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有話想說。”
“是誰?”申老太爺問。
李嬤嬤道:“是小少爺來了。”
申老太爺道:“什麽事?進來說吧。”
得到應允,申成敬大著膽子跨進門檻,走到廳堂中央,“撲通”一聲就跪在了老太爺麵前,臉龐和脖子因緊張而泛紅。
他緩了口氣,慢慢說道:“今日我在學堂溫習功課,聽聞祖父回京,特向先生告假,來向祖父請安。沒想到,待我趕到屋外時,卻聽見各位正在爭吵。我自知年紀尚小,應當與學業為重,故而不敢進來叨擾各位。隻是,我適才聽父親所言,恍然發覺,事態已發展到難以控製的程度,我身為申家孫輩,若今日再袖手旁觀,日後隻會寢食難安。”
申時宴道:“你想說什麽?”
“父親。”申成敬轉向申時宴跪著,仰著頭看他,“有件事,我瞞了您許久。其實,當初我去泰州遊學,帶回來的那個孩子,並不是我的。”
申時宴皺了皺眉。
“在我風塵仆仆回到京城的那一日,我在街上偶然遇見了母親的貼身丫環珠蘭,她看見我時大驚失色,將我偷偷拉進巷子裏,說八個月前,就在我離開申家去遊學不久後,大伯有一天晚上借酒意欲輕薄母親,卻被大伯母撞破。大伯母原本十分生大伯的氣,還想讓祖母嚴懲大伯,但後來因為擔心母親記仇報複大伯,他們兩人便聯起手來汙蔑母親勾引大伯,言之鑿鑿,說的有聲有色。”
“祖母許是信以為真,也可能是本就偏袒大房,竟將母親罰去了東門外的莊子上閉門思過。珠蘭說,母親當時百口莫辯,隻能認罰,想著,想著暫且忍下這口氣,等父親回來再為她做主。可沒想到,母親到了莊子上,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有了身孕,她擔心家裏人知道後,會借此坐實她和大伯暗通款曲之事,如此一來,連孩子都會有危險,於是便在半夜趁護院不備,在屋裏放火,借著混亂和珠蘭逃走,躲藏在了郊外的一座尼姑庵裏。”
“那日我在街上碰見珠蘭,她向我求救,說母親馬上就要臨盆了,她們匆忙出逃時帶的銀兩已所剩無幾,住所也十分簡陋,於是,我便隨她去看望母親,想辦法把她們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誰知道,就在我們趕到尼姑庵時,卻看見房門大開,裏頭傳來嬰孩的啼哭聲,而母親倒在血泊中已經沒了呼吸,手上抓著一塊深紫色的綢緞。”
“珠蘭姑娘驚覺,應當是家裏人找上了門來,與母親發生爭吵,才致使母親難產去世。我們擔心還會有人過來,便先將母親的遺體轉移到了後山,又回去放了一把火,以遮掩痕跡。事後,我勸珠蘭同我帶著孩子一塊回我本家去尋求我外祖母的庇護,但珠蘭卻說母親是凶死,想去找高僧為她作法超度,否則她難以安心。”
“所以,你就獨自帶著孩子去了你外祖母家?”申時宴靜靜聽完了所有的話,眼尾泛紅,聲音沙啞。
申成敬用力點了點頭,過去遭受過的所有委屈,所以誤解,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再開口時,他難以抑製地帶了點哭腔。
“我沒有想到,後來會突然冒出那些奇怪的傳聞......”
申時宴打斷了他,語氣冰冷:“我回來以後,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那天在書房裏,我一直都想和您說的!可是,可是我聽見那些話,心裏害怕......”說到此處,申成敬已是泣不成聲,捂著臉趴在地麵上,放聲痛哭。
申時宴驟然臉色煞白,怔怔地望著他的背脊,身體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申時靈從來沒有見二哥這樣過。以前,他難過的時候,從來不會說,也不肯表現出來,這次應該是傷心難過到極致了,才會如此。
她拖住他的手肘,輕聲道:“二哥,這不是你的錯,你無需自責......”
“都是你們的錯!”申成敬猛地抬起頭,兩眼發紅,指著申老夫人和她身旁的大伯母。
“要不是你們,二嫂怎會難產而死,我又怎麽會背負那些莫須有的汙名,以致無法科考?!你們害苦了多少人......今時今日,還敢在此狡辯......”
申老夫人轉頭看向申老太爺,“孟鱗,我也不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當初鳴毅他們兩夫妻言之鑿鑿,我信以為真,才將薛氏罰去莊子上閉門思過,早知薛氏有了身孕,我怎會讓她繼續留在那受苦受累......”
“母親,您怎麽能這樣說!”申大夫人雲氏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
申老太爺滿臉倦怠之色,恨不得將這一屋子人全都趕出去。
申時宴道:“那骨灰和肺癆的事,母親又該作何解釋?”
申老夫人微微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申時宴道:“事已至此,父親還要繼續偏袒嗎?”
“別著急。”申老太爺揮了揮手,溫言安撫,“讓我再仔細縷一縷,明日一早,定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複。”說到這,他頓了一頓,喊來了一個侍從,道:“把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各自帶回去禁足,沒有我的準許,不許任何人探視。”
申老夫人張了張嘴還想辯解,被老太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止住了。
侍從進來後,申時靈蹲到地上將哭得狼狽的申成敬扶起來,遞給他一方帕子。
這孩子嚇壞了,起來的時候,渾身僵硬,背弓得像隻蝦米。
“珠蘭在何處?”申時宴道,隨後停了一停,像是有什麽話卡在了喉嚨處,幾息後方又道:“孩子又在何處?”
......
一盞茶後,碧落堂裏,奶娘將裹在小被子裏的奶娃娃放到了申時宴手中。
接過來的那一刻,手上過分柔弱的觸感讓申時宴有些不知所措,他慢慢退到身後的圈椅上坐下,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府裏鬧得昏天黑地的,人人心驚膽戰,小家夥倒是一早喝了奶就睡下了,睡得很安穩,屋裏屋外全然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