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荷玉朝身後的秋穎使了個眼色,那丫頭會意地上前扶住了元雪,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小姐,昨日定下的水裙應該送到府了,您不是急著要回去試試嗎?”這個借口找得極好,一下子就吸引了元雪的注意力。

“大小姐還是早些回去試試,哪裏有不滿意的,可以早些改。”江荷玉也笑眯眯地接上話茬,“妾身給二小姐也裁製了幾套,將近年關,等老爺回家,我們一家人能團聚了。”

元錦頷首笑著點了點頭,“謝謝姨娘,這些年來,您將元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著實辛勞,而錦兒也未能幫上什麽忙,真是受之有愧。”她說著頓了頓,看著江荷玉的雙眸閃過一絲狡黠,“日後錦兒留在府中定要多向姨娘學習,為姨娘分憂。”

江荷玉的目光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忙擺了下手,拉住身側的元雪,道:“多謝二小姐體恤,打理元府上下是妾身的職責所在。二小姐與大少爺回府已有兩日,妾身未能接風洗塵,是妾身辦事不周……”

她的話還沒說完,卻被元清打斷,涼涼地開口:“姨娘多慮了,等爹回府,再一並設宴便是。”他說著側身看向元錦,正要說些什麽,卻聽身後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他一聲。

元清轉過頭,看見大步流星走來的馮林,這大冷天的,額頭還見了汗,但鼻子卻凍得發紅,還隱隱有水流出來。

卿瓔嫌棄地往一旁躲了躲。

“馮二少爺。”江荷玉朝馮林欠了欠身,“這兩日馮二少爺住在府上可還習慣?妾身平日裏諸多事務,晚間又不易叨嘮,未能及時請安,還請恕罪。”

馮林風風火火,自由慣了,聽到這麽有禮的說話,他還真有點不太習慣,忙訕笑著擺了擺手,“二嬸嬸言重了,我來去自由,不用理會我。”

這麽一聲二嬸嬸愣是把江荷玉喊出了笑臉,忙搖頭道,“自然是要盡地主之誼的,不然老爺可得怪罪妾身了。”她說著掩嘴輕輕笑了笑,“正巧,妾身昨日訂了‘新鶴居’的位子,不如先去用膳吧。”

元清見元錦點了點頭,他便也點頭應下,“辛苦姨娘了。”

因為元雪急著試水裙,率先回了府,所以整頓飯下來,還算安靜。除了江荷玉跟馮林零散地問答,席間也隻剩稀稀落落的碗筷相碰的聲音。

元錦忽然想起書房入賊一事,放下碗筷歎了口氣,其餘三人都停下動作齊齊地看向她,“錦兒是覺得這裏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不是。隻是錦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她說著抬起頭看向江荷玉,眼裏滿是自責,看得江荷玉心裏一涼,“聽大姐說昨日姨娘的頭痛症又犯了?”

江荷玉聞言一頓,但隨即便反應過來,朝她點了點頭。她心裏有些責怪元雪,竟沒有把這件事跟她說,一邊又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元錦,知道她是個鬼靈精,不敢隨意接她的話茬。“不過是老毛病了,昨日不小心吹多了冷風,才又犯病的。妾身多謝二小姐掛心。”

“錦兒在外恰好學了一身的醫術,若是姨娘不介意,讓錦兒親自為您診一次脈,就當做是錦兒的一片孝心,姨娘莫要推辭。”元錦的話根本沒有給人反駁的機會,她起身坐到了江荷玉的身邊。

江荷玉訕笑著伸出手,心裏著實有些苦悶,“那就有勞二小姐了。”

元錦輕叩住她的手腕,隻覺得像是輕按在嫩滑的豆腐上,雖然江荷玉已經三十有餘,但模樣保養得就跟二十來歲的少女一般,細細一打量,元雪臉上還有點她的影子,倆人若站在一起,說是姐妹也不為過。

“姨娘的頭痛症是何症狀,發病有規律嗎?”元錦探了探江荷玉的脈搏,脈象有些虛浮,是疲累之象,看不出有其他病症。“昨日可有用藥?能將藥方給錦兒看看嗎?”

江荷玉跟身後的丫鬟對視了一眼,隻見那丫鬟忙上前跪在地上,“回稟二小姐,二姨娘的頭痛症一向都是由府醫診治的,抓藥也是府醫親自采抓的。”

“無礙,到時候招問一下府醫便是了。”

“二小姐恕罪,府醫昨日就請假回鄉了,這幾日怕是回不來。”

“既然府醫請假,自然是留了藥的,錦兒辨識藥材也不在話下,回府之後,你將姨娘的藥材拿給本小姐。若是沒有了,將昨日的藥渣端來也是一樣的。”

拿丫鬟側頭看了江荷玉一眼,明顯是想讓她拿主意,隻見江荷玉點了點,起身朝元錦行禮,“妾身多謝二小姐如此掛心。府醫說這頭痛症是日積月累留下的病症,隻能養,不能根治。況且府醫開得藥方也十分有效,妾身不想如此麻煩二小姐。”

“姨娘多慮了,這是錦兒應該做的。姨娘還需保重身體,盡心打理元府上下。”

“二小姐說的是。”江荷玉完全找不到話反駁元錦的“好意”,深怕再多說兩句惹起她的懷疑,於是隻能硬著頭皮應下,反正隻是藥材藥渣,隨便糊弄一下也就過去了。

但元錦哪是那麽好糊弄的人,她明顯知道江荷玉是拿不出藥渣的,但她也不緊逼,隻道是嚇一嚇心裏有鬼的,讓他們自亂陣腳。

回府的路上,元錦、元清以及死皮賴臉爬上來的馮林坐在同一輛馬車上。

“說說吧,剛才研究八卦鼎,研究出什麽來了?”元錦坐在角落裏閉目養神,但腦子裏思緒還是不停地轉著,“你對於它的興趣傻子都能看出來。”

斜靠在一邊的馮林嘿嘿地笑了幾聲,“這個八卦鼎其實我早有耳聞,但據說這是邊塞匈奴的神秘祭鼎,為此我還去過邊塞,但這鼎被藏匿在什麽地方就不得所知了。如今在我大川境內出土,我當然感興趣。”他說著從衣袖裏拿出幾張紙,“這是我之前搜羅的信息,之所以稱作八卦鼎,是因為鼎身刻有八卦圖,而這八卦嘛,是我這假道人的所愛了。”

元錦接過圖紙,上麵歪歪扭扭地畫著八卦鼎的樣子,鼎的模樣跟一般的鼎沒什麽區別,八卦圖也是普通的八卦圖。鼎的四足分別雕刻著四大神獸,若不是畫上標注了文字,她還真看不出來雕刻的是什麽。

“這鼎足倒是有些花頭,一般鼎足都隻雕刻成一個神獸或是猛獸,而這鼎卻雕成了四大神獸。所謂天數者,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是故處於堂上之陰而知日月之次序,見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暑。可見,這鼎還是有些來頭的。”馮林說話時雙眸清亮,好像是發現了重大的線索。

“那這張亂七八糟畫得是什麽?世界地圖?”元錦拎著一張看似淩亂卻有方向的線路圖問道。

“世界地圖?”元清納悶地看著元錦。“那是什麽地圖?”

“就是一種地圖。”元錦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後繼續問馮林,“這細細密密的線條,看似雜亂無章,但細看似乎有些……恩……眼熟感。你這畫得也太草率了。”

馮林一把搶過那張紙,“我這是從八卦鼎的內壁拓印下來的,隻拓印了一部分,實物看起來更讓你眼熟。”他說著又翻了翻元錦手裏的其他幾張圖,從中抽出了一張,“那鼎的底部也刻著八卦圖,但刻得符號卻是錯誤的。”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圖上的八卦符號,“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這些符號位置都是錯的,之前我以為是刻圖之人不懂八卦,但看到鼎壁上的八卦圖時,又相信刻圖的人是懂八卦的。所以我很疑惑,為什麽底部的八卦圖要刻成那樣子。”

元錦聽得雲裏霧裏,她對八卦一竅不通,如今聽馮林這麽絮絮叨叨的解釋,倒是覺得他頗有些學識,“既然位置錯誤,那就把它撥正唄。”她說著將手裏的紙全部丟給馮林,打算繼續閉目養神,卻被馮林一把拉住,嚇得她一個激靈,差點沒跳起來。

元清皺了皺眉,不悅地將馮林的爪子拍開,“做什麽?”

“我隻是覺得錦兒說得很對,一時激動。嗬嗬嗬……”馮林看著他的眼神,瑟縮著往旁坐了坐。“我當時看那底部的八卦圖,被分成了三個圓盤,本來以為是雕刻成那樣子,現在看來或許有機關,那我現在回去再看看。”他說著人已經鑽出了馬車。

元清還想多問幾句,卻聽元錦開口道:“爹爹的事情解決了,你也好回槐裏了,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完,再回來過年。這邊一切有我。”

“槐裏沒什麽事……”

“無需騙我,那日槐裏來信,你急急忙忙地去處理,看你的房間亮了一夜的燈。”

“你一夜沒睡?”元清撿著自認為重要的點開口,“你一回來就大事小事的操勞,身體受不了……”

元錦歎了口氣,“我說的重點不在這……”

“可我覺得這就是重點。”元清定定地看著她,“自小你也是閨中小姐,什麽苦都沒吃過。而後卻隻身在外,但總算也有個丫頭護著,可……如今回來,我希望你依舊做你的閨中小姐,其他一切交給我就行。”

正說著,馬車忽然就停了。倆人坐著不動對視了片刻,最後還是元錦先起了身,隻聽她輕聲道:“記住,我不會是任何人的軟肋。你放心去槐裏便是,我不會隨意出府,也不會讓卿瓔離開我的身邊。”

卿瓔朝元清點了點頭,然後扶著元錦下了馬車。

元清無奈地看著她,心裏有些失落。

那日是溫淮來信,寫了一長串溜的話,他細細看了許久,寫的都是關於槐裏最近的情況,說是出現了一個人販子,城中已經相繼丟失了三四個年輕女子,追查卻毫無線索。如今府衙人手不夠,希望他能解決八卦案之後盡快趕回槐裏。

如今八卦案已經塵埃落定,他自然也沒有理由再多做逗留。

元清跟著下了馬車,並肩站在她的身側,小聲道:“一切等我回來。對於江荷玉跟元雪,我知道她們奈何不了你,但難不保她們會背地裏做一些什麽。你要小心。”他也不知道是哪裏生出來的敵意,總覺得江荷玉跟元雪會做出傷害元錦的事情。

“好。”

臨近晚膳,馮林就回來了,元清不知道是去了哪裏,也剛從外麵進來,倆人剛好迎麵碰上,於是便一起去了元錦的院子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