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是把滕青送去了醫院。
他們七手八腳的把滕青抬到一輛藍色的農用三輪車上,很多人圍坐在她周圍,然後突突地跑了。
安老師一直扶著我,她一句話也沒說。我慢慢坐在椅子上,從一片嘈雜中漸漸清醒過來,忽然看見了滕青的鞋子還在床下麵。
是那雙白色的坡跟皮鞋,一隻平整的躺著,另一隻被誰踩翻了,鞋底朝外側躺著。
我說:“她沒穿鞋呢。給她送去吧。”
我找到一個白色的塑料袋,那是她昨天拿來的,我把鞋子裝進去,朝外走,一直走出校門。
王主任騎著摩托車從我後麵跟上來說:“你上來吧,我送你去醫院。”
當我們到了醫院的時候,我知道她已經真的死了。一塊薄薄的白布把她蓋在下麵,很硬的白布,卻也能隱隱看出下邊的仰麵平躺的人形。
李海山在哭,還有一個瘦小的老女人,拉住滕青的兒子,也在哭:“我的孩子——”她一定是滕青的婆婆,她的滿臉都是淚水,每一句話的最後一個字拖得很長,“我從小把你拉扯大——你怎麽這麽狠心啊——就這麽走了——太狠了心你——”
滕青的兒子,那個看似隻有八九歲的男孩,沒哭,隻是像我一樣茫然的看著眼前亂糟糟的一切。他的眼睛,和滕青很像,他的臉,越發的白。
幾個隨去的女老師,也都摘掉眼鏡,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淚。
我把她的鞋遞給李海山,說:“她的鞋——”
李海山忽然一把抱住鞋子,貼在胸口,嚎啕起來,然後慢慢撩開那一塊白布的一腳,露出她的一隻腳,灰白色的,沒穿襪子。李海山哆嗦著,把鞋子給她穿上。
可是沒等他把第二隻鞋子給她穿上,李海山忽然被一隻手揪住,摔到一邊。
周圍的人們亂了一下,像一潭死水忽然被石塊激起一陣波動,可是瞬時又安靜下來,隻是靜靜地望著那個突然闖進來的男人。
那個男人哆嗦著,扔掉了掛在她腳上的那隻沒穿好的鞋,又把已經穿好的一隻拽下來,扔在地上。
然後他猛然站直了身子,呼啦一下扯掉了蓋在滕青身上的白布。
人們隨著他的動作似乎不約而同的尖叫了一聲,有些人甚至捂住了眼睛。
我卻隻看到那隻抓住白布的手,我認識那隻手,隻有一個拇指,一個食指,那是飯館裏的老二老板。
隨著他的手劃過那一片白色,我看到了滕青的臉,隻是嘴唇很白,沒有一絲的紅色,我看不出她和睡熟的時候有什麽區別。
老二老板微笑了,用僅剩的食指和拇指把她額角的一絲亂發撫平,然後彎下腰抱起她,旁若無人的走出去。
人群又**起來。
她的婆婆忽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嚎:“我的天啊,這是做的什麽孽啊——人都死了,你還不放過她嗎!”
李海山早就停止了哭泣,厚厚的嘴角卻一抹陰冷的笑。