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睜開眼,入目一片白霧,身下溫度冰冷刺骨,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躺在一塊青玉石板之上。

我…在哪?她打量四周,站了起來。周圍好似曠然無物,她慢慢挪動步子,伸手在一片白茫之中揮動。

雪白的霧氣隨著她手臂的舞動盈盈散開,露出前方不遠處一道微黃光芒。

錦瑟心口突然一跳,喉嚨好似被攥緊,身後好似有股力量將她猛地一推,眼前看到的畫麵突然轉換開來。

呼嘯的狂風,腥臭的氣息,空中散開的青藍道袍,還有前方寒冷如冰的火焰。

“師姐…師姐….”

底下傳來錦雪淒厲的叫聲,刺得耳膜生疼,血腥悶熱的氣好像噴灑在耳邊,腳下猩紅的海水裏,是錦雪殘缺的身體。她看見從錦雪指間消融的血肉,糾纏著血液將海水染的更加汙濁,白骨連同被染成青黑的道袍,一點點腐蝕,融入海中。

唯獨錦雪的一雙眼珠,漂浮著,來到錦瑟腳下,蜜色的瞳孔直直望向她——

師姐,為何不救我?

錦瑟的身體因為害怕而顫抖,手腳冰涼,呼吸困難。她移不開視線,那雙眼睛死死拽住她的身體,恍若一條冰涼的蛇,順著她的腳蜿蜒而上,纏住她的身體。

周圍響起悉悉簌簌的水聲,一隻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她的腳,斷了半截的殘肢從水中浮起,帶著刺耳的腐蝕聲和糜爛腥臭的氣味,將她往下拉扯。

不要拉我…住手....住手啊!!

錦瑟尖叫起來,她開始掙紮,不願去看,不願去回憶。恐懼像一張鋪天蓋地猩紅發臭的網,罩住她的身體,將她禁錮其中。

放開我!放開我!

另一張臉從殘肢旁浮起,它張大眼,滾圓的眼珠轉動著,發出哢哢的聲音。稀爛的嘴慢慢裂開,將整張臉撕成兩半。

師姐…你不陪我們一起了嗎?

那句話宛若一根枯藤,將錦瑟的心中的恐懼連同身體一起,給死死纏住。她掙紮著抬頭,驚恐的眼四望好似在尋找最後的救命稻草。

紫葉!她看到一旁紅衣翩然的男子,如迸裂的火苗般飄動的發絲恍若照亮這座修羅場的明光。她跌倒在湖麵上,顫抖著朝他伸出手——

紫葉,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男子笑了,傾城絕美的容貌因這一笑而變得恍惚,琢磨不透。他如同鬼魅般一閃,轉眼間來到錦瑟麵前,燃燒著的雙眼俯視她,淡淡道:

我為何要救你?

砰——錦瑟聽到有什麽碎裂的聲音,抓住她的血手與眼珠消失了,周圍泛起一片白霧,散去了腥臭的味道和恐怖的圖像。

隻剩趴在地上仰頭的她,和站在她麵前俯視的他。

那一瞬,曾經綻開在她心中的火花突然裂開,發出細碎的聲音。

裂痕順著妖豔的花瓣向上,炸裂開來,火光的殘渣濺落在她心上,沒有了盛放的美好,隻剩下鑽心的痛楚。

他媚眼如絲,妖嬈絕豔,但唇角的一抹淺笑,眼中的一絲漠然,在錦瑟心中劃下一道又一道血口。

她還解不開心頭鬱結,足足一年的沉默與埋葬,卻讓她的心結更深。

紫葉,你到底怎麽了?

“錦瑟!錦瑟!醒醒!”

眼前的場景逐漸模糊起來,紫葉的身影像霧一般散去,她的身體也漂浮起來,漸漸往上,輕若雲彩。

“錦瑟!初雪!初雪!”

恍惚間有人叫起了她的名字,錦瑟聽得清楚,丹田灼熱起來,好似在其中燃起了火焰,溫暖自胸腹蔓延全身,她呻吟一聲,意識逐漸變得清楚。

“誰….”她開口,聲音卻像是被碾壓過的沙啞。

“睜開眼!初雪!”

呼喚她的聲音由焦急轉變為激動,那聲音熟悉又溫暖,錦瑟心中安定下來,熱流喚醒她的四肢百骸,她動了動手指,緩緩睜開如沉鉛一般的眼皮。

天仿佛還沒亮,卻隱隱有金光閃爍,不似燭火昏暗也不似日光強烈,是一種柔和如垂湖楊柳,溫暖如春風和煦的光芒。

錦瑟視線模糊,仿佛在朦朧光芒中看到了一個人影。

“是誰….”她問道,身體像是被誰揍過,又酸又疼。

“你醒了....”那人重重吐出一口氣,好似卸下了重擔,一下子癱軟在地上。

那道金光漸漸散去,顯出她枕邊一根快要燃盡的燭火,昏黃燈火搖曳,印出她床邊跌坐的人影。

“初…生?”她看清了那人,驚訝道。

他渾身疲軟,身上薄薄的內衫全被汗濕,露出裏麵性感撩人的曲線,他青絲散亂臉色蒼白,好似剛剛與人大戰一場受了重傷,氣息紊亂,顫抖不已。

“你怎麽了?”錦瑟心頭一緊,連忙從**翻起,不料剛剛一動,丹田處就像是被人用千萬鋼針一齊刺入般疼痛,她輕哼一聲,又跌坐回去。

“不要動...”初生仿佛比她更疼,強撐起身體握住她手腕命門,一股細細金光自他指尖流入她經絡之間。

“你....放手,你瘋了嗎!”錦瑟一驚,強行手腕從初生手中扯出,斷開他們之間的連接。

雖然她仙身已失,但也有百年的經驗與道行,方才初生注入給她的,分明是他自己的元丹之力。

腦中閃過一幕幕畫麵,她還清楚地記得,火焰燒身的疼痛,與最後昏厥前的意念。

“初生….你.....”錦瑟渾身一顫,雙唇微抖,一字一句問道,“你在…用元丹為我續命?”

她早該想到,在一年前的浩劫中她即便不死也會終身殘廢,方才那場大火之中她也被燒得回天乏術。

起死回生這等逆天耗命之術,除了初生,又有誰會為她做到如此?

初生有些虛弱,錦瑟將他扶到**,又給他倒了杯水,撐起他的身子給他喂下。他偏頭倒在她懷裏,早已沒了平日裏光彩奪目的樣子,臉色蒼白虛汗不止,卻也平添了幾分病弱之美。

“你怎麽…這麽傻?”錦瑟望著他的側臉,是那般脆弱,好似輕輕一碰,他細若白瓷的臉便會碎裂。

你這樣為我付出,我要怎樣才能回報?

如此熾熱沉重的感情,我要如何才能回應?

錦瑟又想起方才夢中之景,心口又是一陣揪痛。

我到底,該怎麽做?

初生微微喘著氣,伸手將錦瑟摟緊,“下次,不要做這種傻事….”

錦瑟麵上神情盡數收入初生眼中,他將頭埋進錦瑟頸中,也掩去他嘴角揚起的自嘲。

是他,變得太過貪心了嗎?

錦瑟聞言,眼中泛起酸澀之感,她垂眸,眼淚隨著臉頰滴入衣襟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