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錦姝消瘦的肩頭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喉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像小奶貓的爪子,可憐兮兮地撓在了謝春芳的心頭。
“他有什麽值得你這麽難過的?”
冷戰這些天,謝春芳終是忍不住顫著聲兒問出了這句話。
他是閹人,嗓子細,語氣中又帶著極度的疑惑,輕易就把本就睡得不深的謝錦姝喚醒了。
她的眼前都是淚,眨了眨才逐漸清明起來。
謝春芳見她醒了,立刻背過了身去,半天沒聽見她出聲,還以為適才是自己看錯了,又回過了頭,卻見小丫頭半睜著眼,靜靜地望著他,眼底藏著無盡的痛苦與困惑。
那眼神,一下看進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很久,最後憋出一句:“又哭又哭,你到底要吃多少教訓才能長點記性?”
他知道宴會上發生的事了,以為她是在為此傷心呢。
“可我什麽都沒有做錯,是他們先欺負我。”
這話,謝錦姝既是代原主說的,也是代自己說的。她哭得筋疲力盡,精神氣都散了,伏在**兩眼空洞。
謝春芳自是不知,眼前的妹妹已經換了靈魂,當然不信今夜她是平白無故受了委屈。
“你果真就什麽都沒做?是蕭家的人主動去欺負的你?”
聽見謝春芳擲地有聲的質問,謝錦姝的眼中凝聚起了一點火光,她微微抬起頭認真地看向謝春芳,忽然露出一個淒婉的笑容。
“也許這就是我的報應吧。一定是我上輩子做錯了什麽,這輩子才會引來那麽多無妄之災,才會過得那麽苦......”
除此之外,謝錦姝再想不通,她的父親為國捐軀給後人積了那麽多德,她自己也克己守禮地活了二十四年,她剛出生的孩子怎麽就落得個被活活燒死的下場。
她聽說太監因為沒有**,都很迷信,故而迫切地想從謝春芳那得到答案。
可謝春芳卻突然怒了,沉聲嗬斥道:“胡說!”
“為了個不愛你的男人,都扯上因果報應了!那那些大災之年凍死餓死的百姓,上輩子又該是犯了多大的罪過??”
這太監發起脾氣來怪可怕的,謝錦姝咽了咽口水,沒敢吱聲。
謝春芳歎了口氣,撩袍在床沿坐下,背對著她,臉黑得跟火盆裏的炭似的。
“別人對你不好,折辱你,欺負你,你一五一十地還回去就是了,怎能懷疑會不會是自己的錯?”
他們謝家的兒女,就算有錯,那也是他這個做哥哥的做得不夠好。
她曾親口說他是謝家之恥,可她不知道,他甘願受一切恥辱,拚命地往上爬,正是為了讓她活得光鮮亮麗的,不為生計折腰奔波。
因而,他最恨她為了個男人自輕自賤,那讓他覺得他這些年的努力都白費了。
謝錦姝把半張臉埋進了毯子裏,隻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哥哥這話說的,那可是蕭家,妹妹我哪來的本事還回去?”
這是他們兄妹倆爭吵半個月以來,她第一次再度叫他哥哥。
謝春芳的心好像被一顆石子砸中了,他擱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憤憤道:“是,我險些忘了,你要哪日能斷了對那個男人的情,別再整天吃裏扒外我便謝天謝地了!至於我謝家被你丟掉的臉麵,我可不指望你能有骨氣幫我撿回來!”
太監埋汰起人來陰陽怪氣的,謝錦姝難免麵上發熱,把臉往繡枕裏一埋,嘟囔道:“是是是,都是我丟人現眼成了吧?是我臭不要臉,心比天高,明知道自己什麽身份,還妄想著嫁給蕭楚欽,結果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被欺負。反正我現在臉也敗光了,名聲也臭遍大街了,你愛怎麽說我就怎麽說我吧!我也不在意了!”
說罷,她便嗚嗚嗚地哭起來。
“你!”謝春芳被噎得一愣,回過頭看向她,兩眼瞪直,有一股火氣直往喉嚨上躥。
他再怎麽氣她自暴自棄,在她令人心煩的哭聲下,也不由得妥了協。
“好了好了,”謝春芳彎下腰,把手搭在她的肩頭,撫著她的背脊,即便安慰也不忘溫柔地諷刺兩句:“你還知道要在意自己的名聲就好,不算徹底沒了救。哥哥很欣慰。”
“哥哥!”謝錦姝忽然從**跳起來,一頭撲進謝春芳的懷裏,“他們都欺負我,他們為什麽都欺負我嗚嗚......”
謝春芳的身子僵了僵,隨後一手扣上她的後腦勺,一手輕拍著她的背。
“乖,不哭了,哥哥知道你受委屈了。”
在這一場似乎無止境的哭泣中,兄妹倆的隔閡,在謝春芳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自認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卻在妹妹委屈的哭訴下紅了眼角。
“哥哥,我討厭他們用鼻孔看人的樣子。”
“哥哥比你更討厭。”謝春芳是咬著牙說的這話,他沒注意到懷裏的小姑娘姿態有些僵硬,是對親近的不自在,隻顧著信誓旦旦地說:“哥哥答應你,總有一天,會讓蕭家永無翻身之日,為你出了這口惡氣,好不好?”
“好。”謝錦姝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鼻涕眼淚隨著她的動作都蹭到了謝春芳的衣服上,看得她暗自心驚。
謝春芳眼底的猩紅在妹妹乖巧的附和下,慢慢消退了下去,反之被一層溫柔的笑意籠罩。
屋外四個擔憂得團團轉的小丫環誰也沒有想到,“小姐”這回,是真的轉性了。
......
“你想去見太子?”
謝春芳剛夾了筷子鹹菜擱進稀粥裏,聽見謝錦姝的話,不由頓了頓。
“是呀。”謝錦姝淡淡道,“昨夜殿下為了替我解圍,不得已在賓客麵前露了麵,可我那時心情低落,都忘了好好和殿下道個謝。我知道殿下胸懷寬廣,不會同我計較這些,但哥哥長年在殿下手下做事,我這個做妹妹的,還是不要給哥哥拖後腿為好。”
謝春芳忽然想到什麽,撩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