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這孩子長得真像你。”申時靈彎著腰用指背輕輕撫摸著小家夥的臉頰,眼中滿是憐愛。

“我知道。”

上次,在園子裏看見她的時候,申時宴就知道。

隻是那個時候,縱使申時宴有手眼通天的能力,也萬萬想不到這個被全家人忽略的孩子,有一天會和他從爺孫變成父女。

其實,若是阿柔還在,申時宴定會很高興這孩子長得像自己,可現在,他卻私心希望這孩子長大後能更像她母親一些,也算是給自己留一點念想。

小孩子好像有種神奇的力量,能安撫一切煩亂的情緒,申時宴抱了她許久,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味,被仇恨填滿的心也漸漸柔軟了下來。

他把臉湊過去,親了親小家夥的額頭,便看見她的眼睫毛微微顫了顫,還以為她要醒過來了,下意識屏著氣息等了一會,卻不見再有動作。

“父親,馬匹已經備好了。”申成敬站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

“好。”申時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給奶娘。

現下已近酉時,城門還有半刻鍾就要關閉了,這一趟出去,要明日五更天才能回來。

但申時宴今日若不去,恐怕整夜難以安睡,於是便決定和申成敬騎馬出城,在金襄寺裏歇一晚上再回來。

在府裏的時候,人多眼雜,申成敬其實還有件事情沒找到機會和申時宴說。

他四個月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嚇得不輕,未免父親也被嚇到,他決定在進金襄寺前就和他說了,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他們到金襄寺時,天已近全黑,申時宴站在通往寺門的台階上,神色晦暗不明,前頭是兩個打著燈籠引路的小廝。

“你是說,從那以後,阿柔的遺體便一直放在寺內?”

“是。”申成敬低著頭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寺裏有位高僧與薛將軍是故交,我每個月都會偷偷來給珠蘭送一些錢,讓她捐給寺廟。”

申時宴沒說什麽。進了寺廟後,申成敬到主殿找到了一位胡須花白的僧人,行了合十禮,向他解釋了此次前來的緣由。

僧人靜靜聽完後,看向他身後的申時宴,神情複雜,申時宴也向他行了禮。

“勞煩師父帶路。”

“隨我過來吧。”僧人走出正殿,引著他們朝右邊的接引殿走去。

接引殿裏供奉著觀世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僧人走到菩薩左手側,那開了一道小門,裏頭是一間內室。

申時宴走到門外時停了下來,心情忽然很忐忑。

“小少爺?”正就著油燈坐在羅漢床做針線活的珠蘭聽見外頭的聲響抬起頭,就見僧人帶著申成敬走了進來。她連忙放下手裏的活,站起身問:“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申成敬的表情有些古怪,扭頭看向門口。

珠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瞧見門外的身影,怔住了。

“你帶他過來做什麽?快讓他走吧,小姐不想見他。”珠蘭心裏有怨,雖不至於恨到想滅了他,但也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

她淡淡說完,轉身要走,申成敬連忙拉住她的胳膊,道:“珠蘭姐姐,先前都是誤會,我一會兒再和你慢慢說。”

珠蘭似有動容,沒有說話。申成敬將她拉到一旁,申時宴走了進來。

內室布置得簡單幹淨,除了一張掉漆的羅漢床,還有木櫃和杌子,另一邊靠牆的地方,還有一張熱炕。

薛錦柔就躺在熱炕上,身上蓋著一張棉被,麵容安詳。

四個月前,珠蘭將薛錦柔帶到金襄寺,請求高僧為她作法超度,就在七天後即將下葬時,抬棺的僧人無意間觸碰到她的手背,驚覺她的身體竟然還微微有些溫熱,是介於活人和死人之間的溫度。

珠蘭掀開遺體上的白布,發現薛錦柔的唇色居然還是紅的,驚慌失措地喊了高僧來看。

幾個高僧聚在一起就這怪象思考整整一個晚上,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們覺得,這個年輕女子的命數應當還未盡,隻是不知什麽緣故,她的魂魄離開了身體無法歸位,才導致探不到氣息。

珠蘭把申成敬叫過來,幾個人商討一番後,決定先不將薛錦柔下葬,就安放在寺廟中觀察一段時日,珠蘭還每日為她念經祈福,希望有一天她能夠醒過來。

申時宴從申成敬口中聽到那些話時,起初還不信,這會兒親眼見到了,方知一點都不假。

除了臉色有些許蒼白外,阿柔安安靜靜地躺在炕上,真的就和睡著了一樣。

申時宴走到炕邊,抬起手細細拂過妻子的眉毛,眼睛,鼻子,臉頰,最後停在嘴角。他俯下身,在她眉心處虔誠地落下一吻,再直起身時,珠蘭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申時宴把手伸進棉被裏,摸索著握住了妻子的手,感受著她的溫度,同一旁的僧人問:“這四個月來,她的身體一直如此嗎?可有過什麽細微的變化?”

僧人搖了搖頭,“老衲每隔三日便來看她一次,珠蘭姑娘則日日守在她身邊,都不曾發現過什麽變化。”

“這種魂魄離體的怪象,老衲過去隻在書中見過,這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親眼得見,真是怪哉。”

“魂魄離體?”申時宴看著妻子柔和美麗的臉龐,陷入了沉思。

“我過去從不信這些鬼神之說,想請教師父,佛門之中可有書籍能對這種怪象做出解釋?”

“按老衲的理解,這位夫人是遭奸人所害以致難產而亡,這類凶死的人魂魄離開身體後不願散去,大概是因為死不瞑目的緣故,如果有一天,陷害她的奸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或許,她便能夠安心離開投胎轉世。”

投胎轉世?

申時宴問:“可你們不是說,我夫人命數未盡嗎?她會不會還有醒來的一天?”

僧人雙手合十:“施主,老衲說的隻是其中一種猜想,這種事情,沒有人能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甚至,這位夫人的魂魄離體後,可能一直飄**在世間看著你們,也有可能,因為怨念過重,附身在了他人的身上,借助他人的身體以尋求複仇的時機,還有很多種解釋,都能說得通,且看施主作為夫人的至親,更願意相信哪一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