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看向高高的書架上的卷宗,起身走到書架前把卷宗一份一份取下來,堆放到自己的書案上,直到書案上的卷宗堆積成山,他才停了下來。
這麽多往年往月的卷宗,應該夠他整理上一個通宵了。
楚硯就這樣一夜未眠,一晚上過去兩隻眼睛都熬紅了,可他卻越熬越興奮,沒有一點想閑下來的意思,直到正午同僚們都散去了,他仍伏案寫著公文。
他的書案正好靠著窗戶,大中午的光線充足,他寫著寫著忽然感覺頭頂的光沒了,目光一沉,頭也沒抬,繼續落筆。“如果母親又是讓你來勸我回去見那些閨秀的話,你就不必開口了,麻溜地滾回去吧。”
窗外的人聞言愣了一愣,撓了撓下巴,疑惑道:“我頂著烈日大老遠地跑來找你,你怎麽看都不看人一眼,就讓人滾呢?”
這回輪到楚硯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見窗外的男人抱著胸一臉不悅地瞪著他,抿了抿唇,撂下了筆。
“抱歉楊兄,我還以為,是我那個不懂事的下人。”
來者名楊渙,太仆寺寺丞。他聽了楚硯的解釋並未計較過多,直接跨坐到了窗台上,往裏探著身子。“你的眼睛怎麽了?跟染了雞血似的。”
楚硯清了清嗓子,有點尷尬。“最近大理寺公務繁多,沒休息好而已。你怎麽突然有空到這兒來找我?”
楊渙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見此時除了院門口那倆護衛,附近再無旁人,便直接從窗戶翻進屋子,拉了把椅子坐到楚硯對麵,趴在堆得高高的公文上,看著楚硯欲言又止,表情複雜。
楚硯今日心情不佳,本沒什麽心思多言,可又被這家夥看得很不自在,無奈道:“楊兄有什麽話,就說吧。”
楊渙跟得了令似的,坐直了起來,道:“那我可就說了。”
“嗯。”
“你猜,我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碰見誰了?”
楚硯“啪”地合上手中的公文,丟到一旁,又拿了一本過來。
楊渙見他不耐煩的樣子,還有點不高興,拿指關節敲了敲桌沿,試圖引起他的重視,聲音卻刻意壓低了些。
“我碰見申時靈了。”
拿著筆杆子的楚硯手腕一抖,公文上便出現了一道粗粗的墨痕。
楊渙見這男人可算有點反應了,還得意地挑了挑眉尾。
“這與我有何關係。”楚硯淡淡道,他想把弄髒的公文放到一邊,卻看見自己拿著公文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瞧你沒出息那樣兒,早知道我就不該來了,要是我把今早發生的事情告訴你,你怕不是得氣昏過去。”
楊渙與楚硯年紀相仿,雖這兩年才與楚硯熟識,卻早在三前就聽說過他和申家三小姐的那些事。
楚硯聞言,抬眼就給了他一記眼刀。
“行行行,我說,我說。”楊渙從袖口裏掏出一封信,遞給楚硯。
“這是什麽?”楚硯打開信封,看見裏麵竟放著幾張銀票,臉色登時陰沉得能擠出水來。
“三小姐,哦不,是林夫人,她想用這些銀票拜托我幫她丈夫在太仆寺謀個小官位。這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可我轉念一想又覺得很奇怪,這種事,她為什麽不直接去找她二哥呢?該不會是申二爺設的什麽圈套吧?”
楚硯道:“你這小官小吏,有什麽值得正得聖眷的申二爺特地設個圈套?”
楊渙被噎得一愣,“你看你這嘴毒的,難怪當初林夫人......”
他說到一半,便又挨了楚硯一記殺人的眼刀,立即把話咽回去了。“我就想問問你,這忙我是幫還是不幫呢?”
楚硯把銀票還給了他,說:“你前陣子不是說家裏夫人守財守得太嚴麽,喏,這藏私房錢的機會不就來了麽?”
“楚硯,你該不會是想......”楊渙忽然間笑得狡黠。
楚硯抬手止住了他,冷冷道:“別多想,我不過是站在兄弟的角度給你點建議罷了,和對方是誰無關。對了,你若決定要這麽做,記得拿一部分去打點一下馮顯和謝春芳,別讓他們找上麻煩了。”
“好,原來世子這麽不念舊情的,我還以為世子這些年不肯娶妻是還念著林夫人呢。既然如此,那我心裏便有數了。不過,說來也是挺感慨的,當年名揚京城的大才女,居然淪落到要親自替丈夫求人買官的地步。世子你說,這女人選男人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些!”
楊渙說這話時刻意抬高了聲音,把對麵的某人氣得牙癢癢。
他挖苦完人,看見楚硯黑著臉默不作聲許久,又覺得自己說的太過了些,簡直就是把他的心挖出來狠狠在腳下踩,略帶歉意地說:“好了,我和你開玩笑呢。你若不樂意聽,就當我放了個屁。”
窗外的樹葉沙沙地響,吹得人睜不開眼。
“她是被她父親送去林家報恩的。”
楚硯忽然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話,眼底含著淺淺的憂傷,那些被深埋的痛苦回憶又重新開始出現,開始攻擊他。
楊渙怔住了,不敢再嬉皮笑臉,心下還有些慌亂。
“申老太爺年輕的時候曾去揚州遊曆,路遇雨災,是林家的老太爺救了他一命。林老太爺去後,林夫人想起京城還住著個大恩人,便帶著她兒子上京,想借著往日的恩情,從申家撈點好處,申老太爺為了報恩,就把自己的女兒嫁去林家了。”
楊渙神情呆滯。這未免也太荒唐了!申老太爺把自己唯一的女兒的婚姻大事當做什麽了?簡直比兒戲還兒戲。
楚硯看著楊渙眼睛都伸直了,恍然間淡淡地笑了。
“那你當年為什麽不攔著呢?我就不信,你堂堂一個世子,若帶著聘禮上門求娶,那申老太爺會不答應?”
“我怎麽沒攔?”楚硯歎了口氣,“可人家小姐說了,她又不喜歡我,為何要為了我一個外人忤逆她的生身父親,那是不孝。”
她還當著他的麵扔了她的聘書,小心翼翼地警告他不要再去找她了,會害她被人說閑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