被她否決。
她自小天賦異稟,不僅過目不忘,還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還未被玄清找回時便早已是名滿天下的神童,僅十歲便被招入宮中,成為天君幕僚。娘也因此母憑子貴,被封誥命,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入了玄武門後她更是飛升不少,嚴以律己,又豈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這白虎門的地形她早已爛熟於心,隻是今日她心中著急,失了耐性。
思及此,她閉目深吸,壓下心中躁動,眉目微顫,再睜眼時,早已沒了方才猙獰。眉若扶柳,眸色如水,平靜柔婉。
不多時,眼前隱隱出現一道緊閉石門,石門旁豎著一道石碑,上麵以蒼勁有力的筆法雕刻著兩個大字——靜心。
終於到了。
玄月蓮翩翩然行至石門前,水眸掃了一眼石碑,唇間綻開一抹微笑,刹那間恍若雪蓮盛開,襯得她神聖又高貴。
“仙人,月蓮在此求見。”她盈盈一禮,柔聲道。
語畢,隻聞門內傳來幾聲悶咳,帶著幾分嘶喘,好似久病不愈,令人心頭一揪。
石門微顫,朝裏緩緩打開,可玄月蓮仿佛已經不能再等,身姿一閃,便進了室內。
相較於狹窄閉塞的石道,這石門後的空間卻是寬敞不少,雖是石室,但四角上擺放的夜明珠卻是熠熠生輝,將這室內印得溫暖不少。
石室正中,一枚巴掌玉印懸浮半空,其形為首尾相接的金黃玉龍,於東南西北四方分別刻有四張不同人臉。
那玉印散出柔柔白光,祭靈仙人盤坐於玉印前方,一手於丹田結印,一手伸出二指,直指玉印。印陣之中一顆一寸來寬的銀白元丹散著微光,正透過二指,向玉印源源不斷供應仙力。
“咳….咳…..”然而祭靈已是強弩之末,從他花白胡須間傳來陣陣嘶咳,好似要將他心肺咳出一般,他麵色泛紫,印堂上隱隱可見米粒大小的黑點。
就像是將死之人,卻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仙人!”玄月蓮掩嘴驚呼,眸中心痛顯而易見卻似乎並不驚訝,她快步上前,右手輕翻現出一個白瓷小瓶,從瓶中倒出一粒朱紅藥丸,將其喂入祭靈口中。
那丹藥入口即化,祭靈頓時隻覺口齒生香,藥力也幾乎立竿見影,方才還覺運功吃力,此刻卻已緩解不少。
“難為蓮兒了,回回為我這將死之人耗費此等仙丹靈藥。”祭靈輕歎,這幾日他日日靠著玄月蓮的丹藥續命,又怎會不知這也隻是虛延時日之法。
“仙人不可妄語,仙人乃是白虎掌門,仙體神魄,又怎會輕易歸去,”玄月蓮麵上現出痛苦之色,眼眸微垂似是將哭不哭之樣,道,“等大戰結束,我與師父一道,帶仙人上九重天,定能治好仙人疾患。”
祭靈見狀,渾濁老眼閃過一絲柔和,但他卻微微搖頭,歎聲道:“我為離兒療傷,已耗費了我大半修為,若是想保住白虎結界,我也隻能以元丹相抵,怕是撐不過了。”
玄月蓮聞言,櫻唇微顫,到嘴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眼珠暗暗掃過祭靈腹前元丹,心中也早已有了結論。
一般仙人,即便是像她這般半仙之姿,元丹少說也有兩寸來大,更何況是祭靈這等千年修為的上仙。
然而現下祭靈的元丹連她的一半都不及,延壽命續仙脈原就是逆天之術,祭靈為了楚離這個大弟子,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她可不信,楚離於祭靈而言隻是大弟子這般簡單。
玄月蓮眸中精光閃動,卻一垂眸滴下幾滴淚來,她抬手以袖拭淚,也正好掩去嘴角抬起的一絲笑意。
“蓮兒…..”祭靈看著玄月蓮的模樣,心中想起了尚在石室中還未蘇醒的楚離,不禁一片酸楚。
當年玄清將她帶回時,她已年方十六,在朝堂之中做了六年幕僚,神色之間早已沒了修仙應有的無騖與正直,祭靈那時看到的,隻是一個僅二八年華就已滿心城府的政客而已。
他還記得當初他是如何反對玄清將她收入門下,然而時過境遷,如今玄月蓮不僅在仙術上造詣非凡,更是脫胎換骨,令四派弟子對她敬重有加。
原本祭靈對她的這番改變心有疑慮,但將死之人,其心向善,看著玄月蓮這般模樣,縱然是有再多疑惑,現下也都被打消。
“仙人…..請仙人放心,月蓮已在外頭布下七鎖陣法,想必一般魔物無法近身….”說到後頭,玄月蓮的聲音卻降低了不少。
不用她明說,祭靈也明白,她就算修為再高,也還隻是修仙弟子,並未飛升,縱使布下再強的陣法,若是魔族將軍親自出馬,怕也抵擋不住。
罷了罷了,都是天命,隻望上蒼保佑。
“蓮兒也是盡力了…..”祭靈話語一頓,慢慢道,“若是…我未能躲過此劫,望蓮兒能將這崆峒印與楚離帶出,白虎門….不能就此斷根啊….”
玄月蓮聞言泣不成聲,她跪倒在祭靈仙人身旁,抽泣道:“月蓮不敢,月蓮怎敢….”
“玄月蓮,這是白虎掌門之令,你不得不從!”祭靈狠下心來,冷聲道。
身側絕色女子身體顫抖起來,玉手緊鎖,過了好半晌,才帶著鼻音緩緩道:“月蓮….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